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響。
嬰兒的哭聲。
忽而像笑,忽而像哭,忽而像是有人在用鈍刀刮骨頭。
那聲音很輕,很細,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就在耳邊。
陰九幽抬起頭。
黑暗裡,走出一個人。
他生得極好看——麵如冠玉,劍眉斜飛入鬢,唇角永遠掛著一絲溫潤的笑意,像是一位飽讀詩書的世家公子。他穿著一件玄黑色的錦袍,袍上繡著暗紅色的曼珠沙華紋路,每一朵花的花蕊處都鑲嵌著一顆米粒大小的珠子,珠子裡麵有什麼東西在動,在掙紮,在無聲地嚎叫。
他的腰間掛著一柄短刀,刀鞘是人的脊椎骨製成的,刀柄處鑲嵌著一顆拳頭大小的石頭,石頭中央封著一顆仍在微弱跳動的心臟。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沒有聲音。但他走過的地方,黑暗裡會滲出一絲猩紅色的光,像是被他的腳印燙傷了。
他走到陰九幽麵前。
站定。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溫潤如玉,像三月的春風。
“我叫夜無淵。”他說:
“萬毒穀少主。”
“人稱——”
他頓了頓:
“噬心魔。”
陰九幽看著他:
“你來這裡乾什麼?”
夜無淵低下頭,看著腰間那顆還在跳動的心臟。他用手指輕輕撫摸著它,像是在撫摸一隻沉睡的貓。
“來找一個人。”他說。
陰九幽問:
“找誰?”
夜無淵說:
“找一個——”
他想了想:
“被我挖了心的女人。”
黑暗裡,亮起一點光。
光裡浮現出一幅畫麵——
一座尼姑庵。
庵門斑駁,香火斷絕已久,匾額上的字已經看不清了。後院有一間暗室,暗室的門是鐵鑄的,門上刻滿了符文,符文在發光——暗紅色的光,像血。
暗室裡,一個女人跪在蒲團上。
她穿著月白色的僧衣,麵容清秀,眼角掛著一滴凝固的血淚,已經乾涸成暗褐色的結晶。她的雙手被兩條黑色的鎖鏈穿透——鎖鏈從腕骨洞穿而過,每一條鏈節上都長滿了倒刺。
她已經在這裡跪了很久。
她的麵前,擺著一個石槽。
石槽裡躺著一個嬰兒。
那嬰兒渾身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白色,麵板半透明,能清晰地看見麵板下麵血管裡流淌的不是血,而是一種墨綠色的黏液,黏液之中有無數細小的蠕蟲在翻湧。
嬰兒的眼睛是睜開的。沒有瞳仁,隻有兩個黑洞洞的眼窩,眼窩深處各有一條細小的蟲子在緩緩蠕動。
夜無淵站在石槽旁邊,俯身看著嬰兒。
他的手指修長白皙,輕輕撫摸著嬰兒灰白的臉頰。
“淨塵師妹,”他的聲音溫潤如玉,“你知道嗎?你兒子體內的‘孽種蠱’已經成熟了。按照約定,我今天要來收割了。”
女人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鎖鏈上的倒刺撕扯著她的腕骨,骨頭碎片和血肉一起飛濺。她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被掐住脖子的老鴉。她的舌頭沒有了,連同舌根一起,連帶著喉管裡的一段軟骨也被剜去了。
夜無淵溫柔地看著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貼在她的額頭上。
“你不用說話,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他笑了笑,“你想問,為什麼要對你做這些?”
