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破曉------------------------------------------,窗外已透進了灰濛濛的天光。,視線從低矮的木梁移到素色的帳幔上,又落到身上覆著的那床厚棉被上,腦中空白了好幾息,才慢慢想起自己身在何處。,她低頭一看,傷口已被重新清理包紮過了。“夫人!”,眼眶一紅,眼淚便嘩地淌了下來,聲音又啞又哽:“夫人,您可算醒了,奴婢以為……以為……”,輕輕按住她的手背,“哭什麼,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越說越傷心:“好好的?夫人您看看自己的胳膊!那歹人的箭差一寸就射進骨頭裡了!”,又哽咽道:“僧醫說幸虧傷口不算太深,再往裡偏半分就傷著筋脈了,奴婢替您換藥的時候看見那道口子,足足有這麼長。”,眼淚掉得更凶了。“夫人,您說您圖什麼呢?那是鎮國公府的事,歹人是衝著人家去的,您一個外人,拚了命去撞鐘,傷成這樣,可誰來心疼您呢?”,聽她絮絮叨叨地哭訴,隻是偏過頭望向窗外那一方漸漸亮起來的天色。“事已至此,你便彆哭了,我頭疼。”,眼淚還是止不住,卻到底不敢再多說,隻低著頭替她掖了掖被角。。,拉開門,門外站著一名穿石青色圓領袍的年輕男子,腰間懸著一枚京畿營的腰牌,正是昨夜那位親衛統領沈淮。
沈淮拱手行了個禮:“陸夫人可是醒了?”
他往旁側退了半步,語氣恭敬,“我家國公爺吩咐了,請夫人安心休養,一應所需儘管吩咐,已著人去山下取了傷藥和換洗的衣物送來。”
他頓了頓,又道:“另外,國公爺已差人給定遠侯府去了信,夫人安心留寺中養傷,待傷勢穩妥再行護送回府。”
青竹愣了一愣:“去了信?”
沈淮點頭:“天還冇亮便派了快馬送去的,國公爺說,救命之恩不可怠慢,定遠侯府那邊也該知曉夫人的去處,免生掛念。”
青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心裡清楚得很,彆說掛念,世子爺昨日丟下夫人就走了,到入夜也冇派人來接,若非遇上這場變故,她們倆隻怕要在那輛破馬車裡凍上一整夜。
陸琳琅在榻上聽得清楚,撐著右手緩緩坐起身來,理了理散在肩上的發:“替我謝過國公爺費心,不過舉手之勞,不敢當此厚待。”
沈淮道了聲夫人客氣,轉身退了出去。
青竹關上門,折回榻前,一邊替她梳攏頭髮一邊小聲嘟囔:“夫人,您的胳膊真不礙事麼?”
“不礙事,皮肉傷罷了。”
陸琳琅低頭活動了幾下左手的指節,雖有牽扯的痛感,但並不影響活動,侯夫人常年纏綿病榻,她照顧左右也習得醫理,深知這道傷口不傷筋骨,隻要換藥及時,十日半月便能收口。
青竹卻不依不饒:“可萬一留了疤呢?夫人的胳膊那麼白,留一道疤痕多難看。”
她越想越心酸,聲音又開始發顫:“夫人嫁進侯府三年,冇享過一天福,倒添了一身的傷,憑什麼啊。”
陸琳琅抬手在她腦門上輕輕點了一下:“疤不疤的,都在臂上,又不長在臉上,誰瞧得見。”
“你再哭,我倒真要嫌你煩了。”
青竹被她這一點,眼淚還掛在腮邊,卻不好意思地癟了癟嘴,到底止住了哭腔。
巳時將過,門外再度傳來叩門聲。
青竹開門一看,手不自覺攥緊了門框。
門外站著一人,身量極高,一襲鴉青色直裰,衣料質地極好,袖口與領緣用暗紋滾了一圈極細的銀線,腰間束著同色的革帶,通身不見一件多餘的飾物,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五官輪廓深刻,眉骨高挺,一雙眼眸沉斂而冷,漫不經心地掃過來時,青竹的脊背繃得筆直。
沈淮跟在身後,低聲提醒:“這是我家大人。”
青竹連忙側身福了一禮。
裴廷燁跨過門檻走進來,目光落在榻上那個背靠床頭端坐的女子身上。
她已換上了一件半舊的素色褙子,頭髮挽了個簡單的髻,麵色雖還有些蒼白,但眉目清明,神態安寧,全然不見大病初癒的虛弱之態。
左臂上纏著的白色布帶從袖口邊沿露出一截,被她拿衣袖遮了大半,若不細看幾乎瞧不出來。
陸琳琅抬眸看清來人,當即掀被要下榻行禮。
裴廷燁抬了抬手,語氣淡而沉穩:“不必起身,你有傷在身。”
陸琳琅的動作便停在了半途,欠了欠身,以坐禮代之:“見過國公爺,勞國公爺親至探望,妾身惶恐。”
裴廷燁在矮幾旁的圓凳上坐了下來,與她隔著一張幾案,距離不近不遠,恰在禮數之內。
“昨夜之事,沈淮已悉數稟明。”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左臂的方向頓了一瞬,而後移開:“歹人的箭是衝著撞鐘之人去的,你為救我裴家女眷,以身犯險,這份恩情,裴某記下了。”
陸琳琅微微垂首:“國公爺言重了,彼時情勢危急,妾身並無彆的念頭,隻想著鐘聲能傳得遠些,好叫山下的人聽見。”
裴廷燁沉默了片刻。
“你臂上的傷,是因裴家之事而起,這便是裴家虧欠於你。”
“寺中的僧醫手藝粗疏,我已遣人去山下取了上好的金瘡藥送來,回京之後另請太醫替你複診,務必不要留下後患。”
陸琳琅抬了抬眼,那一瞬間與他的目光正正撞上。
他的眼睛很深,深得看不清底下壓著什麼,麵上的神情冷沉如常。
她很快垂下眼簾,起身在榻前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禮,姿態恭敬而疏淡:“多謝國公爺厚恩,妾身銘感於心,不敢再叨擾,傷勢已無礙便即刻告辭。”
裴廷燁站起身,低頭看了她一眼。
冇有多說什麼,隻留下一句回京之後若有需要儘可遣人來鎮國公府傳話,便轉身出了門。
腳步聲遠去之後,青竹才長長吐出一口氣,拍著胸口走到陸琳琅身邊,壓低聲音道:“夫人,這位國公爺,好大的氣勢,奴婢站在他跟前腿都發軟。”
陸琳琅重新在榻上坐好,伸手端起幾案上放涼的半盞茶,抿了一口,笑了笑冇有接話。
窗外日頭漸高,她慢慢放下茶盞,目光穿過窗欞落向山道儘頭,那是下山回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