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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章 藥人·蘇鶴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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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儘的深淵。

陰九幽站在那裡。

肚子裡,有二十八萬萬人。

心裡,有三團火。

麵前,什麼都沒有。

隻有黑暗。

但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響。

不是琴聲。

不是蟲鳴。

不是佛珠。

不是鈴鐺。

不是狗叫。

是——

藥杵搗藥的聲音。

一下,一下,一下。

很慢,很穩。

像一個人的心跳。

陰九幽抬起頭。

黑暗裡,走出一個人。

灰袍,麵容枯瘦,眼窩深陷,像一具會行走的乾屍。他手裡拿著一根藥杵,藥杵是骨頭做的,被磨得油亮發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輕飄飄的,沒有聲音。

他走到陰九幽麵前。

站定。

抬起頭。

那張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裡有東西——一種很深的、很安靜的、像是看透了世間一切東西的眼神。不是慈悲,不是殘忍,是一種……純粹的觀察。像一個人站在藥田邊上,看著地裡的藥材,判斷哪一株該收了,哪一株還能再長長。

他笑了。

那笑容很溫和,溫和得讓人想哭。

“老夫蘇鶴卿。”他說:

“玄天宗外門長老。”

陰九幽看著他:

“你來這裡乾什麼?”

蘇鶴卿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藥杵。藥杵上沾著一些暗紅色的粉末,他用手指撚了撚,放在鼻尖聞了聞。

“來找一味藥。”他說。

陰九幽問:

“什麼藥?”

蘇鶴卿說:

“一味——”

他頓了頓:

“種了四年、煉了四十九天的藥。”

黑暗裡,亮起一點光。

光裡浮現出一幅畫麵——

青雲城外三十裡,破廟。

一個少年蜷縮在佛像後麵,懷裡摟著一個女孩。女孩發著高燒,嘴唇乾裂,氣若遊絲。

“哥……我疼……”

少年咬破手指,把血滴進妹妹嘴裡。

廟門被人推開。

進來的是個老者。灰袍,麵容枯瘦,眼窩深陷。他身後跟著兩個童子,麵無表情。

老者盯著少年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溫和得讓人想哭。

“孩子,你妹妹中了屍寒毒,再不治,今晚就沒了。”

少年跪下了,額頭磕在青磚上,磕出血來。

“求您救我妹妹,我給您做牛做馬。”

老者歎了口氣,蹲下來,枯枝般的手指搭在女孩腕上。

“老夫玄天宗外門長老,蘇鶴卿。這丫頭根骨不錯,老夫可以收她為徒。至於你……”

他看了看少年,目光裡有一種深沉的悲憫。

“你是木元靈根,資質平平,但勝在體質特殊。老夫缺一個藥童,你可願意?”

少年又磕了三個頭。

“願意。”

蘇鶴卿從袖中取出一枚丹藥,碧綠色,散發著草木清香。他掰開女孩的嘴,餵了進去。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女孩的燒退了,臉上有了血色。

少年哭了。

他已經三個月沒哭過了。

蘇鶴卿看著他的眼淚,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太淺,淺到少年根本沒有注意到。

畫麵消散。

蘇鶴卿看著陰九幽:

“那個少年,叫沈渡。”

“那個女孩,叫沈念。”

“是他的妹妹。”

“也是——”

他頓了頓:

“老夫的下一味藥。”

黑暗裡,又亮起光。

玄天宗後山,藥廬。

石壁上爬滿了藤蔓,藤蔓上開著一種慘白色的花,花朵朝下,像倒懸的骷髏。

沈渡在這裡住了三年。

他每天的工作是澆灌藥田。藥田裡種著一種叫做“血嬰草”的東西。血嬰草的種子需要用鮮血浸泡才能發芽,幼苗期需要每日以精血澆灌,成熟後需要以活人血肉為肥。

蘇鶴卿告訴他,這是為了救更多的人。

“血嬰草是天下至毒的草藥,但毒到了極致,便是解毒的聖藥。”蘇鶴卿站在藥田邊,語氣平靜,“你妹妹中的屍寒毒,解藥的主材就是血嬰草。”

沈渡信了。

他每天割開手腕,把血滴進藥田。血嬰草的根須從泥土中探出來,像蛆蟲一樣扭動著,貪婪地吮吸他的血液。

他的身體一天天瘦下去,臉色蒼白如紙。

但蘇鶴卿對他很好。每次他失血過多,蘇鶴卿都會給他熬一碗藥湯,喝下去之後,全身暖洋洋的,像被太陽曬著。

那藥湯有輕微的甜味,帶著一絲腥氣。

沈渡不知道那是什麼熬的。

他隻知道,每次喝完,妹妹就會出現在藥廬門口,笑著喊他哥哥。

妹妹被蘇鶴卿收為弟子後,住在玄天宗內門。她長高了許多,臉上有了肉,穿著乾淨的青色道袍,頭發用一根白玉簪束起來。

“哥哥,師父說你是最乖的藥童。”沈念每次來,都會帶一些點心,“你要好好養身體,等我學成了,就給你治傷。”