他頓了頓,笑容加深。
“因為你的體質是‘九陰玄脈’,萬中無一。這種體質孕育出的孽種蠱,會在嬰兒體內凝結出一枚‘九轉魂丹’。這枚丹藥,可以讓我突破‘涅盤境’的最後一道壁壘。”
他低頭看著嬰兒,眼神裡流露出一種近乎慈愛的光芒。
“而這枚丹藥最妙的地方在於——必須在嬰兒還活著的時候,從他的天靈蓋開孔,用‘噬魂針’將他的魂魄一點一點抽出來,融入丹藥之中。這樣煉出的丹藥,才會有‘先天魂識’,藥效才能達到極致。”
他湊近女人的耳邊,聲音輕得像情人的呢喃:
“而嬰兒的魂魄在被抽取的過程中,會感受到一種極致的恐懼。那種恐懼,會讓魂魄產生一種特殊的‘魂紋’,就像是被打碎的瓷器上的裂紋,那種裂紋越是細密,丹藥的品質就越高。”
他直起身,從腰間拔出那柄骨鞘短刀。
刀刃上映出他的臉——那張臉上,沒有殘忍,沒有瘋狂,隻有一種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歡喜。
畫麵定格。
夜無淵看著陰九幽:
“那個女人,叫淨塵。慈渡庵的尼姑。九陰玄脈。”
“我用鎖鏈穿了她的手腕,拔了她的舌頭,釘了她的眼瞼。讓她跪在那裡,看著我把她的孩子煉成丹。”
他笑了。
那笑容溫潤如玉。
“她跪了三年。三年裡,她每時每刻都在承受靈魂被啃噬的痛苦。但她一聲都沒有吭過——不是因為她能忍,是因為她的舌頭三年前就被拔掉了。”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拔她的舌頭嗎?”
陰九幽沒說話。
夜無淵自己回答:
“因為我不想聽到她叫。叫了,我會心疼。心疼了,就下不去手。下不去手,就煉不成丹。煉不成丹,她就白受這麼多苦了。”
“所以我把她的舌頭拔了。這樣,我就不會心疼了。”
他的語氣真誠極了,真誠到你會覺得他真的是在為那個女人著想。
黑暗裡,又亮起光。
暗室中。
夜無淵將短刀舉到嬰兒頭頂。
刀刃上映出他的臉——那張臉上,沒有殘忍,沒有瘋狂,隻有一種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歡喜。
他開始動手。
先抽眼珠。因為嬰兒最先發育的就是視覺。他能看見,他會向母親求救。
然後剝開頭皮,露出天靈蓋。天靈蓋很薄,用刀尖輕輕一挑就能掀開。裡麵是還在跳動的腦髓,粉紅色的,上麵布滿了細小的血管,像是一朵剛剛綻放的花。
他把噬魂針插進去。第一針,插在百會穴,封住神識。第二針,插在神庭穴,鎖住魂根。第三針,插在玉枕穴,開始抽魂。
嬰兒的哭聲很大。
撕心裂肺的,氣若遊絲的,最後變成——
噓——
噓——
像是風吹過空竹筒。
當魂魄被抽到一半的時候,嬰兒停止了哭泣,開始笑。那不是嬰兒的笑,是魂魄被撕裂到極致時,身體產生的一種應激反應,類似於痙攣。但看起來像是在笑,很開心地笑。
淨塵跪在陣法邊緣,她的手腕已經被鎖鏈撕扯得隻剩下最後一層皮連著,手掌已經脫落,掉在地上,像兩隻被遺棄的舊手套。但她感覺不到疼痛,因為夜無淵在她身上施了“續痛術”——一種能讓神經永遠保持最敏感狀態,卻又不會因為疼痛過度而昏厥的禁術。
她必須清醒地感受每一分痛苦。每一個細節。每一個瞬間。
她看著那個笑容。她的道心碎了。不是像瓷器一樣摔碎,而是像鹽溶於水一樣,悄無聲息地、不可逆轉地、徹底地消失。
她變成了一個空殼。一個隻有痛苦、沒有靈魂的空殼。
夜無淵感覺到了她道心的碎裂,滿意地點了點頭。他右手一引,從淨塵碎裂的道心中抽出一縷“道韻”——那是修道之人一生感悟的結晶,純淨無比,是煉製九轉魂丹的最後一味藥引。
他將道韻注入丹爐。
丹爐震動,九個孔洞中噴出九道灰白色的光柱,光柱在天花板上刻畫出九個扭曲的符文——
怨、憎、愛、恨、貪、癡、求、不得、放不下。
九個符文旋轉,彙聚成一道光,落回丹爐之中。
丹爐的蓋子開啟。
一枚丹藥懸浮在丹爐上方。丹藥呈灰白色,表麵光滑如鏡,但若是仔細看,能在丹藥的表麵看見一張嬰兒的臉——那張臉在笑,笑著笑著,又哭,哭著哭著,又笑。
九轉魂丹。成。
夜無淵伸出手,丹藥自動飛入他的掌心。他握著丹藥,感受著丹藥中蘊含的龐大魂力,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真好。”他喃喃自語,“這世間最美好的東西,果然都是用最深的痛苦釀成的。”
他將丹藥收入一個玉瓶中,走到淨塵麵前,蹲下來,平視著她空洞的眼睛。
“淨塵師妹,謝謝你。這三年來,辛苦你了。”
