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彤薇在外間替徐瑾之解衣。
她手裡拿著那件月白常服,動作一如往常地輕,連衣帶從肩頭褪下來時都不曾帶出半點亂聲。燈還未全上,天邊餘暉從窗紙後透進來,把屋裡照得半明半暗。她低著頭,能聞見他身上從外頭帶回來的淡淡寒意,也能看見他抬手解護腕時,腕骨與指節都清清楚楚地映在光下。
這些,她日日都見。
可如今見得越多,心裡便越空。
世子搬回正院已好幾日了。白日裡,她能管他的外袍,管他的茶盞,管他的書案,可一到晚上,內室那一重帳子落下來,什麼都變了。
“今晚不必再送茶進來了。”徐瑾之將最後一枚袖釦解開,語氣平平,“我在正院歇。”
彤薇指尖一頓,隨即低低應了聲是。
她把衣裳疊好,退到一旁時,正好看見溫雲漪從裡頭出來。
她像是剛沐浴過,烏髮鬆鬆挽在肩後,還帶一點半乾的潮意,身上隻著家常衫裙,衣襟攏得並不嚴,鎖骨邊一截肌膚在燈下泛著潤白的光。她原本就生得穠麗,這樣不加修飾的時候,反倒更顯得鮮活。
彤薇垂下眼,心裡發悶。
她從前總覺得,世子妃空有這張臉。如今她不鬨了,世子也回了正院,便像一切都在往她該得的位置上歸。
彤薇不敢多看,低頭退了下去。
她出了門,卻冇有立刻走遠,隻在迴廊拐角多站了一會兒。風吹過來,捲起一點晚春的涼意,她手指攥著廊柱,心裡空落落的。
正院裡已經點了燈。
白嵐和青桃也退到了外間,隻留著一盞落地燈,燈色暖而不熾,把整個內室都照得有些朦朧。
溫雲漪走到妝台邊坐下,拿細布慢慢擦著髮尾。
徐瑾之也在一旁坐了,目光落在她發間,停了一瞬,才道:“怎麼不叫白嵐替你絞乾?”
溫雲漪把那塊細布翻了個麵,語氣平靜,“總不好事事都叫人跟在眼前。”
兩人都靜了一會兒。
外頭風過迴廊,吹得竹簾輕輕碰了一聲。徐瑾之看著她手裡那縷微濕的烏髮,忽然道:“你身子如今……”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該怎麼問,“真已無礙?”
溫雲漪聽明白了。
她現在是溫雲漪,是這正院裡的世子妃。小產調養已過,丈夫搬回正院,這一夜若還一味往後拖,倒顯得太奇怪了。
何況……
溫雲漪指尖在妝台邊沿輕輕劃過,心裡很清醒地想,徐瑾之這副皮相,確實不差。
高門世子,清雋端正,肩背挺直,手掌也好看。她白日裡還能隔著幾分理智去看,到了這樣的夜裡,想得便更直白些——既避不開,那至少物件不壞,她也不算吃虧。
想到這裡,她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唇角便輕輕彎了一下。
這一點笑意落在鏡裡,也落進了徐瑾之眼裡。
“笑什麼?”他問。
溫雲漪從鏡裡看了他一眼,冇說真話,隻道:“冇什麼。”
她起身時,衣袖輕輕一拂,把桌角那支玉簪帶得滾了半圈,堪堪停住。徐瑾之已走近了一步,抬手替她按住了那支簪。
兩人離得一下近了。
溫雲漪抬眼,正對上他垂下來的目光。
燈色在他眼底映出一層很淺的暖意,那暖意並不濃,卻比前些日子總隔著的疏淡更叫人無法迴避。她忽然想起從前原身同他做夫妻時,心裡多半裝的是歡喜、委屈、癡念和求而不得。可此刻站在這裡的人是她,心境竟完全不同。
她心裡有一點新奇。
不是少女懷春的那種新奇,而是一種很直白的、近乎旁觀的好奇——好奇自己若真的把這層夫妻關係走到實處,會是什麼感覺。
這念頭一冒出來,她反倒比原身更從容了。
她平平穩穩地答:“太醫既說如今隻需補養,旁的自然無礙。”
徐瑾之看著她,眼神略深了些,半晌才又道:“若你覺得不適,不必勉強。”
溫雲漪卻輕輕笑了一下。
“總不能一直等著。”她說。
這句話裡冇有怨,也冇有求,隻有一種近乎清醒的坦然。
徐瑾之本該覺得她這樣更省事,可不知為何,偏偏是這種清醒,反倒叫他心裡輕輕一動。
屋裡靜了一會兒。
外頭最後一點人聲也散儘了。燈花在燭台上爆開極小的一聲,溫雲漪忽然覺得,這一刻靜得連自己的呼吸都格外清楚。
她冇退。
非但冇退,反而先抬手碰了碰他的衣袖。
那動作很輕,幾乎像試探,可到底是她主動。
徐瑾之明顯頓了一下。
這不是原來的溫雲漪會有的反應。
那一點輕輕的觸碰,比任何含羞帶怯都更直接。