沈渡笑著點頭。

他手腕上的疤痕已經疊了三層,新的蓋著舊的,像樹輪。

畫麵一轉。

第四年,血嬰草成熟了。

蘇鶴卿帶著沈渡走進藥田深處。血嬰草已經長成了一人高,莖乾粗如兒臂,頂端結著一顆果實——那果實的形狀像一個蜷縮的嬰兒,通體血紅,表麵布滿經絡般的紋路。

“好孩子,這三年辛苦你了。”蘇鶴卿拍了拍沈渡的肩膀,“有了這顆血嬰果,你妹妹體內的餘毒就能徹底清除了。”

沈渡眼眶一熱。

“真的嗎?”

“老夫何時騙過你?”

蘇鶴卿取出一個玉匣,小心翼翼地將血嬰果摘下,放入匣中。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沈渡,目光依舊溫和。

“不過,血嬰果的藥性太烈,直接服用會焚毀經脈。需要一個藥引子來中和藥性。”

“什麼藥引子?”

蘇鶴卿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絹帛,展開。

絹帛上畫著一幅人體經絡圖,標注著密密麻麻的穴位和箭頭。圖的下方寫著一行小字:

“以木元之體為鼎,以九陰之血為引,以七情之火為爐,煉七七四十九日,可得中和之藥。”

蘇鶴卿耐心地解釋:

“木元靈根的人,體質屬木,木生火,火克金。你的體質恰好可以中和血嬰果的燥烈之性。方法也不複雜——”

他頓了頓,語氣依然溫和得像在講一個睡前故事。

“把你活著放進藥鼎裡,用你的五臟六腑作為容器,將血嬰果的藥力煉化。期間不能讓你死,死了藥就廢了。所以需要以九陰之血吊命,以七情之火刺激你的生機。四十九天後,藥成了,你也就——”

他笑了笑。

“也就差不多沒什麼用了。”

沈渡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裡發不出聲音。

“彆怕。”蘇鶴卿拍了拍他的頭,像拍一條聽話的狗,“你妹妹的毒,其實三年前那枚丹藥就已經解了。這三年你澆灌血嬰草的血,被老夫煉成了續命丹,賣給了青雲城的幾個富商。你猜猜,一枚續命丹值多少靈石?”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

“這三年,你一共澆灌了三十七次,每次可以煉製三枚續命丹。你自己算算,你值多少靈石?”

沈渡的嘴唇在發抖。

“師父……”

“彆叫師父。”蘇鶴卿的笑容終於有了一絲變化,那溫和的表象像一層蠟,被火烤化了,露出下麵的東西——不是猙獰,不是凶狠,而是一種安靜的、純粹的、近乎天真的殘忍。

“你隻是藥。藥材不需要叫師父。”

畫麵消散。

蘇鶴卿看著陰九幽:

“他跑了。”

“跑到了懸崖邊上。”

“然後他看到了妹妹。”

“沈念站在山門前的石階上,正和一個師姐說話。她笑得很開心,陽光落在她的發梢上,白玉簪反射著柔和的光。”

“他想喊她,但喊不出來。”

“喊了又能怎樣?妹妹能做什麼?她隻是一個剛入門四年的弟子,連築基都沒有完成。”

“所以他轉身——”

蘇鶴卿笑了:

“看到了我。”

“我就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他跑不掉的。”

黑暗裡,又亮起光。

藥廬地宮。

青銅藥鼎,三足兩耳,鼎身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鼎的內壁有一層黑色的垢,那是無數次煉製留下的殘渣。

沈渡被扔進鼎裡。

鼎的大小剛好能容一個人蜷縮著坐進去。內壁上的符文亮了起來,發出暗紅色的光,像一千隻眼睛同時睜開。

蘇鶴卿往鼎裡倒入了第一味藥。

“這是七蟲七花散,用來腐蝕你的經脈。彆怕,不會立刻死,隻會很疼。”

沈渡的麵板上像是被一萬隻螞蟻同時啃咬。他咬緊了牙關,沒有叫出來。

蘇鶴卿又倒入了第二味藥。

“這是蝕骨散,用來軟化你的骨骼。你的骨頭會變得像麵條一樣軟,然後被重新塑形,成為一個完美的容器。”

