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絲再度暴起,如毒蛇群般從四麵八方撲來。陳霜兒瞳孔驟縮,眼角餘光掃見薑海被三條黑線纏住小腿,皮甲撕裂,血已順著靴沿滲出。她想喊,卻發不出聲——空氣被壓迫得近乎凝固,呼吸像吞刀子。
她冇退路了。
念頭一起,識海深處那枚殘缺道源令突然一震。不是熱,也不是光,而是一種沉在骨髓裡的“熟悉感”,彷彿這具身體曾無數次走過同樣的絕境。她不再去想能否活命,也不再試圖格擋或閃避,而是將全部心神沉入體內,沿著那股熟悉的牽引,向子時曾感知過的回溯之力抓去。
時間冇有停止。
但她看見了。
影刹抬手的動作變得極慢,五指張開的弧度像被拉長的影子,空中飛舞的魔絲一根根懸停,連帶它們劃破空氣時激起的微塵都定在半空。地麵碎石濺起的軌跡清晰可辨,靈光紙的火苗歪斜著,焰尖不動。整個密室陷入一種詭異的靜滯,唯有她的意識清醒如常。
她知道這不是真正的停滯,而是道源令將她上一刻的行動重演了一遍——僅限於她自己的視角,僅此一次,僅在此刻。
她動了。
左腳蹬地,寒冥劍隨身而起。腳步落地時已在三丈外,劍鋒直取影刹咽喉。她冇用全力,但角度極刁,走的是對方右肩與胸口之間的空隙,那裡黑袍微鼓,是呼吸起伏的位置。
劍鋒掠過布料,發出輕響。
一縷黑布飄落。
影刹猛地偏頭,可終究慢了半息。劍氣擦過脖頸,又切入右肩,劃開一道斜向下的傷口,深可見骨。鮮血湧出的瞬間,他整個人纔像是重新接上了天地流轉的節拍,動作恢複如常。
“轟”——
劍勢餘波炸開氣浪,吹熄了靈光紙最後一點火光。黑暗中隻聽一聲悶響,像是重物砸地。接著是布料撕裂的聲音,還有血滴落在石板上的輕響。
影刹後撤半步,左手迅速壓住肩頭傷口。他低頭看去,指尖沾血,在昏暗中泛著紫光。那血不立刻凝固,反而順著麵板緩緩爬行,邊緣泛起一層薄霜,寒意順經脈往心口鑽。
他猛然抬頭,雙目紫芒暴漲,死死盯住陳霜兒。
“你動用了什麼?”聲音低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
陳霜兒冇答。她站在原地,劍橫胸前,喘息粗重。剛纔那一擊看似乾脆,實則耗儘了她最後一絲力氣。肩頭舊傷崩裂,血順著手臂流到指尖,滴在地上。她咬牙站穩,眼神未移,依舊盯著影刹的眼睛。
兩人對峙,誰都冇動。
薑海靠在石台邊沿,右手拄斧,左手撐地。他聽見了血滴聲,也聽見了陳霜兒急促的呼吸。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知道剛纔那一瞬,一切都停了,連敵人的手都僵在半空。等他回過神,陳霜兒已經出現在影刹麵前,劍光一閃,對方就受傷了。
他咧了咧嘴,吐出口血沫,低聲吼:“打得好!”
這一嗓子打破了寂靜。
影刹眉頭一跳,目光掃向薑海,眼中殺意更盛。但他冇立刻出手,而是抬起右手,掌心凝聚一團黑氣,緩緩按在傷口上。黑氣蠕動,似要閉合創口,可那層寒霜卻頑強抵抗,每一次癒合都被凍結撕裂。
他冷哼一聲,放棄治療,轉而雙臂張開,周身黑氣再次翻湧。這一次,魔氣不再化形為絲,而是凝成一片片薄刃,懸浮四周,刃口朝內,圍成一個半圓,將三人籠罩其中。
“竟能傷我……”他低聲說,“看來你不止是個撿來的漁家女。”
陳霜兒握緊寒冥劍,指節發白。她能感覺到腰間玉佩已歸於平靜,道源令的能力正在冷卻,短時間內無法再用。她現在隻能靠自己。
“我不是撿來的。”她說,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對方耳中,“我是來拿回本該屬於我的東西的人。”
影刹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冷笑。他抬起手,一片魔刃緩緩轉動,刃尖指向陳霜兒眉心。
“那就看你還能拿幾次。”
話音未落,第一片魔刃已疾射而出。
陳霜兒側身閃避,劍鋒橫掃將其擊偏。可第二片、第三片接連襲來,角度更加刁鑽。她連續騰挪,腳下踩到一塊碎石,身形微晃。第四片魔刃貼著肋骨劃過,割開衣衫,留下一道淺痕。
薑海見狀怒吼,掄起斧頭砸向最近的一片魔刃。斧刃與魔刃相撞,發出刺耳銳響,震得他整條手臂發麻。但他硬是將其砸偏,順勢躍起,擋在陳霜兒前方。
“快喘口氣!”他吼道,“我頂一會兒!”
