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樓上的風沙似乎永遠吹不盡。
衛淵並沒有急著去海邊抓鬼。
他將那枚貝殼隨手拋進風裏,轉身走回了充斥著羊膻味和汗臭味的臨時軍帳。
“趙晴那個寶貝徒弟呢?叫進來。”衛淵坐回虎皮椅上,兩條腿毫無形象地架在案幾上,手裏把玩著從斷脊穀帶回來的那一截焦黑的鋼軸殘片。
片刻後,一個滿臉煤灰、頭髮亂得像雞窩的年輕人被帶了進來。
他是趙晴的得意門生,名叫阿土,雖其貌不揚,但隻要聞一聞鐵屑的味道,就能分辨出這塊鐵是從哪個坑裏刨出來的。
阿土手裏捧著個托盤,上麵放著幾塊經過酸液腐蝕後的斷麵樣本。
“世子爺,這玩意兒……邪門。”阿土嚥了口唾沫,聲音因為長期在爐火邊工作而顯得乾澀,“小的把這斷口磨了三十遍,上了酸,顯出來的紋路不對勁。這鋼裏頭含釩,韌性大得嚇人,根本不是咱們北邊脆鐵礦能煉出來的。”
衛淵挑了挑眉:“繼續。”
“這種含釩的鐵礦,隻有西山那邊有。可西山官鐵冶十年前就因為塌方封了。”阿土從懷裏掏出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生鏽鐵片,小心翼翼地放在那截鋼軸旁邊,“這是小的從庫房陳年舊檔裡翻出來的西山樣鐵。您瞧這晶相,跟這鋼軸裡的,就是一個孃胎裡出來的。”
衛淵湊近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十年前封掉的官礦,卻在今年的蠻子手裏變成了攻城槌的軸承。有意思。”
旁邊的張啟早已備好了一摞卷宗,此刻上前一步,將一份發黃的冊子攤開在衛淵麵前。
“世子,屬下按您的吩咐,查了戶部這十年的《廢鐵處置檔》。西山雖然封了,但每年還有所謂的‘清理庫存’。”張啟的手指點在癸卯年的一行字上,“這一年,有一批重達三萬斤的‘報廢軍械’,經由西涼裴氏的商號中轉,名義是‘熔鑄佛像,為國祈福’。但屬下派人查遍了當年所有的寺廟造像記錄,連個銅板都沒收到,更別說三萬斤精鐵了。”
“佛祖他不缺鐵,缺鐵的是想起兵造反的人。”衛淵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聲響,“還有呢?”
這時,帳簾再次被掀開,蘇娘子風塵僕僕地走了進來。
她身上的綢緞衣裳沾了不少灰土,但眼神卻亮得嚇人。
“世子,奴家跑斷了三匹馬,在雁門的一家老字號鐵鋪裡找到了個瞎眼的老鍛師。”蘇娘子也不行禮,徑直走到桌前,從袖子裏掏出一本手抄的冊子,“那老頭摸了摸這鋼軸的茬口,當場就嚇尿了褲子。他說這叫‘三段淬火法’,是宮裏頭的絕活。全天下會這手藝的就七個人。”
“那七個人呢?”衛淵問。
“死了兩個,剩下的五個,前兩年全都不見了。”蘇娘子喘了口氣,將那本冊子推到張啟麵前,“這是奴家花大價錢買來的舊《匠籍冊》抄本。上麵寫著,那五個人都被征入了‘宮中營造所’,後來又以‘急病’為由銷了戶。但我查了,他們沒埋在亂葬崗,家裏也沒辦喪事。”
張啟迅速翻閱著手中的《雷槌匠錄》殘頁,那是吳月從火場裏搶出來的。
他將那上麵的簽名與《匠籍冊》上的筆跡一一比對,臉色越來越陰沉。
“這三個簽名……筆鋒左傾,回勾帶力,雖然刻意掩飾,但骨子裏的習慣變不了。”張啟猛地抬頭,“世子,這是同一個人寫的。這雷槌根本不是蠻子造的,圖紙出自天子腳下,工匠出自大內皇宮!”