沈渡的骨頭斷裂了——不是哢嚓一聲,而是一連串細碎的、像踩碎枯枝一樣的聲音,從四肢百骸同時傳來。

他叫了出來。

那聲音從鼎裡傳出來,被符文扭曲,變成了一種類似於簫聲的嗚咽。

蘇鶴卿站在鼎邊,聽著那聲音,微微點頭。

“音色不錯。等煉到第七日的時候,你的聲帶會被藥力改造,到時候發出的聲音會更動聽。”

他往鼎裡加入了血嬰果。

血嬰果入鼎的瞬間,鼎內的溫度驟然升高。沈渡的五臟六腑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一點一點地擰,一點一點地擠。

他的麵板開始龜裂,裂縫中滲出金色的液體——那是他的木元靈根被藥力逼出體外的表現。

“好。”蘇鶴卿的眼睛亮了起來,“木元精華開始析出了。保持這個狀態,不要死。”

他從袖中取出一根銀針,針尖上挑著一滴黑色的血。

“九陰之血,老夫花了二十年才收集到這一點。便宜你了。”

銀針刺入沈渡的百會穴,黑色的血液順著針尖滲入他的顱骨。一股冰冷的氣息瞬間灌滿了他的腦海,凍住了他的痛覺。

不痛了。

但比痛更可怕的東西來了。

他開始看到幻覺。

他看到了父母。父母站在一座橋的對麵,衝他招手。他跑過去,橋斷了,父母的臉變成了蘇鶴卿的臉。

他看到了妹妹。妹妹坐在藥廬的門檻上,手裡拿著一朵慘白色的花,花蕊裡爬出一條蜈蚣,蜈蚣鑽進了她的眼睛裡。她沒有哭,隻是歪著頭,疑惑地看著他。

“哥哥,你在裡麵嗎?”

幻覺。都是幻覺。

沈渡咬碎了自己的兩顆牙齒,用疼痛把意識拉回來。

蘇鶴卿在鼎外記錄著什麼,一邊寫一邊自言自語:

“第四日,木元精華析出三成,九陰血融合度良好,宿主神誌尚存。預期四十九日後可得到甲上級彆的中和之藥。”

他合上本子,低頭看了看鼎裡的沈渡。

“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麼嗎?”

沈渡沒有回答。他的嘴唇已經被咬爛了,說不出話。

“你妹妹每天都會來問你怎麼樣了。老夫告訴她,你在閉關修煉一種特殊的功法,不能被打擾。她很乖,每天都給你帶點心,放在藥廬門口。”

蘇鶴卿從袖中取出一塊桂花糕,在沈渡麵前晃了晃。

“今天的。還熱著。”

他把桂花糕丟進鼎裡。

桂花糕落在沈渡的臉上,碎屑粘在他龜裂的麵板上,被血浸透,變成了一團紅色的糊狀物。

畫麵消散。

蘇鶴卿看著陰九幽:

“第十三日夜裡,沈念來了。”

“她站在地宮門口,隔著石門喊:‘師父,我想看看哥哥。’”

“老夫開啟石門,溫和地說:‘他在閉關的關鍵時刻,不能見人。但你可以隔著鼎和他說說話。’”

“她走到鼎邊,蹲下來,手放在鼎身上。”

“‘哥哥,你在裡麵嗎?’”

“鼎裡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的、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聲音。”

“‘在……在的。’”

“她笑了。”

“‘我就知道。師父說你很用功,等出關了就能築基了。我給你帶了桂花糕,還有你愛吃的棗泥酥。我放在門口了,你出關了記得吃。’”

蘇鶴卿頓了頓。

“鼎裡沉默了很久。”

“然後沈渡說:‘念念,你還記得爹孃長什麼樣嗎?’”

“沈念說:‘記得啊。爹的眉毛很濃,孃的眼睛很大,和你一樣。’”

“沈渡說:‘那就好。記住他們。不要忘。’”

“沈念說:‘哥哥,你怎麼了?你的聲音好奇怪。’”

“沈渡說:‘沒事。閉關……嗓子受了點傷。’”

“然後她走了。”

蘇鶴卿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鼎裡的沈渡,眼睛已經被藥力泡成了渾濁的白色。但他看著鼎口那一小塊黑暗,嘴唇翕動了幾下。”

“沒有聲音。”

“但如果有人能讀懂唇語,會看到他在說——”

“念念,跑。跑得越遠越好。”

黑暗裡,又亮起光。

第三十五日。

蘇鶴卿站在鼎邊,枯瘦的手指敲擊著鼎沿,發出清脆的金屬聲。

“有意思。真有意思。”

沈渡的木元精華已經析出了九成,但最後一成死活不肯出來。木元精華與沈渡的神誌深度繫結,隻要沈渡的神誌還殘存一絲“自我”的認知,最後一成精華就不會剝離。

而沈渡的神誌比他預想的要頑強得多。

蘇鶴卿沉思了很久,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他離開了地宮,去了內門。

半個時辰後,他帶著沈念回來了。

沈念被蒙著眼睛,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蘇鶴卿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溫和而慈祥:

“念念,你哥哥的閉關到了最關鍵的時刻。他需要你的幫助。”

“什麼幫助?”