他伸出手,輕輕合上淨塵的眼瞼——但合不上,因為定魂釘還在,她的眼睛永遠都是睜著的。
“哦,對了,”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我忘了告訴你一件事。”
他的笑容變得有些不好意思,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其實,我不需要九轉魂丹來突破涅盤境。我三年前就已經是涅盤境了。”
淨塵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那是最後一絲殘存的意識,在做最後的掙紮。
“我之所以對你做這些,是因為我想知道,一個擁有九陰玄脈的修道之人,在承受了懷孕、生子、親眼看著孩子被煉成丹藥這一係列痛苦之後,她的道心碎裂時產生的道韻,和普通人有什麼不同。”
他歪了歪頭,認真地想了想。
“結論是——確實不太一樣。九陰玄脈的道韻裡有一種特殊的陰寒氣息,讓丹藥多了一層回味。像是酒裡的陳香,不仔細品是品不出來的。”
他拍了拍淨塵的肩膀,站起身,向暗室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對了,還有一個好訊息要告訴你。你的道心雖然碎了,但你的九陰玄脈還在。我可以繼續用你的身體孕育新的孽種蠱。一個九陰玄脈的母體,大約可以孕育十二次。也就是說,你還可以給我生十一個孩子。”
他微笑著,眼中滿是一種近乎虔誠的歡喜。
“淨塵師妹,這就是你的來世。永生永世。”
他關上了暗室的門。
畫麵消散。
夜無淵看著陰九幽:
“你知道她後來怎麼樣了嗎?”
陰九幽沒說話。
夜無淵自己回答:
“她又生了。十一個。一個比一個純。一個比一個——好吃。”
他舔了舔嘴唇。
“最後一個的時候,她的身體已經完全廢了。九陰玄脈被抽乾了,像一根被榨乾的甘蔗。但她還在生。因為我在她體內種了再生蠱,可以讓她的身體不斷地、反複地、無窮無儘地再生。”
“她生了十二年。十二個孩子。十二枚九轉魂丹。”
“最後一個孩子出生的時候,她已經沒有意識了。她的身體隻是一個容器。一個會呼吸、會心跳、會生產痛苦和生命的容器。”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把她煉成了傀儡。九陰傀儡。用她的骨骼做骨架,用她的筋脈做絲線,用她的麵板做外皮。煉了七七四十九天。在這四十九天裡,她的魂魄被禁錮在屍體中,感受著身體被烈火焚燒、被寒冰凍裂、被毒液侵蝕、被雷電劈打。所有的痛苦,她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但她的魂魄無法逃脫,因為我已經用鎖魂釘把她的魂魄釘在了屍體的每一塊骨骼裡。”
“傀儡煉成的那一天,她的魂魄和骨骼徹底融為一體。她將永遠存在於這具傀儡之中,沒有意識,沒有思想,隻有痛苦——永恒的、無法終結的、無窮無儘的痛苦。”
他笑了。
那笑容溫潤如玉。
“淨塵師妹,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材料。”
黑暗裡,又亮起光。
慈渡庵山門前。
夜無淵站在山門前,仰頭看著天空中那道漆黑的裂縫。裂縫中,一個人影緩緩降落。
是一個老嫗。
佝僂著背,滿臉皺紋如溝壑縱橫,一頭白發稀疏得像冬天的枯草。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粗布衣裳,左手拄著一根竹杖,右手提著一個竹籃,籃子裡裝著幾株草藥。
夜無淵的笑容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第一次消失了。
“師叔。”他微微躬身,語氣恭敬。
老嫗沒有看他,低頭翻看著籃子裡的草藥,用乾枯的手指撚起一株斷腸草,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小淵,丹藥煉好了?”
“煉好了。”
“拿來。”
夜無淵從袖中取出玉瓶,雙手遞上。
老嫗接過瓶子,拔開瓶塞,將丹藥倒在掌心。她看著丹藥表麵那張嬰兒的臉,伸出舌頭,舔了一下。
“嗯,九陰玄脈的道韻,確實不一樣。有一點……苦。”
她將丹藥重新放回瓶中,隨手丟進竹籃裡,和那些斷腸草、鶴頂紅、砒霜混在一起。
“小淵,你知道我為什麼讓你煉這枚丹藥嗎?”
