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念頭在衛淵腦海裡不過是一閃而過,雁門關外凜冽的風便將思緒強行扯回了眼前。
“報——!”
急促的馬蹄聲碎了夜色,一匹快馬如離弦之箭撞入關口火把的照射範圍。
李瑤甚至沒等馬停穩,便從馬背上滾落,靴底在凍硬的沙土上擦出兩道白痕。
她顧不得滿臉的風霜,雙手呈上一卷封得死死的文書。
“京師急遞,《雁門守將通敵名錄》。”李瑤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葉裡擠出來的,“背麵星點陣圖,與世子留下的‘關防驗契’第七十二格暗紋重合。”
衛淵沒說話,指尖挑開火漆,展平文書。
那紙張在寒風中獵獵作響,上麵原本是一片空白。
他從腰間解下那罐紅薯漿,用銅勺舀起一勺,像是刷牆一般,在那空白的紙麵上狠狠一抹。
粘稠的漿液迅速滲透紙背,原本無字的紙張在接觸到漿液中特製的試劑後,竟泛起一層幽幽的青光。
字跡顯現了,不是墨色,而是如同腐肉般的暗紅。
與此同時,關樓那麵巨大的照壁像是有了感應。
衛淵手中名錄上每顯現一個名字,照壁上早已預埋的硃砂暗槽便會無火自燃,爆出一團刺眼的紅光。
“趙無忌、錢通、孫立……”
七個名字,七團紅光,將孫和那張原本紅潤的臉映得慘白如紙。
“妖術……這是妖術!”孫和被綁在柱子上,此時拚命掙紮,鐵鏈嘩嘩作響。
“這叫化學反應,孫大人。”衛淵連看都沒看他一眼,目光轉向了一旁守在門洞處的降將赤奴兒。
赤奴兒單臂持斧,渾身肌肉緊繃,汗水順著額角流下。
但他沒注意到,自己斧刃上鑲嵌的那七粒裝飾用的“寶石”,此刻正因為他過高的體溫和緊張的手汗而悄然融化。
那是特製的低熔點蜂蠟。
蠟液順著冰冷的斧麵滑落,沒有滴在地上,而是詭異地沿著地磚的紋路匯聚。
僅僅幾息之間,那流淌的蠟液竟在門洞正下方的石板上,勾勒出了一個勺子的形狀。
北鬥七星,勺柄直指關樓東側的一塊不起眼的青磚。
“原來東西藏在這。”
衛淵走過去,腳尖在那青磚上一磕。
機括彈響,一塊格板翻起,露出了裏麵的暗格。
他探手取出七枚虎符。
銅綠斑駁,看著有些年頭。
衛淵將虎符翻過來,指腹摩挲著符心的凹槽,那是用來校驗真偽的防偽紋。
“西市官秤砣底的紋路。”衛淵嗤笑一聲,隨手將那枚代表著三千兵馬調動權的虎符扔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朝廷的兵符是工部精鑄,這種私鑄的玩意兒,連蜂蠟紋的間距都還是依照永昌元年的舊製,那時候的度量衡,比現在輕了三分。”
這一聲脆響,徹底擊碎了孫和的心理防線。
“那是備用的!真正的關鑰……在我腹中!”孫和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脖頸猛地前伸,竟是要將藏在舌下的一枚蠟丸生生吞下去。
隻要吞了關鑰,雁門關的大門就永遠打不開,外麵的援軍進不來,裏麵的秘密就還是秘密。
然而,一道銀光比他的吞嚥動作更快。
林婉從關頂箭垛上一躍而下,衣袂破空之聲如裂帛。
她未落地,指尖彈出的一枚銀針已精準地刺入孫和的喉結穴位。
“呃——!”
孫和喉頭劇烈痙攣,那枚蠟丸伴隨著酸水被這一針逼了出來,咕嚕嚕滾到了衛淵腳邊。
衛淵彎腰撿起,兩指輕輕一捏,蠟丸碎裂,露出一枚微型銅鑰。
他對著火光照了照,眉頭微挑:“刻著‘永昌三年·禮部造’?做工不錯。可惜,這包裹銅鑰的蜂蠟熔點不對。白狼川這時候的冰麵溫度在零下,如果是真品,這蠟衣遇冷會變白變硬,但這枚……”
此時那蠟衣在他指尖依舊軟膩。
“這是江南暖閣裡做出來的贗品。”
衛淵隨手將假鑰匙丟進火盆,轉身走向那扇緊閉的千斤閘門。
他手裏還提著那罐紅薯漿,走到巨大的門栓前,將剩下的漿液一股腦傾倒在門栓那複雜的齒輪咬合處。
“滋滋——”
漿液滲入鐵縫,並非潤滑,而是引發了某種劇烈的反應。
門栓內部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緊接著,那原本被私改、鎖死的七道機關,在漿液的腐蝕與填充下,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強行複位。
青光暴漲。
“哢嚓!轟隆隆——”
那是絞盤自動咬合的聲音。
沒有人力推動,關外的弔橋在所有人驚恐的注視下,伴隨著沉悶的轟鳴聲,緩緩升起。
“係統認契不認人。”衛淵拍了拍手上的殘渣,“原守將改了機關沒用,因為這機關的底層邏輯,認的是這紅薯漿裡的特定酶反應。”
就在這時,一直坐在沙丘上的塔爾汗突然動了。
他舉起骨笛,吹出了一個極高頻的音節。
那聲音尖銳刺耳,不似樂曲,倒像是某種訊號。
就在笛聲響起的瞬間,關牆上下,所有抹過、接觸過那種特殊蜂蠟的地方——甚至是士兵們的鎧甲接縫處,竟然同時亮起。
那是聲波引起的共振熒光。
無數光斑投射向漆黑的夜空,在半空中交織,竟然與天上的北鬥搖光星連成了一條筆直的線。
這壯觀的一幕,讓關內原本還在猶豫、甚至想要反抗的三千邊軍徹底獃滯。
他們看著自己身上亮起的熒光,看著天穹上那彷彿神跡般的連線。
“柒貳驗契……是柒貳驗契!”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兵器落地的聲音響成一片。
“我不信……我不信!”原守將披頭散髮地衝出來,手裏提著劍,看著滿城跪倒的士卒,絕望地看向衛淵,“你是什麼時候……你到底是什麼時候……”
衛淵站在青光之中,神色漠然:“半年前,這一批軍糧入庫的時候,我就讓人在陳米裡摻了漿。你們吃的每一口飯,都在我的賬本上,也在你們的身體裏。”
守將眼中的光彩徹底熄滅,他看著衛淵,如同看著掌握生死的閻羅,最後慘笑一聲,橫劍自刎。
雁門關,破。
衛淵看著倒下的屍體,並沒有太多喜悅。
他轉過身,望向南方那片漆黑的夜幕。
邊關雖定,但他心裏清楚,這隻是這盤大棋中最簡單的一步。
李瑤在遞交完名錄後,並沒有退下,而是從懷中又掏出了一封沾著泥水的信箋,神色比方纔還要凝重幾分。
“世子,還有一事……”她猶豫了一下,將信遞了過來,“這是此時已到淮水的工匠營發來的急報。那邊……恐怕要頂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