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未到,陳霜兒與薑海已立於樞要閣外青石階下。天光微亮,簷角銅鈴隨風輕響,執事弟子捧著名冊從側門走出,目光掃過二人,略一點頭:“隨我來。”
他們一前一後跟上,穿過三重拱門,進入卷宗殿。殿內高闊,兩側木架直抵屋頂,層層疊疊擺滿竹簡、玉冊、皮卷。數名執法弟子正低頭翻檢,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空氣中瀰漫著舊紙與墨汁混雜的氣息。
“你們是協查人員?”一名身穿灰袍的執法弟子抬頭問,語氣不冷不熱。
陳霜兒取出通行玉牌遞過去。那人接過查驗片刻,還回時手指在牌麵輕輕一叩:“許可權有限,隻能查閱近三年宗門巡查記錄和異常事件備案。不得抄錄,不得帶出,不得觸碰封存卷。”
“明白。”她收好玉牌,目光掃過牆邊懸掛的宗門地形圖。
薑海站在門口冇動,視線落在對麵牆上的一塊佈告板上。上麵貼著幾張通緝令,畫著幾個模糊人影,旁註“擅闖禁地”“私傳符文”等罪名。他低聲問:“這些是最近貼的?”
“上個月換過一次。”那執法弟子答,“怎麼,你想看?”
“隨便問問。”薑海收回目光。
執事弟子翻開名冊,念出第一項任務:“東嶺溪水堿化一事,已有初步報備。你們需走訪事發區域附近弟子,覈實是否有目擊者或異常感知,三日內提交口供彙總。”
陳霜兒點頭:“我們這就去。”
“彆走太偏。”那人提醒,“昨夜剛有巡山隊回報,北坡發現不明陣痕,暫未清除。非必要勿入。”
兩人退出卷宗殿,沿著主道往東行去。一路上遇不少外門弟子,見他們胸前佩著白色通行牌,紛紛側目,卻無人主動搭話。
飯堂前人流漸多。陳霜兒停下腳步,對薑海說:“你去藥園那邊打聽采藥組有冇有人察覺靈氣波動,我去飯堂聽聽閒話。”
薑海應了一聲,轉身朝南而去。
她端了碗稀粥坐在角落,旁邊兩名女弟子正低聲議論。
“聽說昨晚又有弟子被叫去問話,就因為提了一句‘夜裡聽見石頭響’。”
“誰敢說?上次那個說看見黑影飄過的,第二天就被調去挑水了。”
“我也覺得不對勁。前天我在後山晾藥草,明明太陽還冇落,天卻暗了一瞬,像雲壓下來,可抬頭看,天上連片烏都冇有。”
“噓——”另一人急忙打斷,“這話彆亂講,小心被人聽了去。”
陳霜兒不動聲色,喝完最後一口粥,起身離開。
半個時辰後,她在藥園外與薑海碰頭。他眉頭緊鎖:“三個老采藥人都說最近藥材生長變慢,有的葉子發黃卷邊,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了氣脈。但他們不肯明說,隻讓我‘少問多做’。”
“不是冇人知道。”陳霜兒低聲道,“是不敢說。”
他們按計劃前往第一處可疑地點——廢棄煉丹房。位於東嶺背陰坡,原屬一位因煉廢丹藥被貶的執事,多年無人打理。
執法弟子已在門口等候,一共三人,領頭的是個瘦高男子,麵容冷淡。“奉命協同調查,路線已定,不得擅自更改。”他說完,抬步前行。
煉丹房外院門半塌,牆根長滿濕苔。屋內爐灶傾倒,藥渣堆積如山,地麵灑著一層灰白色粉末。
“辟邪粉。”薑海蹲下抓了一把,搓了搓,“新撒的,還冇被風吹散。”
執法弟子皺眉:“此地已被清理過,無繼續勘察必要。下一個點。”
陳霜兒站在角落,目光落在灶台後方一道淺痕上——像是有人匆忙拖拽重物留下的劃印。她不動聲色,用鞋尖在泥地上描了個小記號。
“走吧。”那執法弟子催促。
他們被帶到第二處地點——一處荒廢的引水渠入口,原本用於灌溉藥田,現已堵塞多年。執法隊隻在外圍轉了一圈便宣佈結束。
“這不行。”薑海低聲說,“他們根本不想查。”
“我知道。”陳霜兒看著遠處山脊線,“但他們走他們的路,我們走我們的。”
回到卷宗殿已是申時。她以“歸檔複查”為由,再次申請進入。守值弟子查驗通行牌後放行。
她在第三排架子前停下,抽出一本《東嶺巡查日誌·三年內》。翻開不到十頁,便見一頁簽條孤零零夾在其中,上書“七月十二,東嶺西穀測得靈氣紊亂,已上報”,下方卻無後續記錄。
她指尖在那空白處停了停,合上書,登記借閱編號,寫上“待複覈”。
剛走出殿門,那名灰袍執法弟子迎麵而來:“陳霜兒,你剛纔翻的是哪一卷?”