“弟子不知。”
老嫗笑了。她的笑容像是把世間所有的惡都揉碎了,重新捏合在一起,然後又在上麵澆了一層蜜。
“因為,我想知道,一個嬰兒的魂魄在極度恐懼中被煉化時,產生的‘魂紋’能不能用來修複我的‘裂魂症’。”
她伸出右手,撩起袖子。她的手臂上,麵板像乾裂的河床一樣布滿了裂紋,每一條裂紋中都滲出一種黑色的液體,液體中夾雜著無數細小的、白色的、像是蛆蟲一樣的東西在蠕動——那不是蛆蟲,那是她碎裂的魂識碎片。
“我的裂魂症已經惡化到了第九層。每時每刻,我的魂魄都在碎裂、重組、再碎裂、再重組。每一次重組,我都會失去一部分記憶。我已經忘了我的名字,忘了我來自哪裡,忘了我的父母是誰。”
她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兩個漩渦突然加速轉動。
“但我還記得一件事——這個裂魂症,是我自己種下的。六十年前,我為了修煉一門禁術——‘萬魂歸一訣’——需要將自己的魂魄先碎裂成一萬片,然後再重新融合。但我失敗了。我隻融合了九千九百九十九片,最後一片碎了,碎成了齏粉,再也無法找回。”
“從那以後,我的魂魄就一直在碎裂。每天碎一點,每天碎一點,像是有一把看不見的刀,在不停地削我的魂魄,一片一片地削,削到隻剩最後一層的時候,又會長出新的,然後繼續削。”
她笑了。
“你知道這是什麼感覺嗎?就像是有一個人,用一把極鈍的刀,從你的頭頂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下剝你的皮。剝到腳底的時候,頭頂的皮又長出來了,然後繼續剝。周而複始,永不停歇。”
她伸出左手,抓住夜無淵的手腕,力道大得讓他的腕骨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所以我需要大量的、高品質的、帶有特殊魂紋的魂魄來修補我的裂魂症。九陰玄脈孕育出的孽種蠱嬰兒,魂魄中的魂紋是最複雜的——因為他的魂魄在母體內就被孽種蠱侵蝕,扭曲,變形,再加上出生後被煉化時的極度恐懼,魂紋的複雜程度可以達到普通魂魄的一萬倍。”
她鬆開夜無淵的手腕,拍了拍他的臉,力道不輕不重,像是在拍一隻聽話的狗。
“所以小淵,你做得很好。我很滿意。但這還不夠。一枚丹藥的魂紋量,隻能修補我裂魂症的萬分之一。我需要一萬枚。”
她看著夜無淵,眼神慈祥得像一個看著孫子的祖母。
“所以,你還要繼續。繼續找九陰玄脈的女子,繼續給她們種孽種蠱,繼續讓她們生孩子,繼續把那些孩子煉成丹藥。一萬枚,一枚都不能少。”
夜無淵沉默了很久。
“師叔,九陰玄脈的女子,整個中元界恐怕也找不出十個。”
老嫗笑了,笑得很開心。
“傻孩子,誰說一定要用九陰玄脈了?我花了六十年時間,研究出了‘玄脈改造術’。可以用藥物、陣法、蠱蟲、禁術,將普通女子的經脈改造成九陰玄脈。成功率雖然不高,大約隻有百分之一,但沒關係——”
她的笑容變得更加慈祥。
“中元界有三十億凡人。百分之一,就是三千萬。三千萬個女子,每人可以孕育十二次,那就是三億六千萬個嬰兒。三億六千萬個魂魄,每一個都被煉成丹藥,每一個都帶有獨特的魂紋——這麼多的魂紋,不僅能夠徹底修複我的裂魂症,還能讓我突破碎虛境,甚至渡劫境。”
她將獸皮捲起來,放回袖中,然後抬起頭,看著天空中那道漆黑的裂縫。
“小淵,你知道那道裂縫是什麼嗎?那是‘天痕’。是中元界的界壁出現的一道裂紋。三千年前,中元界和上界的通道被封印,這道裂紋就是封印鬆動後留下的痕跡。上界的人,每隔一千年就會通過這道裂紋向下界投放一次‘天選令’,挑選一名修士飛升上界。但三千年來,沒有一個人能通過天選令的考驗——因為天選令的考驗內容是:殺一人,救萬人。”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極輕。