“他的神誌被心魔困住了。你需要進去,把他喚醒。”

蘇鶴卿取出一個玉符,貼在沈唸的額頭上。沈唸的身體一軟,倒了下去——她的神魂被抽離了肉體,被引導著進入了藥鼎。

進入了沈渡的意識。

沈渡的意識世界是一片廢墟。倒塌的建築,乾涸的河流,枯萎的樹木。天空是暗紅色的,地麵是黑色的,到處是裂縫,裂縫裡湧出濃稠的、像血液一樣的液體。

沈唸的神魂站在廢墟中央,茫然四顧。

“哥哥?”

遠處,一個身影蜷縮在一堵倒塌的牆下麵。那個身影瘦得皮包骨頭,全身布滿了疤痕和潰爛的傷口,眼睛是兩個空洞的血窟窿。

“哥哥!”沈念跑了過去,蹲在那個身影麵前。

那個身影緩緩抬起頭。

“念念?”

“是我!哥哥,你怎麼了?你的眼睛——”

“沒事。”沈渡的神魂伸出手,想去摸妹妹的臉,但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他的手在發抖,他怕自己的手會弄臟妹妹的臉。

“你怎麼來了?”

“師父讓我來的。他說你被心魔困住了,讓我來喚醒你。”

沈渡的神魂忽然劇烈地顫抖起來。

“回去。念念,回去。”

“為什麼?”

“回去!現在就走!”

沈渡的神魂想要站起來,但他的身體已經殘破不堪,剛撐起來就摔倒了。他趴在地上,用下巴撐著地麵,朝沈唸的方向挪動。

“念念,你聽我說。這不是閉關。這是——”

他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蘇鶴卿的聲音從天空中傳來,像神的諭旨:

“念念,你哥哥的心魔在偽裝成他的樣子騙你。真正的你哥哥被困在廢墟的最深處。你要找到他,把他帶出來。”

沈念看了看地上的“沈渡”,又抬頭看了看天空。

“可是……他看起來就是哥哥啊。”

“心魔最擅長的就是偽裝。不要被它騙了。去吧,往廢墟深處走,真正的你哥哥在等你。”

沈念猶豫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朝廢墟深處走去。

地上的“沈渡”拚命地喊:“念念!不要走!我就是你哥哥!那不是心魔,那是——”

但他的聲音被蘇鶴卿的法術遮蔽了。沈念什麼都聽不到,隻看到那個“心魔”在衝她張牙舞爪。

她加快了腳步,消失在了廢墟的深處。

地上的“沈渡”趴在那裡,空洞的眼眶裡流出了兩行血。

畫麵消散。

蘇鶴卿看著陰九幽:

“你知道嗎?在意識世界裡,沈渡做了一件事。”

“他用儘最後一點力氣,凝聚了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嘶啞、扭曲、充滿了惡意。”

“他對沈念說——”

“‘小丫頭,過來啊。讓哥哥好好疼疼你。’”

蘇鶴卿笑了。

“沈念聽到那個聲音,渾身一僵。然後她跑了。不是朝聲音的方向跑,是朝相反的方向跑。”

“她跑出了廢墟,跑出了意識世界,回到了自己的肉體。”

“她睜開眼睛,對老夫說:‘廢墟裡有一個東西,長得像哥哥,但說話的聲音好可怕。我不敢靠近。’”

蘇鶴卿頓了頓。

“老夫摸了摸她的頭,說:‘沒關係。你做得很好。’”

“然後老夫把她送走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鼎裡的沈渡,聽到妹妹說‘可怕’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老夫不知道。”

“但老夫知道,從那一刻起,他的木元精華開始鬆動了。”

“因為他放棄了。”

“他放棄了讓妹妹知道真相,放棄了讓妹妹救他,放棄了——”

蘇鶴卿笑了:

“做人。”

黑暗裡,又亮起光。

第四十九日。

最後一刻。

沈渡的木元精華已經完全析出,他的身體已經變成了一具空殼——沒有經脈,沒有靈根,沒有五臟六腑,隻剩下麵板和骨骼維持著一個“人”的形狀。

他的神誌還在。

這是最殘忍的部分。蘇鶴卿留了他一絲神誌,不是為了仁慈,而是因為——

“開鼎的那一瞬間,你需要自己走出來。活體出鼎的藥效,比被動取出的藥效高五成。”

