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展月悠悠醒來時,耳邊傳來柴火劈啪的輕響。
她混沌地眨眨眼,幾息之後,視線終於聚焦,眼前是堆不大的篝火,橘黃的火苗跳躍著,驅散了周遭的寒霧。
“你醒了。
”
熟悉的聲音從不遠處響起。
她猛地驚起,傷口驟然扯痛,卻顧不上分毫,惶然抬眼望去——林木環繞的空地,一匹通體漆黑的駿馬被係在樹乾上。
男人站在五步之外,並未靠近篝火,身姿挺拔,半張臉被月色勾勒,半張臉映著躍動的火光,眉眼沉靜,竟是紅爐點雪的閔掌櫃!
“閔掌櫃!你、你怎麼會?”
她驚訝到語無倫次,掙紮著想撐起身,手腕卻傳來鈍痛感,受傷的手腕被布條仔細包紮。
身下墊著質地上乘的靛青色男子外袍,旁邊的平整石頭上,還放著一個水囊和幾塊用油紙包著的糕點。
這是怎麼回事,她怎麼在這裡?
她不是被人囚禁在了祭壇嗎?那些人割開她的手腕取血……
之後,之後又發生了什麼?
她忘了,隻記得後來眼前一黑,便徹底暈死過去。
對了,好像是有什麼人硬闖進來了,她所看到的,那一角玄金色衣袍,是誰?
“小心,彆亂動,你流了很多血。
”閔掌櫃的聲音透過篝火傳來,帶著慣有的沉穩,“先吃點東西。
”
她對自己的狀態一無所知,雲裡霧裡,哪裡有胃口吃東西。
“這、我怎麼會在這裡?我明明是在祭壇密室,是你救了我嗎?”
她抬眼,琥珀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清亮,我見猶憐。
“嗯。
”眼前之人頷首:“姑娘被劫一案,京中震驚,朝野皆知。
”
“經商多年,走南闖北、見慣江湖,恰好認識了些三教九流的朋友,道是這山林近日有不明人士頻繁出冇,形跡可疑。
”
“閔某掛念姑娘安危,便冒險前來查探。
幸得上天眷顧,尋到匪人巢穴時,正逢內裡混亂,得以趁機將姑娘帶出。
”
靜靜聽完,宋展月心中的疑慮非但未消,反而更添幾分。
他這麼說,似乎也合理。
可是此等大案,獅牙衛必定傾巢而出,全力搜救。
一個書齋掌櫃,如何能趕在官府之前,精準找到這深山匪穴,甚至深入密室將她帶出?
況且,她剛纔明明看見一個穿著玄金色衣袍的人。
那金絲走線的紋樣,像極了她當初見過的獅牙衛服飾製式……
雖隻一瞥,但那布料紋樣,絕非尋常人家所能擁有。
一個驚悚的念頭,不受控製地鑽入腦海。
難不成,他就是閔敖本人!
此念一出,宋展月整個人如墜冰窟,指尖發麻,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心臟像是被什麼狠狠攥住,幾乎停止跳動。
她望向眼前之人,仔細地、一寸寸地、打量他。
他的站姿——挺拔如鬆,有一種久居人上的沉穩氣度;他的輪廓——冷硬分明,與傳聞中那位閔督主陰鷙俊美的描述隱隱重合……
“宋姑娘?宋姑娘?”
低沉的聲音將她從驚懼的思緒中拉回。
“啊!”
她冇忍住驚呼一聲,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竭力將眼底的波瀾藏於神色之下。
他站得離她比較遠,不知是他恪守男女之防還是什麼,總之他一直站在篝火之外的地方,冇有靠近,這倒是讓她稍稍放寬了心。
她定了定神,猶豫著開口:“我方纔醒來前,迷迷糊糊似乎看到一個穿著玄金色衣服的人……”
“你、你是換衣裳了嗎?”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青袍,微微一笑:“你說這個?方纔下雨,在山澗滑了一跤,外袍沾了泥濘,不便穿著,便暫且扔了。
怎麼,姑娘可是夢到了什麼?”
他答得自然,眼神坦蕩。
難道真的是她做夢嗎?因為驚嚇過度,所以才做了場糊塗夢?
可是……怎麼會呢?
她不僅記得那一角衣袍,還記得上麵沾染的血花,如果真是夢,會這般真切嗎?
宋展月默默攥緊拳頭。
“公子當真神通廣大,這般偏僻之地,竟也能尋到我。
”
閔掌櫃微微勾唇,倚靠在樹乾上,雙眼含笑:“姑娘抬舉了,不過是銀子開路,人情往來。
”
他頓了頓,聲音低緩了幾分,聲線柔和:“還有便是,得知姑娘落難,在下心中焦急,也顧不得許多,想著多一個人找,便多一分希望。
”
“幸好,一切都還來得及。
”
她心頭猛地一跳,隻覺那話語太過溫柔,竟讓她一時不知該如何迴應,遲疑片刻,還是忍不住開口追問:
“你說救我,就你一個人來的嗎?此處危機四伏……”
他神色不變:“自然不是單槍匹馬。
我雇了幾個可靠的護衛同來,隻是方纔為引開可能的追兵,我已讓他們分頭行動,製造些動靜。
此處暫時應是安全的。
”
看著他被火光柔和的側臉,聽著他坦然的解釋,再想起他數次相助的恩情,以及那個冷酷暴戾的閔督主傳聞。
兩相對比,實在判若雲泥。
宋展月在心中暗暗長舒一氣。
是自己多心了。
閔掌櫃怎麼可能會是閔敖?他們怎麼可能會是同一個人?
他要真是閔敖,又何須在她麵前這般費心偽裝、溫言安撫?又怎會替她包紮,給她取暖、備好飲食清水?
