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最近獅牙衛行事愈發張揚,連舅父都被他們拿了去,我心中不安,所以纔想打聽打聽。
”
宋展月含糊地解釋了一句,瞧了眼蔣浣溪,見她眉心皺了皺。
“說的也是,獅牙衛如今權柄滔天,且我聽說,那督主當年曾為陛下擋過一箭,落下了極重的病根,每逢陰雨便疼痛難忍,陛下為此特賜恩典,準其不必每日上朝,連禦藥房的珍品藥材也任其取用。
”
“有這事?”
她隻知,獅牙衛的創立得追溯到景明二年,當年,是太後為鞏固權柄、監察百官,一手羅織親信人馬,組建了這柄隻效忠於皇權的暗刃。
如今太後已逝,聖上病重,獅牙衛更是權傾朝野,動向莫測,人心惶惶。
“是啊,不過這話你我知道就好,外間還是少議論為妙。
”蔣浣溪點頭,壓低了聲音。
沉默了好半晌。
“對了,我想麻煩你幫我個忙。
”宋展月猶豫片刻,還是開口,“能不能幫我尋一樣……適合送給年長男子的回禮,最好是風雅些的,不落俗套。
”
她三言兩語將西山偶遇閔掌櫃、得其相助並獲贈稀世顏料之事說了出來。
隱去了那日在紅爐點雪,正是此人出麵,才令她免於被獅牙衛當眾刁難的驚險橋段。
他要贈她的‘琅嬛青’乃稀世之寶,雖說是感謝她施以援手,可這份回禮未免太過厚重,她實難心安理得地收下。
便想尋一件合宜的禮物回贈,全了這份人情,也求個內心安穩。
奈何近日因舅父之事及家中氣氛,她不便頻繁出府蒐羅,自己的東西裡也冇有合適送男子的,隻好求她這位最信賴的好友了。
聽了來龍去脈,蔣浣溪當即都答應了,拍著胸脯道:“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定給你尋件既雅緻又不失分寸的好東西來。
”
兩人又說了些閒話,直至日落西山,蔣浣溪方纔回府。
當夜。
晚膳過後,宋展月來到母親院中,陪因舅父一案憂慮成疾、神思恍惚的母親說了好一會兒話,又侍奉湯藥,直到母親昏昏睡去,才悄聲返回自己院子。
路過後院與花園相接的抄手遊廊時,隱約聽見水榭方向傳來人聲。
是父兄二人正對月小酌。
他們的身影被燭火映在窗上,顯得心事重重。
她放輕腳步,欲從廊下陰影中無聲走過,就聽見父親一聲沉重的歎息,混著兄長宋辭淵陡然拔高的、帶著壓抑怒氣的嗓音。
於是連忙閃進旁邊的太湖石假山後,屏住了呼吸。
隻聽哥哥義憤填膺地說起舅父一案。
道是今日又有兩位求情的同僚被停職查辦。
當初舅父下獄,所謂的“影射時政,暗諷朝綱”,不過是他新作的一幅《秋山訪友圖》,被獅牙衛牽強附會,畫中山形水勢,暗合叛郡輿圖;斷橋孤鬆,意喻國勢飄零。
何其荒唐。
父親的聲音蒼老而疲憊,打斷了兄長:
“慎言……獅牙衛借題發揮,意在沛公,是要借你舅父的案子,殺雞儆猴。
眼下局勢,已非‘據理力爭’四字可解。
”
他頓了頓。
“譽王殿下昨日私下遞話,又提及對月兒的欣賞。
殿下為人沉穩練達,聖眷正隆。
若這門婚事能成,對月兒來說是個穩妥的歸宿,於家族而言,也多了一份依仗。
”
冷月無聲。
宋展月冇有再聽下去,悄無聲息地離開,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仆從已提前備好熱水,她淨手洗臉,又換了身寢衣躺在了床上。
帳頂的繡紋在黑暗中模糊不清,耳畔隻有更漏聲與遠處隱約的梆子響。
輾轉反側,長夜難熬。
她披著中衣起身,挑亮了燈,來到書桌前,取出一張素箋,也無心調色構圖,隻憑著胸中一股滯澀的鬱氣,提筆胡亂塗抹起來。
舅父身陷囹圄,家中愁雲慘淡,一切災禍的源頭,都指向那橫行無忌的獅牙衛及其主子。
想到這,不由氣湧上心,手中筆墨飛舞,越寫越恨。
最後撕掉畫紙,另鋪一箋,左手疾書,將滿腹憤懣化為尖銳詞句,在紙上將閔敖從頭到腳批駁得體無完膚,字字如刀,句句見血。
洋洋灑灑寫了好幾頁之後,胸中那股惡氣才似乎隨著墨跡傾瀉殆儘,心中大暢。
又喚春苗取來火盆,將方纔書寫的紙張一一燒掉,這才身心俱疲地回到床邊,和衣而臥,沉沉睡去。
翌日。
宋展月原本在自己院裡練字,春苗來報說大少爺請她去花廳一趟。
剛提著裙裾跨進花廳門檻,嫂嫂李氏的聲音就含笑響起來:
“哎喲,我的好妹妹,你這烏眼青是怎麼回事?昨夜冇歇好?”接著吩咐身邊的丫鬟:“去將冰片、銀丹草拿來,用細紗布裹了,給二小姐敷眼,消消腫。
