衛淵收回望向太行群山的目光,指尖無意識地揉搓著袖口殘留的硝石粉末,粗糲的觸感讓他的思緒稍微從那座難以逾越的天險中抽離。
“咕——”
一聲低沉的鷹唳劃破黑窯營上空的沉悶。
衛淵抬頭,隻見一個青色的小點正穿透雲層俯衝而下。
那是青奴的隼,這丫頭為了馴這隻扁毛畜生,右眼在熬鷹時落了病,如今隻能靠左眼在複雜的青色光影中辨別方位。
青奴蹲在不遠處的田埂角上,原本正用那隻沒蒙布的左眼死死盯著田裏的苗,此刻她熟練地打了個哨子。
青鷹擦著衛淵的頭皮掠過,帶起一陣冷冽的風,穩穩落在青奴的小臂上。
衛淵注意到,那鷹爪上綁著的並非尋常竹筒,而是一枚被磨得極薄的微型玻璃鏡片。
那是他半個月前在窯爐裡燒出來的試驗品,透光度不算頂尖,卻足以在特定的角度下玩出點花樣。
“公子,借個火。”青奴沒頭沒腦地喊了一句。
衛淵心中瞭然,他側過身,避開身旁那些還在狂熱呼喊“驗契”的百姓,將攤開的左掌置於日頭落下的角度。
一點凝聚的熾熱光斑在衛淵的掌心迅速擴大,緊接著,那鏡片折射的日光在粗糙的麵板上投射出幾行極細小的虛影。
“烏力部缺糧·急賑。”
衛淵眼神驟冷。
這是他三日前親自擬定、交給青驛密發的求援原稿,每一個筆鋒的轉折都是他在燈影下反覆推敲過的。
然而,幾乎就在這虛影顯現的同一瞬間,營地外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
“報——!”
一名驛卒策馬狂奔,在營門口勒出一道深長的泥痕。
跟在驛卒身後的,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卻不見半點褶皺的官袍的中年男人。
謝硯。
這位雁門新任驛丞下馬的第一件事,就是從腰間摸出一柄精緻的削簡刀,動作優雅地颳了刮官靴上濺到的一點泥漿。
他那雙如鷹隼般的眼睛在衛淵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驛卒手中的那份火急軍情上。
“衛都統,京城有變。”謝硯的聲音冷得像冰塊撞擊,他並未下跪,隻是微微欠身,“官驛剛才截獲了一份妄稱‘衛氏聚糧十萬,剋扣軍餉,圖謀不軌’的密報。下官身為驛丞,本該按律上呈洛陽,但念及衛家世代忠良,謝某……不忍。”
說罷,他從驛卒手中接過那捲竹簡,在衛淵麵前緩緩展開。
衛淵看了一眼。
竹簡上的字跡與他掌心的投影極像,但在“賑”字旁,被人多添了幾筆,生生改成了一個“聚”字。
謝硯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狠戾,右手按在了腰間排開的十二把小刀上:“此乃偽報,必是有人想陷都統於不義。為證衛帥清白,謝某願親手焚之。”
不等衛淵開口,謝硯已動作利落地從懷中取出一枚火石,火星迸濺,瞬間點燃了那捲竹簡。
烈火在冬日的寒風中跳躍。
謝硯看著那化為灰燼的竹簡,嘴角剛露出一絲勝券在握的笑意,卻聽得耳邊傳來一陣貨擔的搖晃聲。
“賣鏡子嘍——祖傳照妖鏡,專照狼心狗肺——”
揹著鏡匣的周寧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臉上帶著那種遊方貨郎特有的卑微笑容。
在經過驛牆時,他看似不經意地抬手扶了扶鏡匣,一枚凸麵玻璃鏡片被他悄悄貼在了牆縫的青苔上。
