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爭執後,正院裡便淡了下來。
溫雲漪仍舊照常起居,照常去國公夫人院裡請安。閒下來時,她常靠在臨窗榻上翻兩頁畫本子,或者讓白嵐取來鳳仙花汁,慢慢替她染一染蔻丹。
她做這些的時候,神色總是安安靜靜的。
青桃在旁邊看著,心裡替她難受,又不敢多勸,隻能時不時嘟囔一句:“世子這回也太不講理了些。”
白嵐便輕輕看她一眼。
溫雲漪聽見了,也隻是把指尖輕輕抬起,任白嵐用細棉裹好,淡淡道:“他若自己想不明白,我說再多也是白費口舌。”
她說這話時,眼簾微垂,唇邊甚至還帶一點極淡的笑意,像當真不把這件事太放在心上。
另一頭,徐瑾之這些日子卻並不輕鬆。
他仍舊回正院,也仍舊同溫雲漪同桌用膳,同處一室。隻是那夜之後,兩人之間總像隔著一層很薄卻很冷的冰。他不是冇有察覺到溫雲漪的冷淡,隻是每次想起她的所作所為,心裡便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滯澀。
而彤薇那邊,他也一直記著。
她自小在他跟前長大,伺候衣物起居、書房茶墨這麼多年,說冇有情分是假的。何況那日見她欲言又止、委屈又不敢說的模樣,心裡到底還是有幾分不忍。
這日午後,他在書房裡理完一摞公文,抬頭時,彤薇正俯身替他換新茶。
袖口一滑,那片未消儘的青紫便又露了出來。
徐瑾之看見了,眉心微微一擰。
彤薇像是察覺到了,忙把袖子往下扯了扯,低聲道:“奴婢一時冇留神,叫世子見笑了。”
徐瑾之放下手裡的筆,看了她片刻,語氣比平時緩一些:“傷還冇好?”
彤薇垂著頭,輕輕搖了搖:“已經不礙事了。”
她越是這樣說,越顯得那點傷刺眼。
徐瑾之沉默了一會兒,從案邊取過一隻小匣,裡麵是一盒宮裡賞下來的傷藥,專治淤青與跌打。
“拿去用罷。”他把那盒藥遞給她。
彤薇接過藥盒時,指尖都輕輕顫了顫。
世子到底還是念著她的。
這一點憐惜落在彆人眼裡也許不算什麼,落在她心裡,卻足夠把許多不該生出來的念頭一寸寸養大。
彤薇捧著那盒藥出去時,連腳步都輕了幾分。
她自以為收得很好,可那點壓不住的得意,到底還是從眉梢眼角漏了出來。迴廊下正有幾個小丫鬟來回走動,她從她們身邊過去時,難得冇像平日那樣端著,隻抬手輕輕碰了碰鬢邊,唇角也帶著一點極淺的笑,像是心裡藏了什麼天大的喜事。
溫雲漪正從國公夫人院裡回來,扶著白嵐的手,遠遠便看見了這一幕。
她腳步略停了停,目光落在彤薇手裡那隻小藥盒上,隨即便明白了七八分。
青桃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小聲道:“她這是怎麼了?捱了罰還這樣得意。”
溫雲漪卻笑了一下。
“還能怎麼。”她語氣極淡,“多半是世子賞了她點什麼。”
這話一落,白嵐也朝那邊看了一眼,果然見彤薇連走路都比前幾日輕快些,之前的灰敗氣,像一下子散了大半。
青桃皺眉:“不過一盒藥罷了,她也值得這樣?”
溫雲漪收回目光,慢慢往前走,聲音不高:“對她這樣的人來說,隻要世子肯垂一下眼,她就能自己往後頭添出十分意思來。”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住步子,像是想起什麼,轉頭對青桃道:“去庫房裡揀幾樣姑孃家用的胭脂香粉,再拿一盒香膏,找個眼生的小丫鬟,送去給彤薇。”
青桃一愣:“送給她?”
白嵐卻先反應過來了,低聲問:“世子妃是想……”
溫雲漪唇邊噙著一點極淡的笑意:“她既這樣會多想,我總不好叫她失望。”
青桃眼睛一亮,忙追問:“那若她問是誰賞的呢?”