蘇鶴卿站在鼎前,雙手結印,鼎蓋緩緩升起。

一股濃烈的藥霧從鼎中湧出,彌漫了整個地宮。藥霧中夾雜著一種奇異的香氣——不是花香,不是木香,而是一種類似於嬰兒體香的、帶著奶味的、讓人莫名覺得溫暖的氣味。

沈渡從鼎裡爬了出來。

他的樣子已經不像一個人了。全身的麵板是半透明的琥珀色,能看見裡麵的肌肉紋理和血管走向。他的四肢比正常人細了一半,像四根乾枯的樹枝。他的頭顱沒有頭發,沒有眉毛,眼窩深陷,兩個眼珠是渾濁的白色。

但他站起來了。

他用那雙渾濁的白眼珠“看”著蘇鶴卿,嘴唇翕動。

“師父。”

“嗯。”

“我……還是人嗎?”

蘇鶴卿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回答。

“你希望我怎麼回答你?”

沈渡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臉上的肌肉已經不受控製了。

“我希望你說……是。”

蘇鶴卿點了點頭。

“你是。”

沈渡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但這不是因為你真的是。”蘇鶴卿補充道,“而是因為,一個自認為是人的藥材,藥效更好。”

他伸出手,按在沈渡的頭頂上。

“好了,該收藥了。”

他的手掌中湧出一股黑色的真氣,灌入沈渡的百會穴。沈渡的身體開始發光——金色的光從他的麵板下麵透出來,像一盞燈被點亮。

那是木元精華被提取的訊號。

沈渡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飛速流逝,像沙漏裡的沙子,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他在這最後的時刻,看到了很多東西。

他看到了自己八歲那年,背著妹妹走在山路上,妹妹在他背上睡著了,口水滴在他的肩膀上。他走得很慢,很穩,怕把妹妹晃醒。

他看到了自己十二歲那年,在破廟裡把最後一個饅頭掰成兩半,大的給妹妹,小的留給自己。妹妹說哥哥你吃大的,他說哥哥不餓。

他看到了自己十五歲那年,跪在蘇鶴卿麵前,額頭磕在青磚上,磕出血來。他說求您救我妹妹,我給您做牛做馬。

他看到了自己十九歲這年,從藥鼎裡爬出來,用一雙瞎了的眼睛看著這個世界,問了一句——

“我……還是人嗎?”

他想起了母親。

母親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說:“渡兒,照顧好妹妹。你們是彼此唯一的親人了。”

他說:“娘,你放心。”

他想,他沒有做到。

但他又想了想,他做到了。他把妹妹的毒治好了,他把妹妹送進了玄天宗,他讓妹妹有了一個師父——哪怕那個師父是一個魔鬼。

至少妹妹活著。

至少妹妹不知道真相。

至少妹妹還能吃桂花糕,還能笑,還能在陽光底下站在山門前和一個師姐說閒話。

這就夠了。

沈渡的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瞬,他聽到了蘇鶴卿的聲音。

“放心。你妹妹的事,老夫會好好安排的。”

那聲音很溫和,很慈祥,像一個真正的師父在安慰一個即將死去的徒弟。

沈渡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的眼睛——那雙渾濁的白眼珠——猛地轉向蘇鶴卿。

“你……你要對她做什麼?”

蘇鶴卿沒有回答。他隻是微笑著,看著沈渡的身體一點一點地變透明,一點一點地化成金色的光點,飄散在空氣中。

“你答應過我的!”沈渡的聲音已經不像人的聲音了,它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尖銳、嘶啞、帶著撕裂的聲響:

“你說過隻要我配合你,你就好好培養她!你答應過的!”

蘇鶴卿歪了歪頭。

“我答應過嗎?”

他想了想。

“哦,對,我確實答應過。但那是在你配合的前提下。”

他蹲下來,和正在消散的沈渡平視。

“問題在於,你配合得不夠好。你在第三十五天的時候搞了小動作——你故意讓你妹妹遠離你,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以為你那點小聰明能瞞過我?”

“你那一操作,讓最後一成木元精華延遲了七天才能析出。這七天,浪費了我價值三千靈石的輔材。”

“所以,契約作廢。”

沈渡的最後一點意識像一根被拉緊的弦,在斷裂的邊緣發出最後的聲響。

“你騙我……”

“我沒有騙你。”蘇鶴卿的表情很認真,“我說的是‘隻要你配合我,我就好好培養她’。但你沒有完全配合。所以我不需要兌現承諾。這不是騙,這是交易。”

“交易的前提是雙方都知情。你從一開始就沒有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告訴你要把你煉成藥?”蘇鶴卿笑了,“告訴你了,你還會配合嗎?”