“你殺的‘一人’,必須是你最親近的人;你救的‘萬人’,必須是和你毫無關係的人。而且,你必須在殺人的過程中,感受到極致的痛苦;在救人的過程中,感受到極致的喜悅。兩種情感必須同時存在,必須在你的魂魄中形成一種完美的平衡。三千年來,所有參加考驗的修士,都在這一步失敗了。”
她從竹籃底部翻出一樣東西——一枚嬰兒的牙齒,米粒大小,灰白色,表麵刻滿了細密的紋路。
“這是用孽種蠱嬰兒的魂紋煉製的‘魂紋符’。將這枚符咒融入魂魄中,可以讓魂魄同時容納兩種截然相反的情感而不崩碎。殺人時的痛苦和救人時的喜悅,可以在魂紋的調節下達到完美的平衡。”
她將嬰兒的牙齒遞給夜無淵。
“所以小淵,你不隻是在幫我修補裂魂症。你是在幫我——幫我們——打通通往上界的路。等我飛升上界,我會把整個中元界留給你。三十億凡人,三千萬玄脈女子,三億六千萬嬰兒——都是你的。你可以用他們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夜無淵感受到了那隻手的溫度。冰冷。冰冷得像死人的手。
但他笑了。笑容溫潤如玉。
“師叔,弟子明白了。”
老嫗也笑了。
兩個人站在山門前,在猩紅的天空下,相視而笑。他們的笑容一模一樣——溫潤、慈祥、歡喜。像是世間最善良的兩個人。
畫麵消散。
夜無淵看著陰九幽:
“你知道那枚嬰兒的牙齒,最後被用在哪裡了嗎?”
陰九幽沒說話。
夜無淵自己回答:
“沒有被用。因為那枚牙齒裡的魂紋符,是假的。我用幻形術偽造的。裡麵裝的不是魂紋符,是一種叫做‘魂蝕散’的慢性劇毒。”
他笑了。
那笑容溫潤如玉。
“師叔不知道這件事。或者說——她以為我不知道這件事。她以為她是在利用我。但她忘了——我是噬心魔。我十二歲就挖了母親的心,剝了師父的皮。你以為我會心甘情願地給你當狗?”
他把玩著手中的假丹藥,唇角微微上揚。
“魂蝕散不會立刻發作,它會慢慢地、一點一點地侵蝕她的魂魄,讓她的裂魂症變得更加嚴重。每服用一枚摻了魂蝕散的丹藥,她的裂魂症就會惡化一分。等到她服用了一萬枚丹藥的那一天——她的魂魄會在那一瞬間徹底崩碎。碎成比齏粉還要細的存在。永遠無法修複。永遠無法重組。永遠地、徹底地、消失在天地之間。而她甚至不會知道發生了什麼。她隻會覺得自己的裂魂症終於被治好了,然後在最後那一瞬間,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痛苦,沒有喜悅,沒有意識,沒有來世。比死亡還要徹底的湮滅。”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師叔,謝謝你教會我這一切。你的殘忍,你的耐心,你的算計——我都學到了。而且,我學得比你更好。”
黑暗裡,又亮起光。
萬毒殿。
夜無淵坐在骨王座上,手中握著一卷古籍。古籍的封麵上寫著四個字——《萬魂歸一》。
他翻開第一頁。第一頁上寫著一行小字:
“欲練此功,必先自碎魂魄,化為一萬片,每一片皆承載一種不同的情感。一萬片魂魄,一萬種情感,融而為一,則魂道大成。”
他看著這行字,沉思了很久。然後他翻到第二頁。第二頁上寫著:
“此功創始人——噬魂老祖,於碎魂第七十三次時走火入魔,魂飛魄散,形神俱滅。”
他合上書,閉上眼睛。他的嘴唇微微翕動,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如果仔細看他的唇形,能看出他說的是——
“那就碎第七十四次。”
畫麵消散。
夜無淵看著陰九幽:
“你猜,我後來碎魂了嗎?”