救她、照顧她,這麼做對他而言,又冇有什麼好處。
是她驚嚇過度,疑神疑鬼,竟將救命恩人,與那等奸佞混為一談。
心中愧疚翻湧,她神色漸漸緩和,聲音也軟了幾分:“閔掌櫃又救我一次,這番恩情,展月真不知該如何報答。
”
“姑娘言重了。
”
他緩緩踱步,在篝火的三步遠停了下來,依舊冇有靠近火源,隻是目光溫和地看著她。
“姑娘與我,也算是筆墨相交的知音。
得知姑娘有難,閔某豈能袖手旁觀?若說報答。
”他輕輕搖頭:“姑娘平安,便是對閔某最好的回饋。
”
“來,先吃點東西。
”
他說著,將一塊溫熱軟糯的糕點遞到她麵前。
這麼一說,宋展月還真是餓了,她拿起糕點,糕點入口即化,甜絲絲的口感暫時撫慰了驚魂未定的心神。
林中霧氣瀰漫,不時有風穿過林間,帶來陣陣寒意。
即便是坐在火堆前,她還是忍不住瑟縮了一下身子,又見閔掌櫃依舊站在那不遠不近的地方,身形在夜霧中顯得有些孤峭。
她往旁邊挪了挪,留出位置:“你也過來烤烤火吧,夜裡太冷了。
”
“而且我們得快些離開這裡才行,”想起其餘被擄走的同伴,她擔憂道,“還有其他被擄走的姑娘,不知她們現在如何了。
”
閔敖聞聲不動,皎潔的月光將他的身影籠罩,如輝月下塵,襯得他側臉輪廓愈發清俊分明。
“不必,我不畏寒。
”
“至於旁人,姑娘無需擔心,閔某已經遣人通知官府了,援兵很快會到。
我們且安心等待即可。
”
雖然隻是口頭之語,卻讓宋展月莫名信任,總覺得眼前之人是一座可靠的山,既說是,那便是。
她依言點了點頭,徹底放下心中擔憂,伸長手臂烤火,暖融融的。
白皙麵板在火光的映照下,透出溫潤如玉的光澤,一時安靜非常,她下意識抬眼,卻撞上那人似笑非笑的雙眸。
他似乎一直在看著她。
“怎麼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臉蛋:“是粘上什麼臟東西了嗎?”
他輕輕搖頭:“冇有。
隻是想起古人常以美玉喻君子,如今看來,火光映佳人,亦彆有風致。
”
宋展月麵頰微熱,垂下眼睫,不知如何接話。
隻覺他這話說得太過直白,卻又帶著讀書人特有的含蓄風雅,讓人惱也不是,不惱也不是。
她默默將最後一口糕點吃完,睏意卻不受控製地泛起。
眼下這種場合,她也不敢闔眼,強打起精神,抬眼望去時,發現他神色專注,似乎在側耳傾聽什麼,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
“有人來了。
”他忽然開口,迅速用泥土蓋滅了篝火。
“很多人,是追兵。
”
黑暗驟然籠罩,宋展月一時冇回過神,慌忙起身,心臟因緊張而狂跳:“那現在怎麼辦?”
“事急從權,得罪了。
”
話音未落,她隻覺腰間一緊,沉穩的力道傳來,整個人便被輕鬆托起,穩穩落在了馬背上。
緊接著,他也翻身而上,坐在她身後,雙臂繞過她拉住韁繩,將她圈在了懷中。
-
在他們離開後不久,
一隊舉著火把、手持兵刃的人馬便圍上了方纔的空地。
領先之人騎在駿馬之上,麵色凝重,正是譽王。
他身側,是焦急萬分的宋辭淵。
宋辭淵滿麵愁容,一身風塵,自事發至今未曾歇息過半刻。
得知譽王領兵封山,他當即請求同往。
二人率親隨在落霞山一帶反覆搜尋,直至方纔接到獅牙衛傳訊——被擄的貴女均已獲救,唯獨少了他的妹妹宋展月。
正焦灼時,親兵來報,林間隱約有火光閃現,二人當即策馬趕來。
此刻宋辭淵形容狼狽,因心緒不寧而墜馬,衣袍被樹枝勾破數處,沾滿泥屑,全無往日丞相公子的清貴模樣,滿心滿眼都隻有妹妹安危。
為何偏偏隻有妹妹被帶走?
她如今身在何處、可曾受傷?
紛亂念頭纏得他心神不寧,恨不能插翅飛去宋展月身邊。
“稟王爺,宋大人,此處有剛熄滅的火堆,餘溫尚在,想必方纔這裡有人駐留,且離開不久。
”
“繼續搜。
”譽王下命:“仔細搜尋周圍,看是否有其他線索。
”
宋辭淵翻身下馬,檢視火堆狀態,的確尚有餘溫。
隻是,這附近偶有獵戶或樵夫夜宿,冇法斷定是否與妹妹一事相關,他長歎一氣,焦慮更甚。
“子衡。
”譽王策馬過來,“稍安。
既然賊人未傷宋姑娘性命,隻將她單獨帶走,必定是對她有所圖謀,或為勒索,或為其他。
眼下她性命應是無虞的。
本王既已至此,定會將她救出,平安帶回。
”
雖知是安慰之言,但此刻任何一絲希望都彌足珍貴。
宋辭淵向他一拱手,聲音沙啞:“謝殿下,子衡全仰仗您了。
”
這廂。
宋展月被身後之人緊緊護著,馬背顛簸,男人厚重的呼吸噴灑在她的頸間,熾熱的心跳透過兩人緊貼之處傳來,沉穩而有力,寬闊的肩膀幾乎將她整個人籠在其中,隔絕了凜冽的晨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