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沙像把粗糲的銼刀,把這西北的夜空打磨得昏黃一片。
衛淵裹著件油膩膩的羊皮襖子,蹲在城樓背風處的垛口底下,手裏捧著個缺了角的粗瓷碗。
碗裏是熱得發燙的羊雜湯,飄著一層厚厚的紅油辣子,一口下去,從喉嚨眼一直燒到胃袋。
“真他孃的帶勁。”他撥出一口白氣,用袖口抹了把嘴上的油星,眼神卻沒看碗,而是穿過風沙,死死盯著西嶺方向隱約閃動的火光。
旁邊蹲著的李長老手都在抖,不是冷的,是嚇的。
老頭兒那一嘴白鬍子上掛滿了風霜,懷裏緊緊抱著一麵銅鑼,像抱著親孫子。
“世子爺,這……這能行嗎?”李長老壓低了嗓音,生怕聲音大了會被百裡外的蠻子聽去,“那五百個老弱病殘,就在那空山上敲鑼打鼓,真能騙過阿古達的鷹眼?”
衛淵把最後一口湯灌下去,嚼著脆骨咯吱作響:“阿古達那是鷹眼,不是透視眼。咱們白天在那邊燒濕柴火,黑煙滾滾直衝天際,晚上又是鑼鼓喧天加上幾百口灶台的亮光。他隻要不傻,就得信咱們主力在那修工事。”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骨節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就叫‘雙灶製’。虛虛實實,讓他看著熱鬧,實則咱們家裏早就沒人了。”
與此同時,幾百裡外的商道上,一支看著頗為寒酸的商隊正在逆風前行。
吳月覺得身上的皮襖子裏像是有跳蚤在爬,難受得要命。
她堂堂玄甲騎統領,此刻卻不得不像個剛生完娃的牧民婆姨一樣,縮在板車邊上趕牲口。
“頭兒,這玩意兒沉死了。”旁邊一個扮作腳夫的親衛小聲抱怨,肩膀上扛著個看著破破爛爛的馱架,“為了裝這幾根破管子,弟兄們把鎧甲都扒了。”
“閉嘴,那是咱們的命根子。”吳月低聲嗬斥,眼神警惕地掃過前方揚起的塵土。
那是北燕的遊騎哨卡。
蘇娘子騎著頭老騾子迎了上去,那張平日裏精明強幹的臉上,此刻堆滿了市儈討好的笑。
她從懷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鹽引,上麵蓋著通關的大印,還夾著幾兩碎銀子。
“軍爺辛苦,都是些送去漠南修暖炕的磚料。”
為首的蠻兵狐疑地用長矛挑開板車上的油布,露出裏麵灰撲撲的磚塊。
他撿起一塊,用力掰開,裏麵露出些白色的結晶。
“這是啥?”蠻兵瞪著眼問。
蘇娘子心裏咯噔一下,臉上卻不動聲色,麻利地接過來往旁邊的水囊裡一泡。
那“磚頭”遇水即化,泛起一層細膩的白沫。
“這是南邊新出的法子,叫皂鹼磚。這漠南濕氣重,把這個砌進牆裏,能除濕氣,還能殺蟲呢。”蘇娘子一邊胡謅,一邊把那沾了白沫的水往自己手背上抹,洗出一片乾淨的麵板,“您瞧,還能順道洗個手,金貴著呢。”
蠻兵看不懂這些南人的奇技淫巧,但看著那白沫挺稀罕,又掂量了一下手裏的銀子,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滾吧滾吧,別擋道。”
車輪吱呀轉動,吳月低著頭經過蠻兵身邊,藏在袖子裏的手早已扣住了短刀的柄。
直到走出二裡地,她才鬆開滿是手汗的刀柄,後背早已濕透。
斷脊穀,夜色如墨。
這裏是北燕製造重型攻城器械“雷槌”的秘密工坊。
穀口把守森嚴,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但在水源上遊的乾渠旁,兩個黑影正像壁虎一樣貼在濕滑的石壁上。
那是衛淵特意找來的兩個逃籍火匠,這輩子沒別的本事,就擅長在石頭縫裏找窟窿。
兩人沒說話,甚至沒敢大喘氣,趁著巡邏隊交接的那一盞茶功夫,手腳麻利地把三十具摺疊好的震天雷巢埋進了乾渠兩側的軟泥裡。
引線被精巧地編進蘆葦叢中,末端壓著幾片特製的藍珠鋼碎片——這是衛淵給的定位標。
