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偏殿。
向皇帝例行彙報政務後,趙和鈞撩袍跪地,行了大禮,神情懇切而鄭重。
“父皇,宋相為朝鞠躬儘瘁,其女宋展月德才兼備,在京華頗有賢名。
前番不幸遭劫,兒臣未能護其周全,每每思之,愧悔難當。
”
“兒臣願以正妃之位迎娶,一則全兒臣愧疚補償之心,彰顯天家恩德;二則宋相為清流領袖,此舉亦可安天下士子之心,彰顯父皇重才愛士。
懇請父皇成全。
”
皇帝緩緩將手中的奏摺合上,擱置在龍案一角。
“哦?宋家幺女……朕記得,是個擅丹青的孩子。
”
“正是。
”趙和鈞繼續道,“兒臣心悅於她,望父皇成全。
”
皇帝並未立刻迴應,隻靜靜看了他片刻,殿內檀香嫋嫋,靜得能聽見更漏滴答。
良久。
“嗯。
”皇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帶著一絲疲憊,“此事關乎皇室與重臣,不可輕率,你且先退下吧。
”
趙和鈞恭順叩首:“是,兒臣告退。
望父皇保重龍體。
”
沉重的殿門緩緩合攏,重歸於靜後,皇帝向後靠在龍椅上,抬手捏了捏眉心,“出來吧。
”
語落。
閔敖自側方的紫檀木屏風後緩步走出,一襲玄色金絲常服,襯得他麵容愈發冷峻,周身氣勢沉靜卻權勢逼人。
殿內空曠,皇帝的聲音緩緩響起。
“此事,你怎麼看?”
他略一躬身,“陛下聖明,自有裁斷。
”
“臣隻知,宋相門生故舊遍佈朝野,清流之中一言九鼎。
若與殿下結為翁婿……清流之口,恐將隻為譽王府而開。
屆時,天下士子之心,歸於王府,而非朝廷。
”
皇帝眼神晦暗,執筆的手形如枯槁,顯是病入膏肓之相。
身旁候著的老太監見狀,趕緊無聲地打了個手勢,命小內侍端來一碗溫熱的蔘湯。
“嗯。
”
皇帝接過蔘湯,卻未飲,隻是用瓷匙緩緩攪動著,目光漸漸陰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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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皇帝並未當場答應,但“譽王禦前請旨求娶宋相千金”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京城。
相府一時間賀客盈門,車馬絡繹不絕,皆是來恭賀宋相佳婿在望,言語不乏豔羨,就連蔣家都來人了。
蔣母協同蔣浣溪一同登門。
蔣家乃皇後與太後的母族,地位尊崇,由宋母親自接待。
談話間,自是恭維不少,蔣母笑容溫婉,句句不離“天作之合”、“宋夫人好福氣”、“皇後孃娘也聽說了,很是為宋姑娘高興”。
宋展月在一旁垂眸靜聽,麵上帶著得體的淺笑,禮貌應下,陪坐許久,隻覺如坐鍼氈,連日應酬讓她疲憊不堪。
許是母親看出她的心不在焉,便找了個由頭讓她先退下了。
來到府中水榭,丫鬟端上了時令鮮果與香茶。
蔣浣溪拉著宋展月的手,仔細瞧了瞧她已癒合、隻留一道淺粉細痕的手腕,長鬆一口氣,後怕地捂著胸口。
“那日還真是凶險,你被他們帶走之後,我都快嚇死了,真怕他們會對你做什麼。
”
她絮絮說起當日驚魂之事,宋展月亦想起彼時驚懼,心頭頓生一股寒意。
尤其想到那些人曾割開她手腕取血,她更是下意識捂住傷處,指尖一片冰涼。
“對了月兒,我看到他了。
”
蔣浣溪忽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靠過來。
“你說誰?”
“就是他啊。
”蔣浣溪眨了眨眼,“就是獅牙衛的閔督主。
”
“當時他一進來就問,怎麼少了一個人?眼神跟刀子似的,身姿高大,氣勢迫人,我從他身邊經過時,看到他的衣裳上都是血!”
“不過,得虧他們獅牙衛來得快,不然我們恐怕真要凶多吉少了。
”
宋展月一怔,瞬間閃過昏迷前那抹刺眼的玄金色衣角,聲音發緊:“他穿的是什麼衣裳,你還記得嗎?”
“嗯……應當是官服吧。
隻記得是黑色,綴著金絲走線,火光照耀下格外亮眼,那金線紋路似是蟒紋,看著威嚴得很。
”
轟——
宋展月的腦袋瞬間一片空白,緊接著是尖銳的嗡鳴。
這描述,竟與她昏迷前最後所見,分毫不差?
可她明明,是被掌櫃的救出來的啊……
一個荒謬又可怕的念頭,緩緩浮上心頭。
難道救她的人,和闖入匪穴的獅牙衛督主,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身形挺拔……閔掌櫃本就身姿頎長,那夜共騎之時,他寬闊的肩背,幾乎能將她整個人穩穩護在懷中。
但是,掌櫃的明明那麼溫文爾雅。
她又追問:“那他長得什麼樣,你能描述一下嗎?”
“說不出來。
”蔣浣溪搖搖頭,心有餘悸。
“他氣場那般懾人,我那時又滿心都是你,隻記得拚命哭喊,求他們趕緊去救你,根本冇來得及細看。
具體模樣記不清了,隻看得出很年輕,絕非年長之人。
”
年輕、氣場強大、沉穩如山……
以上這三樣,與她熟識的閔掌櫃似乎都很吻合。
可是,怎麼會呢?
一個是與她談書論畫、溫潤可靠的掌櫃,一個是冷酷暴戾、構陷她舅父的佞臣,這分明是雲泥之彆的兩個人。
應該是她多慮了吧。
她很想這麼想,但是重重疑點如跗骨之蛆,揮之不去,在她的腦中反覆盤旋,勾勒出一個令人心驚膽戰的輪廓。
直至入夜,躺在床上的宋展月仍舊輾轉反側,一遍遍回想那日的場景。
那人的言語、舉止到行事,竟都挑不出半分錯處。
當時獅牙衛趕到,那位戴僉事與“掌櫃的”客套疏離、公事公辦,分明是素不相識的模樣。
若他當真是督主本人,又怎會如此?
除非……整個獅牙衛,都在陪他演一場戲。
這可怖的念頭剛一滋生,便如毒草般瘋長不止。
既然他能在她麵前,完美偽裝成另一個人,又為何不能在下屬麵前,繼續演下去?
她越想越是心驚,越想越覺處處透著詭異,非但冇能打消疑慮,那可怕的猜測反倒愈發清晰。
最後她乾脆坐起身,擁著錦被,在黑暗中睜大了眼。
她不能坐以待斃,被這疑雲折磨。
乾脆藉著送畫的名義再去紅爐點雪試探一番。
不是一直都說獅牙衛督主武功高強嗎?那她就去試試。
而且,這一次,她一定要問清楚他的名字——不是“閔掌櫃”這個稱呼,而是他親口說出的、完整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