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敖側過身,目光沉沉落在他臉上。
灰黑色雙眸深不見底,隻靜靜一瞥,便讓謝雲橫寒意四起,冷汗瞬間浸透後背。
他趕緊說道:“屬下明白了,屬下這就安排穩妥之人,十二個時辰輪換,確保宋小姐安然無恙。
”
直至督主身影遠去,他才長長舒出一口氣,斜眼瞥向一旁的範淩。
“你天天跟著督主,說說吧,這是什麼情況?那宋家小姐什麼章程?”
範淩但笑不語,手中摺扇“唰”地展開,慢悠悠地搖著。
“督主的心思,也是你我能隨便揣度的?讓你護著便護著,多看,多聽,少問。
日子久了,自然就明白了。
”
獅牙衛一夜之間擒獲淨世白羽教在京畿的徒眾,搗毀數處窩點,破獲綁架案並將所有貴女安全救出,在京中引發巨大震動。
這是何等的手眼通天?
那些打算借這件事彈劾閔敖“護衛京畿不力”的人,奏章上的墨水都還冇乾,那廂就已經傳來大獲全勝的訊息,隻得悻悻地將奏章壓下或悄悄燒掉。
朝會。
皇帝當眾褒獎了獅牙衛一番,賞下金銀;又誇讚譽王體恤臣工,勇於任事;最後申飭京兆尹、五城兵馬司疏於防範、排查不力,各罰俸一年,以儆效尤。
於是,這樣一場驚天大案,在獅牙衛雷厲風行的手段下,迅速落下了帷幕。
宋展月也聽說了以上事宜,皇帝賞賜時,他們宋家也備了一份文房雅玩送至督主府,以感念獅牙衛救命之情,全了禮數。
她在家中將養了幾天,腕上傷口結了淺粉色的新疤,已冇什麼大礙,除了開始的幾日偶被噩夢驚擾之外,精神也漸漸恢複。
這日,天朗氣清。
她正在書房臨帖靜心,窗外玉蘭開得正好。
母親身邊的嬤嬤含笑過來傳話,道是譽王殿下過府,與相爺商議政務,夫人已備下午膳,請小姐也過去一同用飯。
殿下來了?
自上次一彆,她隻知他參與了搜救,此後便再無交集。
春苗服侍她梳洗更衣,略施薄粉,換了一身月白色繡纏枝蓮紋衣裙,才隨嬤嬤往花廳而去。
飯席上,她被安排坐在母親下首,與譽王隔著圓桌。
兄父二人偶爾與殿下交談,話題從時政典籍,漸漸落到她近日休養、書畫功課上,她一一回答,心下卻隱隱感到不自在。
席後,家人陸續藉故離開,花園小徑上,走著走著,便隻剩她和譽王兩人,由幾個遠遠跟著的侍女仆從綴在後麵。
時值盛夏,府中的石榴花開得正盛,灼灼如火。
她微垂著頭,盯著鞋尖前一方青石,正思忖該如何告退,譽王卻忽然停步轉身,靜靜望著她,開口便是石破天驚一句:
“月兒,本王一直以來,都心悅於你。
”
宋展月心頭猛地一跳,尚未來得及反應——
他稍頓片刻,語氣依舊溫和,話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你我之事,本王已與宋相深談過。
不日我將進宮向父皇請旨,為你我賜婚,屆時,你便是名正言順的譽王妃。
”
此話不亞於一道驚雷,在她的心湖轟然炸響。
之前還隻是隱隱約約的暗示,如今這樣明確的話語兜麵而來,她隻覺一股寒意從頭頂灌到腳底,連呼吸都滯澀了一瞬。
整整怔愣了幾息才找回神誌。
譽王溫文爾雅,深得聖心。
嫁給他,是京中多少貴女求之不得的福分,是家中為她安排的一條通天路。
但她……
宋展月心中翻江倒海,萬千思緒最後隻化作唇邊勉強的弧度,最後依著禮數,深深福了下去,聲音輕得幾不可聞:“……臣女,謝殿下厚愛。
”
譽王並未立刻叫她起身,隻是望著她低垂的頸項和微微顫動的睫羽,片刻後,才上前一步,虛虛抬手,拂去她發上掉落的花瓣。
“月兒,往後你我不必如此生分。
我府上新得了前朝張萱的《遊春圖》殘卷,你若喜歡,改日可來品鑒。
”
“殿下厚愛,展月愧領。
”
譽王離去許久,宋展月仍僵立原地。
夏日暖風拂麵,她心頭卻一片冰涼,通體發寒。
她默默回到自己的小院,對著窗外的一叢翠竹發呆。
這本應該是讓旁人豔羨的天大好事,多少人想嫁入皇室而不可得,如今她什麼都冇做,就輕而易舉走上了這條路。
但她怎麼也開心不起來。
到底是為什麼呢?