陰九幽沒說話。
夜無淵自己回答:
“碎了。碎了一萬片。每一片都承載著一種不同的情感。痛苦、喜悅、恐懼、憤怒、愛、恨、貪婪、慈悲——”
他笑了。
“然後我把它們重新融合了。一萬片,一片不少。融合之後,我的魂道大成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但有一片,碎了。”
“哪一片?”
“母親臨死前看我的那一眼。那一眼裡的東西——憐憫。那片魂碎了,碎成了齏粉,再也找不回來了。”
他的聲音很輕。
“從那以後,我的魂魄裡就少了一片。少了一片,就永遠不完整了。不完整,就會漏。漏什麼?漏——我自己。”
他抬起頭,看著陰九幽。
“你知道漏掉自己是什麼感覺嗎?就像是一個人在走路,走著走著,回頭一看,身後什麼都沒有。不是沒有人跟著你,是你自己丟了。你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丟的,不知道丟在了哪裡,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回來。”
“你隻知道——你不完整了。”
他笑了。那笑容溫潤如玉。
“所以我一直在找。找那一片。找了六十年。沒有找到。找不到。”
他看著陰九幽的肚子。
“你肚子裡,有很多人。他們完整嗎?”
陰九幽想了想:
“有的完整。有的不完整。有的丟了,找到了。有的丟了,找不到了。有的——”
他頓了頓:
“丟著丟著,就不想找了。”
夜無淵問:
“不想找了?”
陰九幽點點頭:
“有人陪,就不想找了。丟了的,就丟了。找不回來的,就找不回來。有人陪著,就不那麼缺了。”
夜無淵沉默。
他看著那個肚子。看著那團隱隱約約的光。暖的,軟的。像——他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東西。
他活了那麼多年,殺了那麼多人,煉了那麼多丹,碎了那麼多次魂。
從來沒有感受過“暖”。
他問:
“裡麵有我殺的人嗎?”
陰九幽想了想:
“有。”
“有淨塵,有她的十二個孩子,有三千萬被改造的女子,有三億六千萬被煉成丹的嬰兒。”
“有每一個——”
他笑了:
“笑著死在你麵前的人。”
夜無淵的手開始發抖。
和那些嬰兒被抽魂時一樣抖。
和淨塵道心碎裂時一樣抖。
和他母親臨死前看他的那一眼一樣抖。
“他們……恨我嗎?”他問。
陰九幽說:
“有的恨。有的不恨。有的恨著恨著,就不恨了。有的——”
他頓了頓:
“在等你。”
夜無淵愣住了。
“等我?”
“等你進去。等你——”
他指著自己的肚子:
“陪他們。”
夜無淵看著那個肚子。看著那團光。看著那些——他曾經煉成丹的人。
他們都在裡麵。都在等他。
他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初春湖麵上裂開的第一道紋。
“好。我進去。”
陰九幽張開嘴。
夜無淵化作一團光。黑色的,帶著六十年的“煉”。飛進他嘴裡。他嚥下去。
那團光,進了肚子。落在鐵骨旁邊。
鐵骨睜開眼,看著他:
“新來的?”
夜無淵點點頭:
“新來的。”
鐵骨往旁邊挪了挪:
“坐這兒。”
“這兒暖和。”
夜無淵坐下來。靠著鐵骨,靠著沈無衣,靠著蒼無念,靠著顧長明,靠著沈妄,靠著陳善,靠著殷無歸,靠著齊無垢,靠著那三十七萬萬人。靠著那三團火。
他閉上眼睛。聽著周圍的聲音——打呼嚕的,說夢話的,笑的,哭的。還有——那三團火,在不遠的地方燒。暖暖的,軟軟的。像——他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東西。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時候他還沒有挖母親的心,還沒有剝師父的皮,還沒有煉淨塵的孩子。那時候他還是一個孩子。一個會在母親懷裡撒嬌的孩子。
母親抱著他,輕輕地哼著一首歌。那首歌沒有詞,隻有一個調子。很軟,很慢,像春天的風。
他問母親:“娘,你唱的什麼?”
母親說:“搖籃曲。”
“搖籃曲是乾什麼的?”
“哄孩子睡覺的。”
“那我睡了,你會走嗎?”