沈渡說不出話了。

他的喉嚨已經消失了,變成了一團金色的光。

“你看,問題就在這裡。”蘇鶴卿站起來,負手而立,“你想要的是公平,但公平的前提是雙方實力對等。你一個連築基都沒有的藥童,和我一個元嬰期的煉丹師談公平?”

“你唯一的籌碼就是你的命。但你的命從一開始就是我的——你以為那枚解屍寒毒的丹藥是白給的?那枚丹藥的成本是八千靈石。你和你妹妹的命加在一起,都不夠八千靈石。”

“所以你欠我的。”

“你隻是在還債。”

沈渡的最後一點意識聽到了“你欠我的”這四個字。

他忽然覺得很荒謬。

他父母死於妖獸之口,他和妹妹流落街頭,他遇到了一個人,那個人救了他妹妹的命,然後那個人告訴他——你欠我的。

就好像他的苦難是一個賬本,每一筆都被記在了他自己的名下。就好像他活該被扔進藥鼎,活該被煉成丹藥,活該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被告知——

你不配做人。

你不配被公平對待。

你不配擁有一個“師父”會兌現的承諾。

你隻配做藥。

沈渡消散了。

金色的光點在地宮中飄了一會兒,然後被蘇鶴卿用玉瓶收了進去。一共收了三十七顆丹藥,每一顆都圓潤飽滿,散發著淡淡的金色光芒。

蘇鶴卿拿起一顆,放在鼻尖聞了聞。

“木元造化丹,甲上級。不錯。”

他將玉瓶收入袖中,轉身走出地宮。

路過藥田的時候,他看到血嬰草的葉子有些發黃,需要施肥了。他想了想,決定明天去山下買幾個流民回來。

地宮的石門關上了。

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

畫麵消散。

蘇鶴卿看著陰九幽:

“三個月後,沈念來找老夫了。”

“她說:‘師父,我哥哥到底在哪裡?我去問了管魂燈的師兄,他說哥哥的魂燈就在後山。但後山隻有您的藥廬,我找了三天了,哪裡都找不到他。’”

蘇鶴卿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她。

信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手在發抖的時候寫的:

“念念,哥哥走了。不要找哥哥。哥哥不配做你的哥哥。你在玄天宗好好修煉,師父會照顧你的。不要想哥哥,哥哥不值得你想。”

沈念看完信,眼淚掉了下來。

“為什麼?他為什麼走了?是我做錯了什麼嗎?”

蘇鶴卿搖了搖頭,摸了摸她的頭。

“不是你的錯。是他覺得自己配不上你。你知道的,他是木元靈根,資質平平,連築基都做不到。而你是天靈根,前途無量。他覺得自己在你身邊,隻會拖累你。”

“可是我不在乎這些!”沈念哭著說,“他是我哥哥啊!”

“他在乎。”蘇鶴卿的語氣變得沉重,“他非常在乎。他覺得自己沒有保護好你,沒有給你好的生活,他愧對你們的父母。這種愧疚壓垮了他,所以他選擇了離開。”

沈念蹲在地上,抱著膝蓋哭。

蘇鶴卿站在她身邊,安靜地等著她哭完。

等哭聲漸漸小了,他蹲下來,雙手扶住沈唸的肩膀,看著她的眼睛。

“念念,你哥哥走了,但你還有師父。師父會教你最好的功法,給你最好的丹藥,讓你成為玄天宗最強的弟子。這是你哥哥的願望——他希望你能過得好。”

沈念抬起淚眼,看著蘇鶴卿。

“師父,你能幫我找到哥哥嗎?”

蘇鶴卿沉默了一會兒。

“我會的。但你也要答應師父一件事。”

“什麼事?”

“好好修煉。等你變強了,你就能自己去找他了。”

沈念用力地點了點頭。

蘇鶴卿站起來,轉身走向藥廬深處。

他的背影在沈念看來,是一個慈祥的、可靠的、值得信賴的師父的背影。

但如果沈念能繞到正麵,她會看到蘇鶴卿臉上的表情。

那是一種滿足的、饜足的、像是飽餐了一頓之後的愜意。

他從袖中取出那個裝著木元造化丹的玉瓶,倒出一顆,在指尖轉了轉。

“甲上級。用了四十九天。”

他收起丹藥,又從另一個袖中取出一張新的絹帛,展開。

上麵畫著另一幅人體經絡圖,標注著密密麻麻的穴位和箭頭。圖的下方寫著一行小字:

“以九陰之脈為爐,以天靈根為火,以血脈至親之怨為引,煉九九八十一天,可得天命造化丹。”

蘇鶴卿看著絹帛上的字,笑了。

“天靈根,九陰之脈,血脈至親之怨。巧了,她全都有。”

他把絹帛收好,走出藥廬,站在懸崖邊上。

懸崖下麵是一片雲海,雲海之上是玄天宗的建築群,飛簷鬥拱,金碧輝煌。陽光落在那些建築的琉璃瓦上,反射出溫暖的光芒。

蘇鶴卿負手而立,灰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藥材就是藥材。種下去的時候以為自己是花,等到被收割的時候才知道自己不是。”

他自言自語,聲音被風吹散。

“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花也好,藥材也好,草木也好,人也好——在這個世界上,不都是被收割的東西嗎?”

“隻不過有人收割彆人,有人被彆人收割罷了。”

他轉身走回藥廬,石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

石門上刻著一副對聯,字跡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但仔細辨認,還能看出來:

上聯: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

下聯: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

橫批——

眾生皆藥。

畫麵消散。

蘇鶴卿看著陰九幽:

“兩年後,老夫用沈念煉成了天命造化丹。”

“煉製過程與沈渡類似,但更加殘忍。因為在煉製過程中,她需要保持對哥哥的思念——那種思念是九陰之脈最好的燃料。”

“老夫每隔七天就會給她看一封‘哥哥寫的信’。信的內容是老夫偽造的,每一封都在告訴她:哥哥過得很好,哥哥在很遠的地方修煉,哥哥很想你,但哥哥不能回來。”

“她每次看完信都會哭,哭完之後又笑,笑完之後又哭。”

“這種情緒的反複波動,被七情絕滅陣放大、提取、凝練,成為天命造化丹最關鍵的藥引。”

“九九八十一天後,她被煉成了十二顆天命造化丹。”

“每一顆都蘊含著天靈根和九陰之脈的全部精華,以及一份被精心培育了兩年的、濃烈到幾乎凝成實質的思念。”

蘇鶴卿從袖中取出一顆丹藥。

通體瑩白,表麵有流光轉動,像一顆凝固的淚滴。

“老夫服用第一顆的時候,感覺到一股暖流從丹田升起,順著經脈流向四肢百骸。老夫閉上眼睛,品味著那股暖流中夾雜的情緒——”

“那是一個妹妹對哥哥的思念。”

“那思念很甜,甜得像桂花糕。那思念很苦,苦得像藥。那思念很疼,疼得像一根刺,紮在心臟最柔軟的地方,拔不出來。”

他把丹藥舉到眼前,看了看。

“好藥。”

他把丹藥收起來,看著陰九幽。

“老夫活了八百年。八百年裡,老夫煉過無數丹藥,用過無數藥引。”

“有人,有妖,有魔,有鬼。有情,有愛,有恨,有怨。有思念,有絕望,有希望,有放棄。”

“每一種藥引都有自己的味道。”

“但最烈的,是沈唸的那一味。”

“因為她的思念裡,有信任。”

“她到死都相信,哥哥還活著。到死都相信,師父是好人。到死都相信,她變強了就能找到哥哥。”

“她在藥鼎裡喊了最後一句話——”

蘇鶴卿頓了頓。

“哥哥,我來找你了。”

他笑了。

“那是老夫煉過的,最好的一味藥。”

陰九幽看著他。

看著這個——

種了八百年藥的人。

看著這個——

把人和藥分得清清楚楚的人。

看著這個——

把兄妹兩個都煉成丹、然後說“好藥”的人。

他問:

“你後悔嗎?”

蘇鶴卿愣了一下。

“後悔?”

陰九幽說:

“後悔把他們煉成藥。”

蘇鶴卿想了想。

“不後悔。”

“他們是藥。藥就是用來煉的。”

“就像血嬰草,種在地裡,施肥澆水,長成了就收割。這是天道。”

“老夫隻是順應天道。”

陰九幽問:

“那你自己呢?”

“你也是藥嗎?”

蘇鶴卿愣住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枯瘦的、布滿老繭的手。

那雙把無數人扔進藥鼎的手。

那雙從藥鼎裡取出丹藥、放在鼻尖聞一聞、說“好藥”的手。

“老夫……”他張了張嘴:

“老夫是燒火的。”

“天地為爐,造化為工。陰陽為炭,萬物為銅。”

“老夫不是造化,不是工。老夫隻是一個燒火的。”

“燒火的,也有燒火的快樂。”

陰九幽看著他:

“燒火的,不也是爐子裡的一根柴嗎?”