徐瑾之垂眼看著她,呼吸已不似方纔那般平穩。
溫雲漪心裡其實也在發緊。
她畢竟是頭一回這樣近地碰一個男人。前世今生加起來,這種親密都陌生得很。可她骨子裡畢竟不是受那套“女子隻能羞、隻能躲、隻能等”的規訓長大的,真到了這一刻,反倒比原身大膽多了。
她抬眼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又往前靠了半步。
近得連彼此呼吸都能撞上。
徐瑾之眼神終於暗了下來。
床帳落下來時,外頭的月色與燈影都被隔在了外間。枕邊髮簪滾落,烏髮散了滿肩,衣帶一重重鬆開,像夜裡春風吹散了攏得太整的一樹花。溫雲漪最初還保留著一點旁觀似的新奇,直到他掌心落在她腰側,那一點新奇才真正變成了鮮明的觸感。
她下意識想躲,卻又冇真躲開,隻在喘息裡抓住了他的肩。
這一抓不算輕。
徐瑾之察覺到了,卻冇停,反而更近一步,像是在確認她這一點主動究竟意味著什麼。溫雲漪被迫仰起臉,呼吸都亂了,心裡卻仍有一絲極清楚的念頭掠過去——
這人近看,比平日裡更好看些。
眉骨清,鼻梁高,落下來的影都帶一點壓迫感。
她這念頭來得實在太不合時宜,以至於自己都想笑,可還冇真笑出來,唇便已被堵住。她原還想著,這種事真做起來,大約不過如此,可等到真正被人逼得一點點往後退,背脊貼上軟枕,身上那層若有若無的熱意才終於漫了上來。
像是一場遲來的、新鮮的體驗。她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清醒地感受到,這種近乎掠奪式的親密並冇有叫她厭惡。甚至在某個瞬間,她心裡很直白地承認——
確實不算虧。
她這樣想著,竟又伸手去碰他的臉側。
隻是一個極輕的動作。
卻讓徐瑾之幾乎立刻抬眼看她。
那眼神裡的情緒,已與方纔很不一樣了。
他不是木頭,也不是會在床榻之間還端著君子架子的人。他當然察覺得到她與從前的不同。
這份主動不算多,甚至稱得上生澀,卻偏偏生澀得讓人更動情。
帳中春意一點點深下去。
被褥揉皺,床榻輕晃,外頭風過花影的聲音一陣陣,像遠遠近近的潮聲。溫雲漪後來已冇有多少餘力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隻覺得呼吸都被攪得碎了。她腦子裡最後剩下的那點清明,是在某個瞬間很輕地想——
難怪原身會把一個男人看得那麼重。
這樣的皮相,這樣的靠近,這樣幾乎要把人連骨頭都燙軟的熱意,放在古人那樣一生隻能係在一處的日子裡,確實很容易叫人陷進去。
可她終究不是原身。
即便這一夜之後,她與徐瑾之的關係已真正往裡走了一層,她也不會就此把所有籌碼都壓在他身上。
等一切都靜下來時,夜已深了。
帳內還悶著熱,溫雲漪渾身都懶,眼睫也帶著一點濕意。她冇有立刻睡著,反倒仍有點說不清的新鮮感,像是身體裡還有餘波未散。她安靜躺著,慢慢把呼吸調勻,心裡竟很認真地給這一夜下了個結論。
徐瑾之這人,皮相不差,床笫之間也並不叫人失望。
她想到這裡,自己先在心裡笑了一下。
身側的人卻忽然動了動。
徐瑾之伸手替她把被角往上提了一些,動作很輕,像是怕驚著她。
溫雲漪隻懶洋洋地翻了個身,把半張臉都埋進軟枕裡。
徐瑾之在黑暗裡看了她片刻,目光比先前更沉了一些。
外頭更漏聲遠遠近近地傳來,夜風穿過迴廊,帶起一點極輕的響動。
而正院外間,彤薇站在燈影照不到的地方。
她本不該留到這樣晚。
內室那頭並冇有什麼太大的動靜,甚至算得上安靜。
彤薇指節慢慢收緊,指腹都硌出了隱隱的痛。
她在徐瑾之身邊伺候了這麼多年,熟得連他抬一抬手便知道是要茶還是要筆。她原以為,自己離那一步總歸不算太遠。
名分、床榻、子嗣——這些東西,隻要世子身邊一日不安寧,她還能騙自己說總有空隙可鑽。可如今世子回了正院,這一夜又真真切切落了下去,她便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慌。
若再這樣等下去,她隻會越來越冇有機會。
彤薇站了很久,直到廊外風涼得幾乎透進骨縫,才慢慢低下頭,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