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拍打著窗欞,燭火搖曳不定,映得書房半明半暗。
衛淵立於案前,目光沉靜如古井,手指卻已悄然捏緊了袖中玉佩——那是他穿越後隨身唯一之物,溫潤卻無來歷。
蘇娘子低頭望著那滴在文書上暈開的墨跡,指尖微微發顫。
她不是怕說破真相,而是怕說了之後,眼前這個曾攬她入懷、笑言“商海浮沉不過賭一場”的男人,會從此不再看她一眼。
“你說……那份殘卷?”衛淵終於開口,語氣輕緩,彷彿隻是隨口一問,“是在揚州舊檔庫哪一層尋到的?”
蘇娘子抬眼,有些意外他竟不追問內容本身。
但她知道,衛淵從不做無謂之問。
“東側第三排,最底下一格,夾在一冊漕運稅單之間。”她頓了頓,“那地方本不該有軍驛文書,我原是查一筆走私鐵器的賬目,無意翻出。”
衛淵點頭,緩步踱至窗邊,推開一條縫。
寒風裹著雪粒撲麵而來,遠處商會巡夜的燈籠還在移動,秩序井然。
可他的心,早已逆流而上,回溯到三年前那個雨夜——青樓二樓塌房,煙霧瀰漫,他被人抬出時渾身焦黑,右肩劇痛如烙印。
醒來便是這具軀殼,這身份,這亂世。
“你懷疑我……不是衛家世子?”他背對著她,聲音聽不出波瀾。
“我不是懷疑。”蘇娘子站起身,聲音微顫,“我是確定。醫案記載,原世子幼年體弱,左腿微跛,每逢陰雨便咳血不止。可你……你從未有過這些癥狀。而且,當年府中老嬤說,世子死後裝殮極快,連親族都未見屍麵,隻道‘毀容不堪視’。可我在北方打點關係時,聽一個守靈僧人提過一句——那棺材入土前,有人掀開白布看了一眼,當場吐了出來,說:‘這不是他。’”
屋內死寂。
良久,衛淵緩緩轉身,唇角竟勾起一抹笑意,溫和得近乎溫柔:“所以呢?你覺得我現在該做什麼?自首?逃亡?還是去掘墳驗骨?”
“我不知。”蘇娘子搖頭,眼中泛起水光,“我隻知若此事被有心人利用,隻需一封密奏、一具屍骸、幾名‘證人’,便可讓你十年基業毀於一旦。南方商會是你根基,將士效忠的是‘衛國公世子’,而非一個來歷不明的異鄉人。”
衛淵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異鄉人?嗬……說得不錯。”
他走回案前,提筆蘸墨,在一張空白紙上寫下四個字:名實相生。
“你以為我在意的是血脈?”他將紙推至她麵前,“我在意的是勢。是誰坐在這位置上,重要嗎?重要的是,天下人信誰坐在這裏。爺爺當年明知我不是親孫,為何仍傾盡全力護我?因為他要的是一個能扛起衛家旗號的人,而不是一塊死掉的牌位。”
蘇娘子怔住。
“屍體是不是我,不重要。”衛淵眸光漸冷,“重要的是,有沒有人敢拿它做文章。”
他吹乾墨跡,喚來親衛:“請吳先生立刻來見我,另傳令下去,近三月所有與‘青樓猝死’相關的舊檔記錄,無論公私,一律收繳銷毀。凡私藏者,以通敵論處。”
又轉向張老闆方纔留下的聯絡符令,提筆批下一行小字:“江北線十三鋪,即日起暫停銀票兌付,查驗每筆流水來源,可疑者鎖人封賬。”
做完這些,他才重新看向蘇娘子,語氣溫和:“你做得很好。但記住,往後查這類事,不必獨自承擔。我可以瘋、可以浪、可以敗家,但在這種事上——我比誰都清醒。”
蘇娘子欲言又止,終是輕聲道:“你還想知道更多嗎?關於那個替身……還有當年經手調換的孩子,據說共有三人,皆生於北境戰亂之時,麵容相似,年齡相仿,被秘密送往南朝各大世家……”
“蟄王。”衛淵冷冷接道。
她點頭。
“他在布棋。”衛淵低笑,“不隻是針對我,是想動搖整個南朝宗室正統。用一具屍骸,掀起千層浪。”
他望向窗外風雪,眼神深邃如淵。
他知道,真正的風暴已在路上——那具所謂“真世子遺骸”,絕不會隻是用來昭告天下那麼簡單。
有人要藉此定他為偽,廢其名分,亂其軍心,斷其盟約。
而他……偏不如其所願。
“蘇娘子。”他忽然道,“明日你親自帶人去一趟金陵西市,把那家賣舊文書的老鋪子買下來,連同前後兩間鋪麵。就說……衛家世孫念舊,要建個藏書閣。”
她一愣:“當真?”