大帳內一片死寂,隻有燭火爆裂的劈啪聲。
這是一條通天的大罪。
蠻族叩關的利器,竟然是大魏朝廷自己人一手遞過去的刀子。
“好啊,真是好得很。”衛淵不但沒發火,反而大笑起來,笑聲裡透著股令人膽寒的涼意,“老頭子在前線拚命,他們在後麵遞刀子。這買賣做得,真他孃的絕。”
他抓起桌上的狼毫筆,在那份證據確鑿的簡報上重重畫了個圈。
“張啟,把這玩意兒整理一下,標題就叫《雷槌非蠻造,出自天子宮牆內》。給我謄抄三十份。”衛淵將筆一扔,“一份加急送去兵部,噁心噁心那幫屍位素餐的老爺們。剩下的二十九份……”
他頓了頓,別賣貴了,一文錢一張,當擦屁股紙賣,務必讓全天下的讀書人都看看這樁新鮮事。”
“是!”張啟領命而去。
與此同時,關前的演武廣場上,數百個火把將夜空照得如同白晝。
李長老站在高台上,麵前堆著像小山一樣的殘骸——被燒毀的投石車零件、沾著西域藍珠粉末的飼草,還有那種特製的帶有銘文的銅錢。
這是衛淵授意的“雷槌罪證台”。
一口巨大的坩堝被架在火上,裏麵翻滾著橘紅色的鐵水。
李長老手裏抓著一把從戰場上蒐集來的“硝粟錢”——那是蠻族用來支付工錢的貨幣,實際上卻是裴氏私鑄的劣幣。
他高高舉起這把罪惡的錢幣,當著數千圍觀百姓和士卒的麵,狠狠扔進了坩堝裡。
“滋啦”一聲,青煙騰起。
鐵水被倒入一個新的模具中。
冷卻後,一塊沉甸甸的方形鐵牌被敲了出來,上麵赫然鑄著七個大字:此灶不吃虧心糧。
“俺們雖然是大頭兵,是泥腿子,但也知道什麼是家國!”李長老嘶啞著嗓子吼道,“這鐵牌就是俺們的誓!誰敢用俺們的灶台做那賣國求榮的勾當,這就是下場!”
“永不納偽稅!永不吃虧心糧!”
百名斷了胳膊、瞎了眼的老兵,圍著那塊鐵牌,發出了震天動地的怒吼。
這聲音穿透了風沙,彷彿要將這渾濁的世道吼出一個窟窿。
深夜,喧囂散去。
衛淵獨自坐在輿圖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尚未熔化的“硝粟錢”。
帳簾微動,張啟像個幽靈一樣滑了進來,手裏捏著一封剛到的加急密信,信封上沾著暗紅色的血跡。
“世子,這是原器作監一個小吏冒死投出來的。”張啟的聲音壓得極低,“他說西涼裴氏每個月都會派駝隊從宮裏的偏門運出‘廢料’。那些所謂的廢料,其實是切割好的上等軍械鋼條。而每次駝隊出城,手裏拿著的通關文牒,都是太醫署開具的‘貴人養病調理單’。”
“養病?”衛淵冷笑一聲,將那枚銅錢輕輕按在輿圖上京城的位置,彷彿要把那個金碧輝煌的地方壓碎,“用幾萬斤精鋼去養病,這病看來不輕啊。”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旁,目光從京城一路向北,滑過邊關,最後落在了東海的一片蔚藍之上。
“不用急著揭穿他們。”衛淵的聲音在空曠的營帳裡回蕩,“讓他們繼續運。既然他們這麼喜歡做生意,那我就陪他們玩玩。”
他轉過身,眼中的殺意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時的興奮。
“等他們運夠了一百車,我就親手把這張‘調理單’,貼到金鑾殿那把龍椅的靠背上。”
衛淵伸了個懶腰,大步向帳外走去。
“這裏的事交給吳月盯著。告訴林婉,收拾東西,咱們該換個地方透透氣了。”
帳簾掀開,一陣帶著鹹濕氣息的風不知從何處吹來,夾雜著遠處隱隱約約的濤聲。
那是來自東海的呼喚,也是下一場風暴的前奏。
而在那片看似平靜的蔚藍深處,數不清的骷髏旗正在迷霧中若隱若現,貪婪的目光早已鎖定了這支即將揚帆的船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