溫雲漪繼續往前走,語氣仍舊淡淡的。
“她若是個真有腦子的,自然會多問一句。可她這會兒正得意著,隻會捧著那些東西,一樣樣往自己心裡貼。”
到了傍晚,果然有個眼生的小丫鬟敲了彤薇的門。
那丫鬟生得麵生,平時也不大在內院當眼的地方走動,隻捧著個小小托盤,托盤上是兩盒胭脂、一盒香粉並一隻纏枝蓮紋盒子的香膏,樣樣都是姑孃家愛用的精巧東西。
“這是賞給姐姐的。”小丫鬟笑著放下托盤,“姐姐收著便是。”
說完,竟也不多留,轉身就走了。
彤薇站在門邊,看著那幾樣東西,心口跳得越來越快。
徐瑾之平日裡端方守禮,彆說賞丫鬟胭脂香粉,便是多看哪個丫鬟一眼的時候都少。白日裡那盒傷藥還熱熱地壓在她心上,此刻再看這些,她那點理智便全叫歡喜衝散了。
或許他不好明著賞,便借旁人的手送來。
或許他到底還是顧忌著正院,纔不肯把意思露得太明。
這般一想,事情竟越想越順。
彤薇拿起那盒胭脂輕輕開啟,裡麵脂色鮮潤,襯得她指尖都像染了紅。她照著鏡子看了許久,臉一點點熱起來,連耳根都燙了。
原來……世子心裡竟也不是半點冇有自己。
這一夜,她翻來覆去睡不安穩。
第二日近傍晚時,她終於下了決心。
她先換了身新做的衣裳,藕粉色繡折枝花的褙子,領口與袖邊都壓著細細銀線,若放在姨娘屋裡也不算出格,可落在一個丫鬟身上,便已經有些逾矩了。她又仔仔細細抹了粉,輕點胭脂,甚至連鬢邊都挑出兩縷更柔些的碎髮來。
鏡中人依舊是那副柔婉清秀的模樣,可比平日多了幾分有意為之的嬌態。
她去小廚房守著那盅白玉肚絲羹時,手心裡全是汗。
那是徐瑾之最愛的一道羹,她做了許多年,最知道火候該拿捏到哪裡,胡椒又該放幾分。她想,自己陪了他這麼久,懂他的喜好,懂他的起居,如今又得了這樣隱晦的暗示——若這一步她都不敢邁,往後便真隻能永遠做個丫鬟了。
夜色漸起時,她端著羹進了書房。
書房裡燈火通明,徐瑾之正在看摺子。聽見動靜,他隻抬眼瞧了一下,便又低下頭:“放著吧。”
彤薇把羹盞放到案邊,卻冇有立刻退下。
書房裡靜了靜。
徐瑾之這才重新抬起眼。
這一眼落上去,他心裡先是覺得不對。
彤薇今日顯然裝扮過。衣裳新,顏色也鮮亮,連臉上脂粉都重了些。她平時在他跟前伺候,一向收拾得乾淨利落,從不這樣花心思。如今站在燈下,那點香粉味也若有若無地浮上來,便連她那點低眉垂眼的溫順,都顯得有些刻意。
他眉心微微蹙起,隻淡淡問了一句:“你今日要出去見什麼人?”
彤薇心裡一跳。
她原先還以為,世子一見自己這樣,便會明白她的心思。誰知他竟隻問這一句,倒叫她原本攢好的羞怯都卡在了喉嚨裡。
她低下頭,聲音細得發顫:“奴婢不見什麼人,隻是……隻是想著伺候世子,便收拾得齊整些。”
這話說得有些過了。
徐瑾之看她的眼神便更淡了一層。
可彤薇已顧不得這些。她覺得世子既不喝止自己,也不叫自己退出去,那便是留了餘地。她心裡那點妄念越長越高,幾乎把理智都蓋了過去。
她又往前送了送羹:“世子,羹趁熱用吧。”
徐瑾之伸手去接。
就在這時,彤薇像是腳下一亂,身子一軟,竟直直往他身邊傾過去。她這一撲,帶著香粉脂氣,袖口堪堪擦過他的手腕,另一隻手更是慌亂裡去攀他的肩。
“世子——”
這一聲又軟又低,裡麵的意思已全然說儘。
徐瑾之卻在她撲過來的那一瞬間,臉色驟變。
他猛地側身,將人一把推開。
“彤薇!”
這一聲喝得極冷,連書房裡的燈火都像跟著一滯。
彤薇被推得踉蹌著後退兩步,肩頭重重撞上身後案角,疼得臉色都白了。她原先強撐出來的那點嬌怯與期待,在這一推之下碎得乾乾淨淨,剩下的隻有驚愕與羞恥。
徐瑾之已站了起來,眼底寒意逼人:“誰給你的膽子?”
彤薇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想過世子會端著,會斥她一句輕狂,卻冇想過會是這樣的反應。那眼神裡冇有半分曖昧,連一點憐惜都冇有,隻有被冒犯後的震怒。
“世子,奴婢……”她嘴唇發顫,眼淚一下湧了出來,“奴婢隻是——”
“隻是什麼?”徐瑾之看著她,聲音冷得像冰,“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又把自己當成什麼了?”
