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要讓那虛無縹緲的“皇權特許”,在滾燙的民生鐵屑麵前,現出它那並不高貴的原形。
“錚——”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鐵交鳴聲,將衛淵的思緒拉回了現實。
身旁,沈鐵頭手中的那柄用來翻渣的九齒鐵耙猛地一頓,像是咬到了什麼硬骨頭。
這漢子赤著佈滿汗珠的脊背,罵罵咧咧地往掌心吐了口唾沫,用力一別,隨著嘩啦一聲脆響,一塊被燒得焦黑扭曲的金屬殘片被從冒著熱氣的礦渣深處翻了出來。
“又是哪個敗家玩意兒把沒熔透的廢料扔進來了?”沈鐵頭嘟囔著,彎腰去撿。
衛淵眼神一凝,在那殘片觸碰到冷風的一瞬間,他看到了一抹詭異的銅綠。
“別動。”衛淵低喝一聲,蹲下身子。
這東西不是廢鐵,而是一塊殘缺的丹書鐵券。
看那如同被強酸腐蝕過的邊緣,分明是被人為截斷後混入礦石,企圖在高溫下銷毀,卻因為黑窯營的爐溫也是特調的“低溫慢焙”而僥倖存了一口氣。
那殘片嵌在漆黑的蜂窩狀鐵渣裡,上麵竟然生了一層厚厚的綠苔,像極了經年未洗的銅銹,透著股腐朽氣。
衛淵從懷中掏出那瓶還沒用完的紅薯漿液,那是為了測試土壤酸鹼度特調的,混了草木灰和皂角汁。
他手腕微傾,粘稠的淡黃色漿液順著鐵券殘片的紋路緩緩流下。
“呲……”
一陣細微的白煙騰起,帶著股刺鼻的酸臭味。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隻見那原本渾濁不堪的綠苔,在遇到漿液的瞬間,竟像是活物般蠕動起來,迅速褪去黴色,泛起一種詭異的青光。
那光芒沿著鐵券上原本模糊的刻痕遊走,幾息之間,八個觸目驚心的隸書小字,如同鬼魅般浮現在眾人眼前——
“永昌三年·鐵渣·驗契柒貳”。
沈鐵頭手裏的鐵耙“哐當”一聲砸在地上,眼珠子瞪得像銅鈴:“這……這字怎麼跟俺們昨兒個倒出來的鐵水紋路一模一樣?”
衛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當然一樣。
永昌三年是先帝在位時,為了鎮壓流民,曾下令熔了皇室的一批祭器鑄造兵刃。
那批鐵裡摻了特殊的“磷灰”,本是為了讓兵器更鋒利,卻成瞭如今無法抵賴的“指紋”。
所謂的丹書鐵券,所謂的免死金牌,原來骨子裏也不過是當年鎮壓百姓剩下的廢渣。
“世子爺!您快看那頭!”
一聲驚呼打破了死寂。
喊話的是陳婆,這位在邊關守了半輩子寡的婦人,此刻正揹著那個大大的空蒸籠,手指顫抖地指著渣堆的東南角。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衛淵看到了一幕令他都感到心頭一顫的景象。
在那片被視為寸草不生的劇毒鐵渣堆裡,在滿地焦黑與硫磺味之間,一株嫩綠色的幼苗,正極其頑強地頂破了堅硬的礦殼,探出了頭。
那葉片不大,卻綠得發亮,舒展的形狀竟隱隱排成了北鬥七星的勺狀。
“是紅薯苗!”阿木爾是草原長大的漢子,對草木最是敏感。
他幾步衝過去,也不嫌燙手,小心翼翼地扒開幼苗根部的渣土。
隨著黑土被撥開,露出的根係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白嫩的根須並非紮在土裏,而是死死纏繞著七粒拇指大小的深褐色顆粒。
那不是石頭,而是尚未完全融化的蜂蠟。
“這是白鷺倉用來封存陳米的蜜蠟!”阿木爾抓起一粒,指尖用力一撚,蠟丸在他體溫的熨帖下微微軟化,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陳米香氣,“熔點極低,隻有在特定的恆溫下才能保持這種半凝固狀態。這渣堆內部的熱氣,被這些鐵渣鎖住,竟然造出了和白鷺倉一模一樣的溫濕氣!”
