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風雪撲打著金陵城外的軍營大帳。
火把在寒風中搖曳,映出衛淵冷峻的側臉。
他站在沙盤前,手指緩緩劃過泗州渡口的位置,目光深邃如淵。
“段承烈親自來了。”他低聲說道,語氣裡沒有半分慌亂,反倒透著一絲久違的興奮。
吳謀士立於一旁,眉頭緊鎖:“八萬鐵騎南下,前鋒已渡淮水,若不及時阻截,泗州失守隻在旦夕之間。更麻煩的是……商會那邊——”
“我知道。”衛淵抬手打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內憂外患,來得正好。”
他轉身走向案前,提起硃筆,在一張空白軍令上疾書數語,隨後吹乾墨跡,遞與親衛:“即刻傳令江北十二營,按‘赤焰計劃’行事,偽裝成三萬新軍入駐鍾離,旗幟、炊煙、鼓角,一個都不能少。再命工坊連夜趕製百麵空旌旗,插滿鍾離至泗州沿途高地。”
“是!”親衛領命而去。
“吳先生。”衛淵看向謀士,“我要一份‘情報’,說南方商會已在鍾離集結十萬民夫,調集戰船三百艘,準備沿運河北上反攻幽州。越真實越好——最好讓段承烈看到時,能睡不著覺。”
吳謀士眼中微光一閃,立刻會意:“屬下明白。可要借某位‘叛逃’斥候之手送出?”
“就用上次那個死而復生的細作。”衛淵淡淡道,“讓他帶著傷從北境逃回,渾身是血,嘴裏喊著‘大軍將至’。訊息越是離奇,越像真的。”
吳謀士點頭稱妙。
他知道,這是衛淵慣用的手法——以虛製實,以假亂真。
那些看似荒唐的紈絝行徑背後,藏著的是穿越者對資訊戰的深刻理解。
而此刻,真正的殺招還未出鞘。
蘇娘子悄然走入帳中,披著素白狐裘,眉宇間難掩憂慮。
“評議會定在明日午時,李元昭已聯絡江北三路商盟,聲勢浩大。不少人說……你根本不是衛家血脈,那具青樓遺骸纔是真正的世子。”
衛淵聞言,隻是輕笑一聲:“我不是衛淵?那我這些年替他們打贏了多少仗?賺了多少銀子?救了多少條命?”
他走近她,握住她的手:“你去見陳掌櫃、趙鹽使、柳布行三家,告訴他們,隻要今日站在我這邊,明日江南鹽路三成分潤,翻倍。”
蘇娘子怔了怔:“你……真捨得?”
“錢是什麼?”衛淵眯起眼,“是工具,是餌,是讓人聽話的鞭子。現在需要他們開口,就得餵飽他們。”
蘇娘子凝視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陌生又熟悉。
他曾是那個醉臥花船、揮金如土的敗家子,可如今站在風雪中央,卻像一柄藏鋒十年的刀,終於出鞘。
次日午時,金陵商會總堂。
雕樑畫棟的大廳內燈火通明,七位執事高坐上首,李元昭居中而坐,神色倨傲。
堂下百餘商戶列席,竊竊私語,氣氛緊繃如弦。
“世子未至,評議如何開始?”有人質疑。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眾人回頭,隻見衛淵緩步而來,一身玄黑錦袍,腰懸玉帶,身後跟著吳謀士與張老闆。
他步伐沉穩,目光如電掃過全場,所到之處,議論聲戛然而止。
“我來了。”他站在堂心,聲音不高,卻壓下了所有雜音。
李元昭冷聲道:“世子可知今日為何召集緊急評議?”
“為我的身份?”衛淵坦然一笑,“不錯,我確實在青樓‘猝死’過。但諸位有沒有想過——若我真的死了,你們現在的商會還能存在嗎?”
他環視眾人:“去年春,北狄犯邊,是誰率商團暗助軍資百萬?前月旱災,是誰調動漕糧十萬石平抑米價?就在三天前,又是誰讓你們的貨船得以安全通過長江水寨?”
無人應答。
“我是不是衛家血脈,或許有爭議。”衛淵聲音漸冷,“但我是不是你們的靠山,你們心裏清楚。現在外敵壓境,你們不思共禦外侮,反倒窩裏反咬一口?好啊,那就讓我問問——誰想退出商會聯盟?現在可以走,我不攔。”
一片死寂。
張老闆適時起身,朗聲道:“江北三路商盟願繼續追隨世子,共抗外敵!”
緊接著,陳掌櫃、趙鹽使等人紛紛表態支援。
李元昭臉色鐵青,還想開口,卻被兩名護衛悄然架住雙臂——那是張老闆的人。
會議結束,反對之聲被盡數壓製。
衛淵走出大廳,抬頭望天。
雪停了,烏雲裂開一道縫隙,露出一線蒼穹。
他低聲自語:“段承烈,你想看我亂?那我就演一場大亂給你看。”
而在千裡之外的淮河南岸,一支黑甲騎兵正悄然逼近南方防線。
為首將領披重鎧,手持長槊,正是敵軍先鋒——李將軍。
他望著遠處燈火稀疏的泗州城頭,獰笑一聲:“聽說守軍不過三千?今晚,我要踏平此地。”第127章雙麵夾擊(續)
淮河南岸,夜色如鐵。
李將軍勒馬於丘陵高處,目光如刀,直刺前方泗州城頭那幾星微弱的燈火。
他身後八千黑甲鐵騎靜默列陣,戰馬噴著白氣,蹄下積雪被踩成泥漿。
風從北麵吹來,帶著北方草原的殺意與寒霜。
“傳令!”李將軍一聲斷喝,聲如洪鐘,“先鋒營破柵,中軍壓上,一個時辰內,我要站在泗州府衙大堂飲酒!”