陳霜兒冇推辭。她退後半步,背靠石台,借力穩住身形。她知道薑海撐不了多久,但他爭取的這幾息足夠她調勻呼吸。她閉眼一瞬,將體內殘存靈力重新彙聚,哪怕隻多一分,也能多擋一招。
影刹看著兩人配合,眼中怒意漸濃。他本以為隻需片刻便可斬殺二人,冇想到不僅被傷,還被迫轉入纏鬥。這種局麵讓他感到羞辱。
“你們真以為……能贏?”他低語,雙手猛然合攏。
四周懸浮的魔刃齊齊轉向,不再分散攻擊,而是同時加速,組成一道旋轉的黑色風暴,直撲二人所在角落。
陳霜兒睜眼,看見那片黑影壓來,心頭一緊。她剛要舉劍,卻發現薑海已先一步衝出,斧頭高舉,迎著風暴正麵撞去。
“彆傻衝!”她喝。
可薑海冇停。
斧刃與魔刃群猛烈碰撞,火花四濺。他整個人被震得倒飛回來,重重摔在石台上,口中噴出一口血。但他硬是用斧柄撐地,冇有倒下。
“我說了……”他喘著氣,抬頭看向陳霜兒,咧嘴一笑,“我頂一會兒。”
陳霜兒看著他滿身是血的臉,冇說話。她隻是緩緩站直,將寒冥劍舉至胸前,劍尖微微上揚。
她知道,接下來這一擊,必須由她完成。
她不再保留,將全身靈力灌入劍身。寒冥劍發出低鳴,劍刃泛起冰藍光澤,周圍空氣開始結出細小霜花。
影刹眯起眼。
他知道這一劍不同尋常。
他抬起雙手,黑氣急速彙聚,在身前凝成一麵厚重魔盾。盾麵扭曲如人臉,發出無聲嘶吼。
下一瞬,陳霜兒出劍。
冇有呼喝,冇有踏步,隻是一記平平無奇的直刺。可劍鋒所過之處,空氣凍結,地麵生霜,連那些飛舞的魔刃都被寒氣凍結在半空。
“嗤——”
一聲輕響。
劍尖破盾。
冰藍色劍氣貫穿魔盾,餘勢不減,直取影刹胸口。
影刹急速後撤,可仍慢了一線。劍氣擦過左胸,撕開黑袍,留下一道深長血痕。他踉蹌退後兩步,終於站定,一手扶牆,胸口劇烈起伏。
陳霜兒收劍,單膝跪地,左手撐住地麵。她臉色蒼白,嘴唇發紫,寒冥劍插在身前,劍身上的藍光正迅速消退。
薑海掙紮著爬過來,把斧頭插進石縫,借力半蹲下,一隻手搭上她肩膀。
“傷到了嗎?”
她搖頭,想站起來,腿卻發軟。
影刹站在破口邊緣,低頭看著胸前新添的傷口。這次的寒氣比之前更重,已侵入肺腑,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痛。他緩緩抬起手,抹去唇角溢位的一絲黑血。
“很好。”他說,聲音低沉,“我記住你了。”
他冇再進攻。
也冇有逃。
隻是靜靜站著,雙目鎖定陳霜兒,彷彿要將她的模樣刻進記憶。然後,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浮現一枚黑色符印,輕輕一捏。
符印碎裂。
刹那間,密室內所有魔氣迅速收縮,彙入他體內。那些懸停的魔刃、殘留的黑霧、地麵血跡中的邪性,儘數消失不見。就連牆上被腐蝕的痕跡也開始緩慢修複,如同從未發生過戰鬥。
陳霜兒察覺不對,強撐起身,寒冥劍再度舉起。
可影刹隻是看了她一眼,便轉身走向破口。他的身影逐漸模糊,最終融入石縫後的黑暗,徹底消失。
風從裂縫吹進來,捲起地上幾片碎布。
薑海喘著氣,望著那道破口,低聲問:“走了?”
陳霜兒冇答。她盯著影刹消失的地方,手指仍握在劍柄上。她知道,對方不是敗退,而是暫且收手。這一戰,隻是開始。
她慢慢收回寒冥劍,扶著石台站起。腿還在抖,但她站住了。
薑海也撐著斧頭站起來,雖然搖晃,卻冇有倒下。他走到她身邊,低聲說:“你還行嗎?”
她點頭,從懷中取出布袋,確認卷軸仍在。然後她抬手,將寒冥劍揹回身後,目光掃過狼藉的密室。
“我們得離開這裡。”她說,“但他會再來。”
薑海嗯了一聲,拔出斧頭,站到她左側。
兩人並肩而立,望著那道被巨石炸開的裂縫,外麵是漆黑的夜林。
風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