蘇鶴卿愣住了。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像一具被釘在地上的乾屍。

很久。

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初春湖麵上裂開的第一道紋。

“你說得對。”

“老夫也是藥。”

“老夫活了八百年,煉了八百年,燒了八百年。”

“以為自己是燒火的,其實也是被燒的。”

“天地這個爐子,什麼時候放過誰?”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藥杵。

藥杵上沾著暗紅色的粉末。

那是沈渡的血。那是沈唸的血。那是無數人的血。

他把藥杵舉到眼前,看了很久。

“老夫想進去。”

陰九幽問:

“進去?”

蘇鶴卿指著他的肚子:

“進去。”

“裡麵有人。”

“很多人。”

“他們——”

他頓了頓:

“也是被燒過的。”

陰九幽點點頭:

“對。”

“被燒過的。”

“燒著燒著,就不疼了。”

蘇鶴卿問:

“不疼了?”

陰九幽說:

“有人陪,就不疼了。”

蘇鶴卿沉默。

他看著那個肚子。

看著那團隱隱約約的光。

暖的,軟的。

像——

他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東西。

他活了八百年,煉了八百年,燒了八百年。

從來沒有感受過“暖”。

他煉過無數人,用過無數藥引。

每一種情緒他都嘗過——彆人的。

他自己的,是空的。

“好。”他說:

“老夫進去。”

陰九幽張開嘴。

蘇鶴卿化作一團光。

灰白色的,帶著八百年的藥香。

飛進他嘴裡。

他嚥下去。

那團光,進了肚子。

落在厲無極旁邊。

厲無極睜開眼,看著他:

“新來的?”

蘇鶴卿點點頭:

“新來的。”

厲無極往旁邊挪了挪:

“坐這兒。”

“這兒暖和。”

蘇鶴卿坐下來。

靠著厲無極,靠著殷九難,靠著沈無淵,靠著釋無淚,靠著池瑤,靠著柳殘音。

靠著那二十八萬萬人。

靠著那三團火。

他閉上眼睛。

聽著周圍的聲音——

打呼嚕的。

說夢話的。

笑的。

哭的。

還有——

那三團火,在不遠的地方燒。

暖暖的,軟軟的。

像——

他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東西。

他忽然想起沈念。

想起她在藥鼎裡喊的那句話——

“哥哥,我來找你了。”

那聲音很甜,甜得像桂花糕。那聲音很苦,苦得像藥。那聲音很疼,疼得像一根刺,紮在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他一直以為,那是藥效。

現在他知道,那不是。

那是——

有人在等他。

他睜開眼睛。

看著那三團火。

那三團火裡,忽然走出兩個人。

一男一女。

少年,瘦得皮包骨頭,手腕上全是疤痕。

少女,紮著白玉簪,眼睛亮亮的。

沈渡。沈念。

他們站在蘇鶴卿麵前。

看著他。

蘇鶴卿的嘴唇動了動。

“你們……恨老夫嗎?”

沈渡沒有說話。

沈念也沒有說話。

他們隻是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

沈念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初春湖麵上裂開的第一道紋。

“不恨。”

蘇鶴卿愣住了。

“為什麼?”

沈念說:

“因為——”

她伸出手,指著那三團火:

“在這裡,不恨了。”

沈渡走過來,蹲下來,和蘇鶴卿平視。

“師父。”他說:

“你也是藥。”

“被天地這個爐子燒了八百年的藥。”

“燒了八百年,還沒燒透。”

“因為——”

他笑了:

“你缺一味藥引。”

蘇鶴卿問:

“什麼?”

沈渡伸出手,放在他頭頂上。

“有人陪。”

蘇鶴卿的眼淚,流下來了。

第一次。

他煉了八百年藥,流了八百年的彆人的淚。

自己的,是第一次。

他跪下來,抱住沈渡和沈念。

抱得緊緊的。

“對不起。”他說:

“對不起。”

沈渡搖搖頭:

“不怪你。”

沈念點點頭:

“都不怪你。”

那三團火,在旁邊燒。

那二十八萬萬人,在旁邊看著。

沒有人說話。

隻是看著。

陪著。

而在遠處,藥田裡的血嬰草還在開花。那些慘白色的花朵在風中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說——

“花也好,藥材也好,草木也好,人也好——”

“在這個世界上,不都是被收割的東西嗎?”

“隻不過,有的人被收割了,就沒了。”

“有的人被收割了——”

“反而有了。”

叮。

遠處,好像有鈴鐺在響。

像一條尾巴在搖。

像一顆種子在裂開。

像一個人,在萬丈深淵之下,終於聽到了另一個人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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