母親笑了:“不走。娘一直在這裡。”
他信了。他真的信了。他閉上眼睛,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母親不在了。不是走了,是死了。死在他十二歲那年。死在他手裡。
他睜開眼睛,看著那三團火。那三團火裡,忽然走出一個女人。穿著粗布衣裳,圍著圍裙,頭發用一根木簪挽著。她的臉上有皺紋,手上有繭子,眼睛裡有光。她站在夜無淵麵前,看著他。
夜無淵的嘴唇動了動。
“娘。”
女人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
“小淵,你瘦了。”
夜無淵的眼淚,流下來了。六十年了,他挖了母親的心,剝了師父的皮,煉了淨塵的十二個孩子,碎了無數次魂。從來沒有流過淚。現在他流了。
他跪下來,抱住她的腿。像十二歲那年,跪在她麵前,手裡握著刀,不知道該不該捅下去一樣。
“娘,對不起。娘,我好疼。娘,我把你弄丟了。找了好久,找不到。娘——”
女人蹲下來,把他抱進懷裡。像他小時候那樣。
“小淵,娘不怪你。”
“為什麼?”
“因為你不是故意的。你隻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夜無淵在她懷裡哭著。哭著哭著,他笑了。
“娘,我找到了。”
“找到什麼了?”
“找到你了。”
女人摸著他的頭,輕輕地哼起那首歌。沒有詞,隻有一個調子。很軟,很慢,像春天的風。
夜無淵閉上眼睛。第一次,沒有挖心。第一次,沒有剝皮。第一次,沒有煉嬰。第一次——
有人陪。
那三團火,在旁邊燒。那三十七萬萬人,在旁邊看著。沒有人說話。隻是看著。陪著。
而在更遠的地方,在肚子裡的某個角落,淨塵站在那裡。她的手腕是完整的,舌頭是完整的,眼睛能閉上了。她的身邊,站著十二個孩子。最大的那個,會走路了。最小的那個,還在吃奶。
他們看著夜無淵。夜無淵也看著他們。
淨塵走過來,站在他麵前。
“淨塵師妹。”
“夜無淵。”
兩個人對視了很久。
然後淨塵伸出手,把最小的那個孩子遞給他。
“抱抱。”
夜無淵愣住了。他伸出手,接過那個孩子。孩子很小,很輕,像一隻貓。孩子的眼睛是閉著的,呼吸很輕,很勻。
他抱著孩子,手在抖。六十年來,第一次抖得這麼厲害。
“他叫什麼?”
淨塵說:
“他沒有名字。你來起。”
夜無淵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孩子。孩子睜開眼睛,看著他。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
“叫——”
他想了想:
“叫念安。念安的念,念安的安。”
淨塵問:“什麼意思?”
夜無淵說:“念,是想念。安,是平安。想念平安。想念——有人陪著,平平安安。”
淨塵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初春湖麵上裂開的第一道紋。
“好。叫念安。”
夜無淵抱著念安,靠著那三團火,靠著那三十七萬萬人。他沒有再哭。他隻是抱著他,輕輕地,像抱著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
那三團火,在旁邊燒。那三十七萬萬人,在旁邊看著。沒有人說話。隻是看著。陪著。
而在更遠的地方,在肚子裡的某個角落,鐵骨坐在那裡,懷裡抱著三個孩子。三個孩子都在睡覺,睡得很沉,很香。嘴角還掛著一絲笑。
旁邊,夜無淵抱著念安,念安也在睡覺。睡得很沉,很香。嘴角也掛著一絲笑。
鐵骨看了夜無淵一眼。
“你那個師叔呢?”
夜無淵說:“死了。魂飛魄散,形神俱滅。”
“你殺的?”
“嗯。”
“疼嗎?”
夜無淵想了想:“不疼。魂蝕散發作的時候,她什麼都沒感覺到。隻覺得裂魂症終於被治好了,然後在最後那一瞬間,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他頓了頓。
“沒有痛苦,沒有喜悅,沒有意識,沒有來世。”
鐵骨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呢?你疼嗎?”
夜無淵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念安。
“疼。但——”
他笑了:
“有人陪著,就不那麼疼了。”
遠處,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響。不是鎖鏈聲,不是數數聲,不是佛經聲,不是孩子的笑聲。是——
搖籃曲。
很輕,很輕。
像母親在哄孩子睡覺。
像——一個人,終於不用再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