”
“昨晚做噩夢了,冇睡好。
”她假意哈欠道。
“你呀,和小時候一個樣,心裡一不痛快,夜裡就睡不踏實。
”
宋辭淵朝她看過來,“還記得你小時候,每次做了噩夢,不管多晚,都要抱著枕頭,光著腳丫子啪嗒啪嗒跑來敲我的房門,非要擠在我榻邊才肯閉眼。
”
童年糗事被當麵提起,宋展月臉頰染上薄紅,輕嗔道:“哥哥!我都多大了,不許你再提這些了。
”
宋辭淵爽朗一笑,習慣性地抬手想揉她發頂,手到半空,卻轉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好了,不笑你了。
今日喚你來,是有一樁正事要同你說。
”
“昨兒譽王府來人,道殿下府中新修書齋落成,缺一幅鎮齋的山水,因此想托你作一幅。
”
“此事,父親大人已代你應下了。
”
宋展月點了點頭,又垂下眉睫,明白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月兒知曉該怎麼做了。
”
說是這麼說,但其實她的腦中一片混沌,昨夜未歇好,如今實在提不起心氣,更無半分揮毫作畫的興致。
隻道此畫怕是要費些功夫,容她靜心揣摩幾日。
語罷,便草草拿了那裹著冰片銀丹草的細紗布,按在眼下,回了院子。
幾天後,蔣浣溪打發人送來了一個紫檀木長盒,裡麵是一支湖州狼毫筆。
筆桿由溫潤的玉竹所製,頂端嵌著一小塊青金石。
她拿起來在指間轉了轉,觸手溫涼,做工精巧,的確是件雅緻又不顯諂媚的禮物。
用這筆作為回禮,贈予那位閔掌櫃,再合適不過了。
獅牙衛府衙。
閔敖端坐在臨窗的書案後,案頭放著的密報,字裡行間都是對他的控訴。
範淩侍立在下首,悄悄抬眼覷著主子的神色,瞧見督主嘴角竟噙著笑意,心中一驚。
督主莫不是被氣瘋了?
密報傳回來時他看了幾眼,從“酷吏手段”罵到“罔顧法度”,筆鋒之銳利,恨意之鮮明,躍然紙上。
“全都在這兒了?”
“是,”範淩連忙躬身,“宋姑娘近期的言行舉止,都記在這上麵了。
”
“三更半夜不睡覺都要寫文章罵本督……”閔敖朝範淩看了眼,灰黑色的眸子裡辨不出情緒,“你怎麼看?”
範淩趕忙垂下頭,腦子飛速轉動,斟酌著措辭:“宋姑娘估計是因程江一案,對督主與獅牙衛積怨已深。
畢竟程江是她的舅父,血親之仇,難免意氣用事。
”
閔敖低笑了一聲,重新拿起那頁寫著罵詞的紙,彷彿能透過紙張,看見宋展月當時咬牙書寫的情狀。
“譽王想用一門親事綁住宋相,範淩,你覺得本督該怎麼做?”
“依屬下看,可用借刀殺人一計。
”
正說著,門外響起三道敲門聲。
是獅牙衛僉事,楊洪,也是當時在紅爐點雪與宋展月起衝突的那個人。
“稟督主,”他單膝跪地,“遵照您的鈞令,《十罪書》的相關書肆皆已處置,流傳出去的十餘份抄本也已追回焚燬。
如今,市麵上絕不會再有一個字流傳。
”
“嗯。
”
得到迴應,楊洪站起了身。
視線掠過案頭周圍,又飛快地掃了一眼督主的神色,心中遲疑,不知道接下來的話當講不當講。
那日紅爐點雪之行,本意是殺雞儆猴,冇想到宋相幺女親臨。
若按往日獅牙衛的行事,那女子早該被他們拿下,打入潮獄。
至今他都想不通,為何督主那日要親自出麵保下她,還偽裝成掌櫃身份?
正猶豫之際,耳邊傳來督主的問話。
“程江一案,都理清了?”
“是。
”楊洪精神一凜,收起雜念,“屬下正要稟報,是否結案上報?”
閔敖並未立刻回答,他身體後靠,緩緩摩挲指間淡紫色繡帕,目光落在上麵良久,才道:“明日我入宮麵聖。
程江一事,先放著。
”
事畢,兩人離開書房,行至廊下。
楊洪看向並排而行的範淩,實在按捺不住,壓低聲音:“範兄,你有冇有看到督主方纔摩挲的那條手帕?分明是女子之物……”
卻見範淩但笑不語,隻“唰”地展開手中摺扇,不輕不重地敲了下他腦門:“你個大老粗,督主的事你也敢琢磨。
”
楊洪被敲得一懵,隨即摸著腦門忿忿不平:“嘿!我怎麼就大老粗了?那帕子我瞧得真切!”
“鐵定是宋家小女的,不然督主那日何必親自下場,還扮個勞什子掌櫃去解圍?可他直接拿了人,或納進府裡,誰敢說個不字?何苦這般彎彎繞繞!”
範淩笑笑,聯想起近些日子督主的所作所為。
“冇準,督主這是樂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