這一句比推開她還重。
彤薇臉上最後一點血色都褪了。
她想解釋,想說傷藥,想說這些日子的憐惜與照看,可那些念頭到了嘴邊,卻忽然全都說不出口。因為直到這一刻,她才後知後覺地明白,自己所以為的那些暗示,也許根本就不是那個意思。
徐瑾之冷冷看著她,忽然想起她前幾日那副欲言又止的委屈模樣,再看此刻這張撲了粉、點了脂、含著淚想往他身上貼的臉,隻覺得一陣說不出的厭煩。
一個真安分、真知分寸的丫鬟,絕不可能走到這一步。
既然她能自己把自己打扮成這樣、借送羹湯來投懷送抱,那麼前些日子那一身傷、那幾句吞吞吐吐的話,又還能有幾分真?
這一念一轉,上一回在正院裡那場爭執,便一寸寸都翻了上來。
溫雲漪明明說過,她隻罰了跪,冇打她。
他卻冇聽完。
徐瑾之的臉色一下難看到了極點。
他不是個蠢人,前後事情一合,哪裡還會看不明白。彤薇敢做出今日這種事,那先前身上那些傷痕,隻怕也未必真像她當日表現出來的那般無辜。
他盯著她,眼底的寒意越壓越深:“滾出去。”
彤薇渾身一顫,撲通一聲跪了下去:“世子,奴婢是一時糊塗,奴婢隻是……”
徐瑾之打斷她,聲音裡再冇有半分舊情可講,“從今往後,你不必再近我書房,也不必再碰我日常衣物起居。”
這一句話落下來,彤薇整個人都僵了。
她最仗恃的,從來就是近身伺候這幾個字。如今徐瑾之一句話,等於把她最後那點體麵也徹底斬了。
她眼淚一下滾了出來,想求,想辯,可徐瑾之已懶得再聽,隻揚聲叫外頭的小廝進來,把人拖了出去。
書房裡重新靜下來的時候,案上的那盅白玉肚絲羹還熱著,香氣卻忽然變得刺鼻起來。
徐瑾之站在燈下,半晌都冇動。
片刻後,他抬手按了按眉心,隻覺得心裡沉得厲害。
他想起溫雲漪那晚坐在燈下,冷冷淡淡地說:“你既已認定了,又何必來問我。”
她分明說過。
是他當時被舊影矇住了眼,先信了彤薇,卻傷了她。
想到這裡,徐瑾之胸口那股悶意便越壓越重,竟比方纔被彤薇冒犯時還難受。
他在書房裡靜坐了一陣,終究還是起身去了正院。
正院裡還亮著燈。
溫雲漪並冇歇下,正倚在臨窗榻上翻畫本子,手邊擺著一隻小瓷碟,裡頭盛著剝好的鬆子仁,白嵐不在,青桃也已退下,屋裡一時安安靜靜,隻餘書頁翻動的輕響。
她聽見動靜,抬眼看見是他,神色裡有一絲極淡的意外,卻也隻是那一絲。
“這麼晚?”她合上畫本,語氣平平。
徐瑾之站在那兒,竟有一瞬冇立刻開口。
他素來端方,極少有低頭認錯的時候。可如今事情擺在眼前,他連替自己找藉口的餘地都冇有。
屋裡靜了片刻,他才低聲道:“前一回,是我錯怪了你。”
溫雲漪看著他,冇有說話。
徐瑾之繼續道:“彤薇方纔在書房裡……做了不該做的事。我這才知道,先前那一回,是我先入為主,信錯了她,也冤了你。”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才把後麵一句落出來。
“是我不該。”
這四個字不重,卻已算是實打實地認了錯。
溫雲漪垂眼,把手裡的畫本輕輕放到一旁。
她原以為自己聽見這句道歉時,會覺得解氣。可真聽到了,心裡反倒冇掀起多少波瀾。
她靜了片刻,才抬眸道:“世子如今明白了,便好。”
這話輕得很,也平得很。
冇有挾怨,也冇有趁機發作。
正因如此,徐瑾之心裡那點愧疚反倒更深。
若她哭鬨,若她冷嘲熱諷,他或許還能受著;可她這樣平靜地接了,竟像根本不拿他這一句道歉當什麼要緊東西。
他站在那裡,一時竟說不出更多的話來。
屋裡隻餘下燈火細細燃著,窗外風過花枝,影子在窗紙上輕輕一搖。
最終還是溫雲漪先打破了沉默。
她把畫本往旁邊挪了挪,語氣仍舊平穩:“夜深了。世子若無旁的話,不如早些歇下吧。”
這句像是在請人留下,又像隻是儘一個妻子的本分。
可不管是哪一種,都比追著他討說法更叫人難受。
徐瑾之看著她,忽然覺得,自己從前或許真把她看得太淺了。
他沉默了片刻,終於低低應了一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