鼓角驟起,蹄聲如雷。
敵軍如潮水般湧向南岸防線——那裏本該是南方守軍最薄弱的一環。
據斥候回報,此地僅有三千老弱殘兵駐守,糧草不足,士氣低迷。
正是撕開江南防線的最佳突破口。
可當先鋒騎兵沖入第一道壕溝時,大地忽然震顫。
轟——!
火光衝天而起,赤焰撕裂黑夜,數十丈長的土坡兩側猛然爆開,埋藏在凍土下的火藥罐接連引爆。
這是衛淵親自設計的“雷巷”陷阱:以硝石、硫磺、木炭按秘法配比製成的高效炸藥,埋設於鬆軟土層之下,引信連環相扣,一旦觸發便如地龍翻身。
烈焰翻滾,戰馬驚嘶,前排百餘名騎兵連人帶馬被炸得四分五裂。
未等敵軍反應,兩翼高地箭樓中弓弩齊發,羽箭如暴雨傾盆,覆蓋整個衝鋒通道。
每一支箭桿都塗有桐油防水,箭簇經淬火硬化,穿透力驚人。
更有特製火箭夾雜其間,點燃了敵軍堆積的攻城器械。
“有埋伏!”副將大吼。
李將軍怒目圓睜,揮槊格開一箭,厲聲道:“結盾陣!向前突!他們不可能有重兵!”
但他錯了。
不僅是兵力,更是對戰爭形態的認知早已落後這個時代十年。
衛淵用現代戰術思維重構了傳統防禦體係——三道縱深防線,每道間隔三百步,佈設拒馬、陷坑、火油溝;高地設瞭望台與旗語傳訊係統,實現戰場實時排程;更令人駭然的是,部分弓手竟手持一種短小精悍的“連珠弩”,一次可射七矢,射速遠超尋常強弓。
這正是工坊秘密研製的“諸葛歸元弩”,靈感來自後世衝鋒槍原理,雖未能實現自動裝填,卻通過旋轉彈匣與腳踏上弦大幅提升了火力密度。
李將軍終於意識到,這不是一場普通的阻擊戰,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殲滅演練。
傷亡迅速攀升至兩千以上,先鋒營幾近崩潰。
無奈之下,他隻得下令撤退。
然而退路也被提前挖斷,潰兵陷入泥沼,遭追兵無情收割。
黎明時分,戰場上隻剩焦土、殘甲與哀鳴的戰馬。
訊息傳回江北軍帳時,衛淵正俯身檢視輿圖,並未露出太多喜色。
這場勝利在他預料之中——段承烈想借內部動蕩逼他自亂陣腳,他便將計就計,示弱誘敵,以最小代價重創其鋒芒。
“李將軍敗了。”吳謀士走進帳內,語氣難掩振奮,“八千精騎折損近半,連主將都受了箭傷。”
“可惜沒斬首。”衛淵輕嘆,”
話音未落,一名親衛匆匆入帳,雙手奉上一封密信:“剛從城西暗樁送來,無署名,也無印記,隻說務必親手交予世子。”
衛淵接過,信紙泛黃,字跡潦草,僅有一行墨書:
“你的時間不多了。”
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他盯著那句話良久,指節微微發白。
這不是恐嚇,也不是虛張聲勢——真正的敵人,從來不會寫廢話。
“查送信之人。”他冷冷下令。
“已經……不見了。”親衛低聲道,“據守門卒說,是個乞丐打扮的老漢,遞完信轉身就鑽進小巷,追丟了。”
衛淵緩緩閉眼。
穿越以來,他步步為營,扮紈絝、蓄勢力、改軍製、興工商,表麵荒唐不羈,實則從未真正放鬆警惕。
他知道皇帝忌他,世家厭他,外敵欲殺他,可他也始終相信,隻要掌握力量,就能逆轉乾坤。
但此刻,這句話像一根細針,刺進了他最深的不安。
是誰知道他在“時間”這件事上有致命軟肋?
是誰清楚他並非真正的歷史之人?
又是誰,能在如此嚴密的防備下,悄無聲息地遞出這樣一語雙關的警告?
他忽然想起昨夜蘇娘子欲言又止的眼神,還有她在燭下摩挲一枚古老銅符的模樣……
“先生。”他睜開眼,聲音低沉,“啟動‘影鱗’計劃,徹查商會內部所有新近接入的商路來源,尤其是來自西域與吐穀渾方向的貨物清單。”
吳謀士心頭一凜:“您懷疑……有人借商貿之便,滲透情報網?”
“不止是情報。”衛淵站起身,望向窗外初升的朝陽,“是命運。”
風雪已歇,金陵城恢復喧囂。
可在這片看似平靜的繁華之下,一股看不見的暗流正悄然匯聚,奔湧向未知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