這就意味著,這滿坑滿穀被朝廷視為廢棄物的工業垃圾,在衛淵的運作下,成了一個天然的巨型溫室。
此地,可耕。此地,可守。
衛淵沒有說話,他抓起一把還帶著餘溫的鐵渣,那是剛才與紅薯漿反應後留下的混合物,直接塗抹在身旁一口剛剛燒製好的陶甕內壁上。
“嗡——”
一陣低沉的嗡鳴聲響起。
陶甕那粗糙的表麵,彷彿被點燃了引信。
原本暗淡的灰陶,在這一刻竟然爆發出刺眼的青光。
那光芒並非雜亂無章,而是迅速匯聚成一個個細密的光點,如同夜空中的星辰圖。
三百二十七個光點,每一個都在閃爍,每一個都清晰無比。
那是坐標。
也是賬本。
“泰和九年,衛氏以鐵器換粟八千石……”
“永昌元年,北境大旱,衛氏開私庫,散鐵渣暖田……”
一行行發光的字跡在陶甕表麵流轉,這些資料與太廟葯簿裡記載的藥材消耗量、丹陛地磚下隱藏的修繕記錄,竟然形成了一個完美閉合的圓環。
這不是衛淵偽造的,這是歷史留下的痕跡,是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視而不見的“廢料”裡藏著的真相。
就在這時,一陣雜亂且急促的腳步聲從營地外圍傳來。
“奉工部尚書令!黑窯營私煉禁鐵,意圖謀反!所有匠人立刻停手,聽候發落!”
數十名身穿工部官服的匠作監官員氣勢洶洶地沖了進來。
為首的一個主事,手裏舉著剛寫好的封條,臉上掛著要把這裏夷為平地的狠厲。
那是趙元朗最後的掙紮,試圖用“法理”來扼殺這株剛剛破土的新秩序。
黑窯營的工匠們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裏的鎚子和鏟子,氣氛瞬間緊繃到了極點。
衛淵依舊蹲在那株紅薯苗旁,連頭都沒抬,隻是輕輕拍了拍手上的土灰。
沈鐵頭動了。
這個平日裏隻會打鐵的糙漢子,沒有去拿那把足以砸碎人天靈蓋的鐵鎚,而是轉過身,擋在了那株弱不禁風的紅薯苗前。
麵對著那張蓋著工部大印的封條,沈鐵頭那張被煙火熏得黝黑的臉上沒有絲毫懼色,隻有一種看傻子般的憐憫。
“私煉禁鐵?”沈鐵頭指了指腳下那株嫩苗,聲音粗糲得像是在磨砂,“大人們睜開眼看看,這是啥?”
那主事一愣,下意識地看去。
“此苗七日成薯,一畝產千斤,這一片渣山,夠活萬人。”沈鐵頭往前踏了一步,身上的熱浪逼得那主事倒退半步,“俺是個粗人,不懂你們的律法。俺就問一句,你們手裏的鐵券,能活幾個人?俺們這鐵渣裡長出來的糧食,又能活幾個人?”
那主事張了張嘴,想要嗬斥,目光卻死死黏在那株充滿生機的綠苗上。
他是匠人出身,自然知道在這數九寒天裏種出莊稼意味著什麼。
那是神跡,是能讓無數餓殍起死回生的神跡。
他握著封條的手開始顫抖,臉漲得通紅,那是羞愧,也是作為匠人最後的良知在掙紮。
周圍的工部匠人們也紛紛低下了頭,沒人願意上前貼那張封條。
在這株破土而出的生命麵前,任何官威都顯得蒼白無力。
片刻後,那主事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默默將封條塞回袖口,朝著衛淵的方向拱了拱手,一言不發地轉身帶著人悄然退走。
這一仗,兵不血刃。
夜幕降臨。
一直隱沒在暗處的林婉,此時站在高聳的窯頂煙囪旁。
她手中的令牌輕輕一震,發出一聲清脆的鳴響。
剎那間,奇景陡生。
彷彿是為了回應林婉的指令,整個黑窯營渣堆裡埋藏的那些蜂蠟,在這一刻齊齊亮了起來。
那是熒光粉、鐵渣熱能與蜂蠟發生的奇妙共振。
無數光斑投射向漆黑的夜空,與天上的北鬥星遙相呼應。
搖光星下,洛陽九門的守將們幾乎在同一時間看到了這衝天而起的光柱。
一份份早已準備好的軍報,順著這一訊號,同步送入了宮中。
“報——黑窯營鐵渣育苗,已播種百畝!據測算,秋收之糧,可抵京師三座官倉之和!”
深宮之中,趙元朗聽著這如同催命符般的捷報,手中的玉圭“啪”的一聲摔得粉碎。
他癱坐在龍椅上,雙目赤紅,從齒縫裏擠出一句絕望的怒吼:“朕的鐵……朕用來殺人的鐵,怎麼就養了他的民?!”
黑窯營的歡呼聲還在持續,工匠們圍著那發光的陶甕載歌載舞。
衛淵站在人群外,看著這熱火朝天的景象,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
他從懷裏掏出那本隨身攜帶的營造賬冊,想要記錄下今日紅薯苗的生長資料。
然而,當他的目光掃過賬冊末尾的一行不起眼的數字時,手指卻猛地一僵。
那是關於黑窯營每日燃料消耗的記錄。
這一連串看似完美的勝利背後,在這龐大的工程順利推進的表象之下,有一筆不起眼的炭火支出,竟然在這個月憑空多出了三成。
而這三成多出來的火,並沒有燒在黑窯營的爐子裏。
衛淵眯起眼睛,合上賬冊,目光越過歡騰的人群,望向了京城最繁華的那條脂粉巷。
看來,有些狐狸尾巴,藏得比這鐵渣還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