“當然。”衛淵微笑,“既有人想從故紙堆裡翻我的過去,那我就把整個故紙堆,都燒成灰。”
話音落下,遠處鐘樓傳來三更鼓響。
而在商會外牆陰影之下,一道黑影悄然掠過屋簷,手中緊攥一枚刻有幽州印記的銅牌——那是潛伏已久的細作,剛剛錄下了全部對話。
衛淵站在燈下,似有所覺,淡淡一笑。
但他更清楚,有些人以為在獵虎,其實……早已踏入陷阱。
風雪未歇,衛淵立於密室中央,手中一紙密報尚未展開,眉宇間卻已凝起寒霜。
親衛剛剛回報:三名“刺客”已被擒獲,押在地牢,供詞如出一轍——幽州軍中已有密令,將在七日內突襲江北三大藩鎮,焚糧道、斷漕運,趁南境空虛一舉破關。
他緩緩將密報放下,唇角微揚,眼中卻無半分笑意。
“演得不錯。”他低聲自語,“隻盼他們別辜負了這場戲。”
這三名“刺客”,實為他親手安排的死士,皆出自昔日青樓塌樓那夜救他性命的舊部,忠誠毋庸置疑。
他們身著北地皮甲,口音刻意模仿幽州邊卒,隨身攜帶偽造的軍令殘片,甚至連傷口都提前設計好——一刀劃在左肩,正是幽州騎兵慣用的斜斬手法。
一切細節,隻為讓這份“供詞”顯得真實可信。
而他知道,蟄王麾下的細作必定已在第一時間將訊息傳回前線。
敵軍統帥段承烈多疑善詐,向來信奉“先機即勝機”,一旦得知南方將主動出擊,必會提前調動主力南下佈防,甚至可能放棄原定對江南防線的試探性進攻。
這正是衛淵所要的結果。
他轉身走向沙盤,指尖輕點江北要隘——鍾離、盱眙、泗州,皆是咽喉之地。
“你們想打我的身份牌?好啊……那我就送你們一場‘大戰’。”他低笑,“讓你們在風雪裏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敵軍。”
可就在此時,吳謀士推門而入,麵色沉凝,手中捧著一封火漆封緘的暗紅文書。
“出事了?”衛淵問。
吳謀士點頭:“商會七位執事聯名請議,要求召開緊急評議會,議題……是您的世子身份是否存疑。”
衛淵瞳孔微縮。
他早料到流言會起,卻未想到竟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蘇娘子帶來的真相本是秘密,如今卻像一把藏在暗處的刀,被人悄然抽出,直指他命門。
“誰牽頭?”他問。
“李元昭。”吳謀士沉聲道,“他曾是你父輩舊僚,掌管商會錢糧多年,素有威望。更麻煩的是,他已聯絡江北三路商盟,聲稱若不徹查‘青樓遺骸’一事,便要單方麵暫停稅賦輸送與軍械供給。”
衛淵冷笑:“他是蟄王的人。”
“極有可能。”吳謀士嘆道,“但他提出的理由冠冕堂皇——‘主脈不清,則信義難立’。不少中小商戶也開始動搖。他們不怕你紈絝,不怕你敗家,隻怕你根本不是那個能扛起衛字大旗的人。”
屋外風雪呼嘯,屋內寂靜如死。
良久,衛淵踱至案前,提筆寫下兩道命令:其一,命江北十二營暗中集結,以“剿匪”為名向鍾離靠攏;其二,召林婉即刻從邊關回援,帶她的玄甲騎入主金陵外圍,隨時待命。
“吳先生,”他忽然開口,“你說,當天下人都開始懷疑我是假的,我該證明我是真的……還是讓他們害怕質疑我是假的?”
吳謀士心頭一震。
可就在這時,門外親衛急報:“北方急訊!段承烈親率八萬鐵騎南下,前鋒已過淮水,目標直指泗州渡口——那裏守軍不足三千!”
室內空氣驟然凍結。
一麵是內部裂痕即將爆發,一麵是敵軍主力雷霆壓境,而他真正的底牌尚未成勢。
衛淵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眸中已無波瀾,唯有殺意凜然。
“傳令下去,明日午時,評議會照開。”他淡淡道,“我要親自見一見那些……想掀我龍庭的人。”
話音未落,窗外一道電光撕裂夜幕,映亮他半邊側臉——冷峻如刀,桀驁如火。
而在千裡之外的幽州帥帳中,段承烈正盯著一份剛送達的情報皺眉沉思:南方商會竟突然調動大批糧草北運,似有反攻之兆……
他不知,自己早已落入一張更大的局中。
風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