子時三刻。
遠處的山頭上,毫無徵兆地竄起一道幽藍色的火光。
它不像尋常訊號箭那樣赤紅刺眼,而是一種詭異的冷藍,在漆黑的夜空中顯得格外陰森。
那不是火,那是死神的鬼火。
“點火!”吳月在黑暗中低喝一聲。
三十枚震天雷幾乎在同一瞬間被引爆。
並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因為聲音被厚重的堤壩悶在了土裏。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牙酸的地底震顫。
緊接著,原本平靜的乾渠像是一頭被激怒的狂龍,洪水裹挾著被炸碎的堤壩石塊,咆哮著沖向下遊。
穀底的工棚瞬間被渾濁的洪流吞沒。
那些正在連夜趕工的蠻族工匠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大水沖得東倒西歪。
但這隻是開始。
更要命的是,洪水衝進了存放火藥的庫房。
那些為了試射“雷槌”而準備的高純度火藥,遇水並未失效,反而因為撞擊引發了殉爆。
“轟——!!!”
一朵蘑菇雲在斷脊穀底騰空而起。
巨大的衝擊波把剛豎起來的三架巨大“雷槌”像是折斷筷子一樣輕易摧毀。
趁著混亂,吳月帶著人像一群餓狼般衝進了還在燃燒的殘營。
沒有戀戰,沒有屠殺,他們的目標很明確——那間唯一還是磚石結構的圖紙房。
在那張被燒焦了一半的桌子上,一本厚厚的《雷槌匠錄》靜靜躺著。
吳月翻開那一頁,瞳孔猛地一縮。
末頁上清晰地寫著:“主材鋼軸由西涼裴氏監造,編號嵌北鬥紋。”
西涼裴氏,那是衛淵名義上的盟友。
“這幫吃裏扒外的狗東西。”吳月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手起刀落,把那一頁整齊地割了下來,揣進貼身衣兜。
臨走前,她看了一眼那一根還沒燒透的焦木,想起了衛淵臨行前的囑咐。
她摸出腰間的水囊,裏麵裝的是特製的硝霜水,在那焦黑的木頭上龍飛鳳舞地寫下四個大字,水漬滲入木紋,乾涸後泛起刺眼的慘白——
灶王爺來過。
黎明的第一縷陽光照進滿目瘡痍的斷脊穀時,阿古達站在廢墟上,看著那四個慘白的大字,氣得渾身發抖,一刀劈死了旁邊三個跪地求饒的主匠。
“封鎖訊息!全軍戒嚴三日!誰敢再提一個‘火’字,老子把他扔進油鍋裡炸了!”
數日後,邊關城樓。
風沙依舊,衛淵還是那個蹲著的姿勢,隻不過這次手裏沒端碗,而是捏著那張泛黃的紙頁。
“西涼裴氏……”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手指輕輕摩挲著紙麵上那個清晰的“裴”字印章,“看來這渾水裏摸魚的,不止咱們一家啊。”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將那頁紙隨手遞給身後的張啟。
“收好了,這可是裴家送咱們的大禮。以後咱們去西涼做客,這就是拜帖。”
張啟小心翼翼地收好,低聲道:“世子,既然雷槌已毀,阿古達短時間內無力南下,咱們是不是該回京復命了?朝裡那位……”
“復命?”衛淵伸了個懶腰,目光投向極遠處的東方,那裏是茫茫大海的方向,似乎有些漫不經心,“急什麼。這陸地上的仗打累了,我想換個口味。”
他從懷裏摸出一顆上次出海時撿到的奇異貝殼,拇指輕輕彈飛,貝殼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入風沙之中。
“聽說東邊海上有座不幹凈的島,連最有經驗的老漁民都不敢靠近。”衛淵眯起眼睛,瞳孔深處跳動著某種不安分的光芒,“正好,我這人別的沒有,就是命硬,專治各種不幹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