“《三年巡查彙編》,查堿化源頭。”她平靜回答。
“有些記錄不在公開範圍。”那人語氣微沉,“勿越職責。”
“我隻是按流程查證。”她將通行牌遞出,“若有違規,請收回許可權。”
對方盯著她看了幾息,最終搖頭:“下次注意。”
夜幕降臨時,薑海從舊渠另一端爬出,左臂衣袖撕裂,露出一段焦黑傷口,邊緣泛著青紫。他在溪邊清洗時,從石縫裡摳出一塊殘破符紙,僅剩一角,上麵刻著扭曲紋路,似蟲非蟲,似符非符。
子時,西角亭。
陳霜兒準時抵達。亭中無燈,隻有月光斜照進來,在地磚上切出一道銀線。
“找到了。”薑海從懷裡掏出那塊符紙殘片,放在石桌上,“這不是宗門製式,也不是尋常驅邪符。我在渠底摸到的,下麵還有灰燼,像是燒過什麼東西。”
她戴上手套,用鑷子夾起殘片細看。“紋路走向不對,像是反刻的鎮壓符,但用途相反——它不是為了封印,是為了引導某種波動向外擴散。”
“就像那天夜裡,天突然黑了一下?”薑海問。
“對。”她點頭,“這不是偶然,是試陣。”
“誰在試?”
“不知道。”她將殘片收進密封玉匣,“但有人在清理痕跡。卷宗裡關於東嶺的記錄被抽走了至少五頁,隻剩簽條。執法隊帶我們去的地方,都是已經處理過的。”
薑海沉默片刻,忽然道:“明天我想去北坡。”
“那裡剛報有陣痕。”
“正因為剛報,才最可能留下東西。”他握緊拳頭,“我不想再跟著他們走假路。”
“不能硬闖。”她說,“但可以繞。”
她從懷中取出一張手繪草圖,鋪在石桌上。上麵標著幾處點位:廢棄煉丹房、舊引水渠、北坡林線、西穀斷崖。
“這是你白天記下的?”
“嗯。”她指著煉丹房後的劃痕,“那裡有人拖過東西,可能是運走了什麼。渠底的符紙說明他們在布節點。而北坡,是唯一還冇被徹底封鎖的地方。”
“你打算怎麼進?”
“我走明路,申請複查許可權,再去卷宗殿耗時間。你借雜役身份,從西南排水道潛入,繞到北坡背麵。我們在卯時三刻前後彙合。”
薑海點頭:“如果發現什麼……”
“立刻撤,不糾纏。”她看著他手臂上的傷,“記住,我們現在冇有資格正麵衝突。”
兩人收拾東西準備離開。臨行前,薑海忽然回頭望向亭外黑暗。
“怎麼?”
“冇什麼。”他搖頭,“就是感覺……有人一直在看著。”
陳霜兒也停下腳步。夜風拂過樹梢,發出細微摩擦聲。她冇說話,隻是將玉匣貼身收好,右手按在腰間石珠玉佩上。
他們分頭返回居所。
次日清晨,薑海早早起床,換了身破舊雜役服,背上空藥簍,從後山小徑繞向排水口。陳霜兒則持通行牌再次進入卷宗殿,要求調閱《禁地區域異動備案》。
守值弟子麵露遲疑:“這部分需金丹以上批文。”
“我隻是檢視目錄。”她堅持。
對方最終妥協,取出一本紅皮冊子,限定她隻能在指定桌前翻閱。
她一頁頁看下去,在“北坡”條目下發現一行小字:“八月十七,夜間檢測到靈波共振,持續七息,來源不明。巡山隊未發現實體蹤跡。”
日期正是三天前。
她默默記下時間,合上冊子。
與此同時,薑海已穿過排水隧道,攀上北坡陡壁。林間靜得出奇,鳥獸無蹤。他在一棵倒伏的老鬆後發現一片焦土,麵積約三尺見方,土壤呈灰黑色,踩上去無聲無陷。
他蹲下身,撥開表層灰燼,指尖觸到一塊碎裂的陶片,上麵殘留半道刻痕,與昨夜那張符紙上的紋路完全一致。
遠處傳來腳步聲。
他迅速藏身樹後,見兩名巡邏弟子走過,一人手中拿著羅盤模樣的器具,邊走邊調整指標。
“又來了。”那人說,“昨天測到這裡還有餘波,今天怎麼一點反應都冇了?”
“上頭不讓提。”另一人低聲道,“說是誤報。”
待他們走遠,薑海將陶片包好,貼身藏起,沿原路退回。
辰時整,陳霜兒在西角亭再次見到他。
“有東西。”薑海遞出陶片,“和符紙是一套的。”
她接過細看,眉頭越皺越緊。“這不是試陣,是建陣。他們在佈置一個環形節點群,東嶺、煉丹房、引水渠、北坡……都在同一條隱性脈絡上。”
“目的是什麼?”
“還不清楚。”她將陶片放入玉匣,與符紙並置,“但抹除記錄的人,一定就在宗門內部。而且職位不低。”
薑海看著她:“接下來怎麼辦?”
“繼續查。”她說,“但他們已經開始防我們了。每一步都得更小心。”
她站起身,望向遠處山門。晨霧未散,殿宇輪廓若隱若現。
“我們不能再等彆人給線索。”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從今天起,我們自己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