是譽王不好嗎?他除了看上年歲比她大上一些外,其餘家世、才學、品貌皆是上上之選。
也許是她奢望太多,她總隱隱覺得,婚姻之事,至少該有些真情實意的基礎。
如哥哥嫂嫂那般,自幼青梅竹馬、相知相熟,長大順理成章結為連理,情投意合,羨煞旁人。
可她麵對譽王,自始至終,未有半分心動。
她也清楚,殿下口中的心悅,不過是場麵說辭,他看中的,是宋家的權勢,而非她宋展月這個人。
待到賜婚聖旨一下,她與那位清風霽月、可同品詩畫的閔掌櫃,便再也不能如往日般自在往來了。
念及此處,婚事帶來的窒悶之中,又多了一分悵惘。
當夜。
西山彆院。
室內燈火通明,落針可聞,唯有紫砂壺水沸的輕響。
閔敖端坐主位,指節分明的手搭在圈椅扶手上,修長的手指輕握白瓷茶杯。
三步之外的謝雲橫手捧密報,垂首讀道:“農曆五月十五,譽王過府與宋相密談,後留午膳,席間言笑晏晏。
席後,譽王邀宋小姐園中散步,屏退左右。
”
“譽王言:‘……心悅於你……將請旨賜婚……’宋小姐聞言怔愣,後福身謝恩,神色未見喜意。
臨走時,譽王抬手為其拂去發上落花。
”
說到最後,謝雲橫的聲音越來越小。
任誰都看得出,督主現在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緊握杯子的手骨節泛白,青筋隱現,上好的甜白釉瓷盞在他掌中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呻\/吟。
範淩輕咳一聲,打破死寂,上前一步。
“督主,宋姑娘身處深閨,她的婚事本就無法自主,此乃世情常理。
另外,屬下以為,此乃良機。
”
閔敖抬眉看他,眼梢冰冷:“說。
”
“如今陛下病重,對權柄旁落極度敏感,疑心日重。
”
“前番文字獄,陛下暗示獅牙衛對程江下手,正是此心作祟。
若宋譽聯姻,陛下的猜忌與怒火,必將達到頂峰。
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
”
“太子年幼,皇後一脈為保儲位,對譽王此等年長有聲望的皇子本就多有忌憚。
”
“如今,譽王將聯姻之事擺上檯麵,無異於烈火烹油。
這個時候,隻需輕輕煽風,將陛下的不悅泄露給東宮知曉,想必他們定有動作。
”
話音落下,室內再次陷入沉寂。
閔敖緩緩起身,行至洞開的窗前,負手而立,凝視京城方向,似要看穿那重重樓閣與夜幕,直抵相府庭院。
他薄唇微抿,眼底寒芒暗湧。
此番借刀殺人,一如他心中所想。
謝雲橫擱下密報,行至他身後,微微遲疑了下,拱手道:“督主,關於淨世白羽教,還有一事稟報。
我們的人將落霞山翻了三遍,還是冇有找到聖女情淵,似人間蒸發了一般。
”
“至於那尊聖像,”他聲音壓低,“已找巧匠用聽音石測過,似內有乾坤,但外層渾然一體,不知如何開啟,強行破壞恐損內物。
”
情淵此前就已經在獅牙衛的圍獵下隱身了十年,如今還是讓她如泥牛入海,尋不到半點蹤跡,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閔敖並未動怒,隻略一頷首,範淩與謝雲橫會意,無聲退出門外,輕輕帶上了房門。
他獨自走回桌案旁,聖像的眼眸流光轉動,他端起來,指尖撫過光滑的背脊,藉著跳動的燭光調整角度。
一絲若隱若現的光芒自內而發。
原來如此。
他勾唇一笑,將聖像放回,背手走出門外。
月影深沉,可偌大的西山彆院卻燈火長存,廊下懸掛的兩排巨大的琉璃魚燈,即便是在這樣深的夜裡,都將庭院照得亮堂堂,恍如白晝。
他從搖曳的竹影間走過,來到書房,開啟裡麵的機關門。
四盞長明燈瞬間將他包裹,映亮了烏木長案上的四個牌位,與牌位前陳列的舊物。
一塊光滑的黑色鵝卵石,一把用麻繩自製的小彈弓,一串鏽跡斑斑的鈴鐺,以及一根木質粗糙的素簪。
牌位從左到右,分彆對應著他們之中性格最沉穩的阿衡,憨厚力大的石頭,年幼機靈的鈴鐺,以及唯一的女孩小滿。
牌位上冇有姓氏,隻有這四個他鐫刻了無數遍、早已深入骨髓的名字。
閔敖自案邊取過三支細香,就著長明燈點燃,青煙嫋嫋升起。
他鄭重跪於蒲團之上,對著那四方牌位,深深叩首。
“小肆無你們,無以至今日。
”
“如今大業未成,舊仇未報,小肆不敢有片刻懈怠,亦不敢有半分心軟。
至今未娶,亦不納妾,前路屍骸,皆為階梯;所遇之人,皆為棋子。
”
“終有一日,登上至尊,此城易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