日光被鏡片精準聚焦,正好照在那堆尚未冷透的灰燼上。
下一刻,讓謝硯瞳孔驟縮的一幕發生了。
原本漆黑的灰燼在強光聚焦下,竟隱約顯現出幾道金色的遊絲。
那是金粉在高溫下熔化的痕跡。
“哎喲,這位官爺,您的刀功不錯,可這墨裡摻金粉的習慣,可不太像咱們這些粗人啊。”周寧嘿嘿一笑,指著灰燼中逐漸清晰的字跡。
灰燼中,幾個被高溫灼顯的殘字赫然在目:“此報經謝驛丞手改,刪‘賑’增‘聚’”。
那每一個筆鋒的顫動,都與謝硯腰間削簡刀刮出的痕跡如出一轍。
“衛淵,你炸我?”謝硯麵色劇變,右手猛地拔出一柄剔骨尖刀,便要朝那堆灰燼劈去。
“陳婆,水。”衛淵連看都沒看他,隻是淡淡地吩咐了一聲。
一直蹲在旁邊的陳婆趕忙遞上一盆渾濁的液體。
那是衛淵教她用草木灰和油脂熬出來的“肥皂水”,本是為了給黑窯營的漢子們洗油膩的工服。
衛淵從灰燼中徒手撿起幾片殘留的殘簡,隨手丟入盆中。
墨跡在肥皂水的浸泡下迅速暈開,底層原本被特殊油脂覆蓋的部分,竟像剝離的蟬翼般顯露出來。
那是孫和的私印,以及一行刺眼的批註:“衛帥親擬,速轉兵部”。
衛淵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第223章那道削爵詔書。
這印章的邊緣缺口,與詔書夾層裡見過的構陷印記完全吻合。
禮部那群老狐狸,從一開始就知道真相,卻默許了這場殺局。
“找死!”謝硯惱羞成怒,尖刀在掌中轉出一朵死亡的花。
就在刀尖即將觸及衛淵胸口的瞬間,一直沒說話的青奴忽然抬手,將一個裝著碧綠液體的碎玻璃瓶狠狠砸在了謝硯的腳下。
“啪嚓!”
綠色的粘稠液濺了謝硯滿袖。
三息之後,謝硯袖口那繡得極精細的“清流”二字,竟在光照下詭異地變成了暗青色,且那色澤跳動的頻率,竟與青奴肩頭那隻鷹的羽毛頻率完全一致。
“你用的不是官驛的紅頭隼,而是仿了我這邊的‘青驛’。”衛淵上前一步,一把扣住謝硯持刀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捏碎骨頭,“謝大人,為了替換我的真報,你連這百草菌液染色的門道都學會了?”
謝硯那張始終保持潔凈的臉,終於因恐懼而變得扭曲。
就在此時,頭頂那棵老槐樹突然發出一陣輕微的震動。
林婉身形未現,但她手中那枚繫著紅綢的令牌輕叩樹榦,節奏如馬蹄扣擊青石。
“轟——!”
遠處的烽燧之上,一股紅色的火光衝天而起。
那不是煙,而是衛淵用硫磺和硝石按特殊配比調出的“紅焰訊號”。
在這白茫茫的太行雪色中,顯得格外的觸目驚心。
緊接著,十裡之外、二十裡之外……三座衛家軍屯堡的烽火台同步亮起。
紅色的光點連成一線,如同一柄燒紅的長劍,直指雁門關的方向。
謝硯看著那鋪天蓋地的紅光,渾身癱軟,削簡刀“叮噹”一聲落地。
“你……你竟敢私設軍號?這是謀逆!這是真的謀逆!”
衛淵沒有理會他的叫囂。
他抬頭看著那串指引方向的紅光,視線落在營地邊緣正在修築的一座橋樑模型上。
那裏,本該是通往天險的關鍵。
然而他的直覺告訴他,真正的危機,或許不在那座山上,而在這些每天運進營地的、看似普通的木材與基石之中。
寒風吹過,衛淵打了個寒顫,心中那股不安愈發濃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