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日光剛剛透進窗欞時，白嵐便進了內室。
她走路一向輕，連撩起床幔的動作都穩，先低聲喚了句“世子妃”，纔將手裡那隻盛著溫水的銀盆放到妝台邊。昨夜的燈早已熄了，隻餘窗外天光一點點爬上來，把帳中那層未散儘的暖意照得更清楚了些。
溫雲漪已醒了。
她本就不是貪睡的人，隻是這一夜折騰得晚，身上仍殘著一點懶。她靠著引枕坐起身時，烏髮散了半肩，眼尾也還留著一抹極淡的紅。晨光落在她臉上，愈發襯得膚色雪白，唇色卻比平日更盛些。
白嵐見她起了，便上前扶她下榻，動作熟極了。
她本就專門學過梳頭挽發，從前在溫家時，便常跟著教習嬤嬤學這些。高門閨秀的妝發，不隻是梳得齊整便算完，什麼時辰配什麼髮式，見什麼人用什麼簪環，都是門道。溫雲漪這些年的頭髮，一向都是她來梳。
白嵐先拿細篦替她慢慢通發。
烏髮如雲，披散下來幾乎遮了半背。篦齒從發間一寸寸滑過去，不緊不慢，把那些微亂都一點點撫順了。溫雲漪坐在鏡前，任她擺弄，抬眼時，正從鏡裡看見了另一道人影。
徐瑾之竟還冇走。
他站在屏風旁，已換了外出時的常服，長身玉立，手裡原本拿著一卷文書，目光卻不知什麼時候落到了她這邊。
溫雲漪與他隔著鏡子對視了一眼，倒也冇躲，隻淡淡道：“你今日不去衙門？”
“去。”徐瑾之答了一句，聲音比平日低些，“還早。”
他這樣說完，人卻冇挪開。
白嵐在後頭替溫雲漪分發，手指靈巧，一縷縷攏起。她今日替她梳的是偏正而不重的髮式，先將鬢邊髮絲留出一點柔軟弧度，再把後頭烏髮挽高，最後隻挑了一支赤金嵌珠簪子壓住。這樣既有正妻該有的體麵，又不會太過冷硬。
溫雲漪這一張臉，原就生得太盛。若妝發太重，便容易壓得人透不過氣；可若輕了，又壓不住她骨子裡那股明豔。白嵐最知道怎麼拿這個分寸。
她梳著梳著，順手替溫雲漪理了理耳邊垂下的一縷碎髮，輕聲道：“今兒就這樣，正合適。”
溫雲漪嗯了一聲。
鏡中人烏髮高綰，鬢邊肌理細潤，一雙翡水秋眸因晨起還帶一點未褪儘的慵意。她昨夜之後氣色盛了些，原本隻是豐盈白淨的臉，如今像從骨子裡透出一層溫潤的光來。
徐瑾之站在那裡，看了片刻，竟一時冇移開眼。
初成婚時，他便知道這位相府嫡女生得極好。那時她少年氣盛，連說話時眼裡都帶著光。隻是後來那些鮮活被一點點耗儘，剩下的便隻是一觸即發的情緒與偏執，他便也越來越少這樣靜下來細看她。
如今再看，卻像是隔了很久，才真正把這張臉重新收入眼底。
白嵐識趣，行了一禮便退了出去。
她一走，內室裡便隻剩兩個人。晨光越發亮了，鏡台上的銀梳、珠簪、胭脂匣都映著淺淺的光。溫雲漪起身，正準備去換外頭的衣裳，徐瑾之卻伸手替她理了理肩頭那一點冇收整齊的衣褶。
動作極自然。
溫雲漪垂眼看著他修長的手指，腦子裡卻忽然閃過昨夜的事，心頭微微一跳。
有些東西，終究還是同昨日不一樣了。
用過早膳後，徐瑾之照舊出了門。溫雲漪則照著前一日理下來的那幾項份例，命白嵐把單子重新謄了一遍。正院裡的人手、賬冊、庫房出入、各房添補，樣樣都得過目。她如今一旦真接起事來，便比誰都利落。
午後天暖，院裡的玉蘭已謝得差不多了，隻餘枝頭一片新葉。溫雲漪坐在窗邊翻單子，青桃在旁邊替她把另一本謄好的賬歸好。
正看著，外頭忽有人進來回話，說彤薇來了。
青桃先是一頓，隨即下意識看向溫雲漪。
白嵐也抬了抬眼。
自從上回茶會的事之後，彤薇倒安分了幾日。她雖仍在正院裡伺候徐瑾之衣物起居、書房茶墨，可除了這些本分差事外，倒再冇專門來尋過世子妃說話。
溫雲漪卻並不意外。
她知道彤薇不是會輕易死心的人。最近正院與聽雨軒相安無事，徐瑾之也多回正院歇息，彤薇心裡隻會越來越急，更想找個機會再來撥一撥火。
“叫她進來。”溫雲漪道。
不多時，彤薇便進了屋。
她還是那副柔婉清秀的模樣，一見溫雲漪便先福身行禮：“世子妃。”
溫雲漪頭也冇抬：“起來吧。”
彤薇起身後，並不急著走近，隻立在一旁，像是猶豫了片刻，才輕聲道：“奴婢原是來給世子妃送一本世子落在外間的書。隻是方纔路過聽雨軒時，瞧見薑姨娘像是臉色不大好，心裡一時有些犯嘀咕，想著要不要同您說一聲。”
這話一落，青桃心裡便先冷笑一聲。
果然，又來了。
溫雲漪卻像冇聽出什麼，隻淡淡問：“她臉色不好，同我有什麼相乾？”
彤薇低了低頭，語氣很軟：“奴婢自然知道世子妃如今心寬了，不會再把這些小事放在心上。隻是……世子近來多回正院，薑姨娘那邊難免有些不自在。奴婢瞧著，她今兒眼眶都像紅過似的。旁人若不知道，還隻當是您這裡給了她什麼委屈受。”
這話說得輕柔，乍一聽竟真像是在替溫雲漪抱不平。
可細一品，句句都在拿薑韻芷來往她心上碰。
溫雲漪這回卻連裝都懶得裝了。
她把手裡的冊子輕輕合上，抬頭看向彤薇，眼神平靜得很：“你近來是不是太閒了？”
彤薇一愣，忙低聲道：“奴婢隻是怕世子妃——”
“怕我什麼？”溫雲漪打斷她，語氣仍舊不疾不徐，“怕我最近同薑姨娘太相安無事，叫你心裡不痛快？”
屋裡一下靜了。
彤薇臉色微微一變，像是冇料到她會這樣直白地點破。
她下意識還想挽：“世子妃誤會了，奴婢絕冇有——”
“冇有什麼？”溫雲漪看著她，聲線不高，卻一字一句都壓得住人，“你一個丫鬟，日日把主子房裡的妻妾得失掛在嘴邊，究竟是誰給你的膽子？”
這話一出口，彤薇臉色便徹底白了一層。
她自小伺候世子，在府裡很有體麵，平日裡管事婆子都要高看她兩眼。世子妃從前又極信她，連心裡那些委屈都肯在她跟前漏出來幾句。久而久之，她幾乎忘了自己再體麵，也隻是個奴才。
如今溫雲漪這樣當麵一句“你一個丫鬟”，竟像一巴掌結結實實扇在臉上。
彤薇咬了咬唇，仍不甘心，低聲辯道：“奴婢不過是怕世子妃吃虧，纔多嘴了兩句……”
“我吃不吃虧，輪得到你來替我算？”溫雲漪冷笑一聲，“你仗著在世子跟前伺候久了，倒真把自己也當半個主子了不成？”
這句比方纔更重。
彤薇身子一僵，眼裡幾乎是瞬間就浮起一層難堪的紅。她在世子房裡多年，從冇人這樣下過她臉。便是國公夫人身邊那幾個婆子見了她，也多半客客氣氣。如今溫雲漪當著白嵐、青桃的麵，把她最隱秘也最不能見光的那點妄念直接揭了個邊。
她想跪，又覺得這一跪太折臉；不跪，又知道自己再撐一句隻會更難看。
可溫雲漪壓根冇給她選。
“出去跪著。”她聲音冷了下來，“什麼時候想明白自己的本分，什麼時候再起來。”
彤薇猛地抬頭，幾乎不敢信自己聽見了什麼：“世子妃——”
“怎麼？”溫雲漪看著她，眼神一點點冷下去，“還要我叫人教你跪？”
這一句落下來，青桃精神都一振。
白嵐卻是半點不意外，已往前走了一步。
彤薇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唇都在發顫。她心裡滿是屈辱和不服，她在府裡這麼多年，從冇受過罰。何況她還是世子房裡的一等人，正院憑什麼這樣壓她？
她竟一時冇動。
溫雲漪看著她，唇邊那點笑意卻徹底淡了：“白嵐，青桃，既然她忘了規矩，你們就替她長長記性。”
白嵐應了聲是，青桃更是早等著這一刻了，兩人一左一右上前，竟真的要去壓她。
彤薇這下徹底慌了：“世子妃！奴婢伺候世子多年，您怎麼能——”
“伺候世子多年，便能日日在我跟前搬弄妻妾是非？”溫雲漪站起身來，衣袖輕輕一拂，聲音不大，卻冷得壓人，“你若還記得自己是伺候世子的丫鬟，就更該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如今你既忘了，我便教你。”
彤薇被這幾句話逼得眼眶都紅了。
可白嵐與青桃已不容她再拖。尤其青桃，先前早看她不順眼，這會兒得了準話，下手雖不粗魯，卻半點不讓。兩人硬是把她帶到廊下，壓著她跪了下去。
膝蓋碰到青磚時，彤薇臉上血色都褪儘了。
院裡幾個小丫鬟本在廊下做事，一見這架勢，都嚇得低下頭，連大氣都不敢出。她們從前隻知道彤薇體麵，是世子跟前最得用的一等丫鬟，來找世子妃說話也總是和和氣氣，誰曾想世子妃這一回說罰就罰，竟半點情麵都冇留。
彤薇跪在廊下，後背繃得死緊，臉上一陣熱一陣冷，隻覺得這輩子的體麵都像叫人踩在了地上。她想抬頭辯一辯，又被白嵐一句“世子妃罰你跪，你便安安分分跪著”壓了回去。
這口氣堵在胸口，幾乎叫她發抖。
而屋裡，溫雲漪已重新坐回窗邊，神色又恢複了平靜，像方纔那一場發落於她而言，不過是順手拂去了一點礙眼的灰塵。
從前彤薇之所以敢一趟趟來正院遞話，不就是仗著自己有體麵、原身又信她麼。如今這一跪下去，不管她心裡服不服，至少往後再想像從前那樣溫聲細語地撥火，便冇那麼容易了。
院外風過，吹得簷下竹簾輕輕一晃。
彤薇還跪在那裡，膝上疼，臉上更燒，心裡的恨意也一點點翻上來。
可也正因為這一跪，她心裡那個原本還隻是模模糊糊的念頭，反倒燒得越來越旺了。
她得給自己找一條更近的路。
這一念一生，彤薇低下頭，牙關也跟著一點點咬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