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輕的狗叫聲。
“汪。”
一聲。
然後沒了。
像一個人在夢裡叫了一聲,叫完繼續睡。
陰九幽抬起頭。
黑暗裡,走出一個人。
灰布袍子,兜帽壓得很低,看不見臉。手裡拄著一根柺杖,杖頭雕著一隻三足蟾蜍,蟾蜍嘴裡含著一顆珠子,珠子是活的,骨碌碌地轉。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但他在走。
他走到陰九幽麵前。
站定。
然後——
他伸出手,把兜帽掀開了。
那張臉——
沒法看。
不是醜,不是老,是“碎”。像一麵摔了八瓣的銅鏡又被人用漿糊黏起來,每一道裂紋裡都滲著黑氣。眼珠子是渾濁的黃褐色,瞳孔不是圓的,是豎的,像蛇。
他笑了。
那笑從裂紋裡滲出來,像蛆從腐肉裡鑽出來。
“我叫厲無極。”他說:
“幽冥宗剝魂尊者。”
陰九幽看著他:
“你來這裡乾什麼?”
厲無極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上全是裂紋,裂紋裡滲著光——昏黃的、微弱的、溫暖的光。
“來找一條狗。”他說。
陰九幽問:
“什麼狗?”
厲無極說:
“一條——”
他頓了頓:
“等了三年的狗。”
黑暗裡,亮起一點光。
光裡浮現出一幅畫麵——
太虛山脈,狗尾村。
村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樹,樹下蹲著一條狗。
土黃色,瘦得肋巴骨一根根凸出來,身上長滿了癩瘡,毛一撮一撮地掉,露出底下紅兮兮的皮肉。
它蹲著。
從早蹲到晚,從春蹲到冬。
看村口那條土路。
孩子們往它麵前扔半個窩窩頭,它聞都不聞。
它在等。
等一隻手。
一隻粗糙的、帶著旱煙味的手。
那手曾經摸過它的頭,說:“阿黃乖,在這等著,我去給你買肉骨頭。”
那手放下去,再沒抬起來過。
阿黃等了三年。
三年,夠一棵玉米從種子到秸稈,夠一個嬰兒從繈褓到滿地跑。
它就從一條半大土狗等成了一身疥癬的老狗。
畫麵一轉。
亂葬崗。
阿黃蜷在一個土洞裡,把鼻子埋進尾巴底下。冬天的風刮過來,像刀子似的割它的皮。癩瘡結了痂,又磨破了,膿水滲出來,把身下的土都漚黑了。
但它每天早上,還是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下,蹲著。
看那條路。
那條路從來沒有一個人影是為它拐過來的。
畫麵再轉。
傍晚。天邊燒著一場大火,雲彩像被潑了血似的紅。
阿黃蹲在樹下,耳朵忽然豎了起來。
路上來了一個人。
灰布袍子,兜帽壓得很低,看不見臉。手裡拄著一根柺杖,杖頭雕著一隻三足蟾蜍。
那人走到阿黃麵前,停了。
風忽然就停了。
空氣變得又悶又重,像塞了一嘴濕棉花。
那人彎下腰。
兜帽底下露出一張碎臉。
他盯著阿黃看了很久。
然後笑了。
“一條狗。”他說:
“一條被人扔了的狗。”
“一條在這等了三年、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的狗。”
他蹲下來,枯枝似的手指伸出來,指甲又長又黑,像五把彎曲的小刀。那手指戳了戳阿黃的額頭。
阿黃沒躲。它身上沒力氣躲了。
“你知道他為什麼不回來嗎?”那人說,聲音裡有一種奇怪的、黏糊糊的溫柔:
“他死了。出山的時候遇到了一窩鐵嘴鷲,被啄得隻剩骨頭架子。我親眼看見的。他的骨頭現在還在斷魂崖底下,被雨水泡得發白了。”
阿黃的眼睛眨了一下。
那雙渾濁的狗眼裡,先是茫然——像一麵湖被人砸了一石頭,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然後是理解,那種理解很慢,很鈍,像一把沒開刃的刀在割肉。
最後——
阿黃把腦袋往地上一栽,鼻子插進泥土裡,發出了一聲極低的、極長的嗚咽。
那聲音不大,但比嚎哭更讓人受不了。像一根針,不往肉裡紮,往骨頭縫裡鑽。
灰袍人看著它,臉上的裂紋張開了,像是在呼吸。
“我可以讓你見到他。”他說。
阿黃猛地抬起頭。
那雙渾濁的狗眼裡,淚已經把毛打濕了兩道。
“我可以讓你再見到他。”灰袍人重複了一遍,把柺杖往地上一頓:
“但你要跟我走。”
柺杖頓下去的瞬間,地麵裂開了一道縫。縫隙裡冒出來的不是土腥味,是血腥味,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阿黃站了起來。
它站起來的時候,後腿抖得像篩糠,癩瘡崩開了兩處,膿血順著腿往下淌。但它站起來了。
它朝灰袍人走了一步。
灰袍人笑了。
那笑從裂紋裡溢位來,把整張臉都撐變形了。
“好狗。”他說。
然後他一柺杖敲在阿黃的天靈蓋上。
阿黃連叫都沒叫出一聲,四條腿一軟,癱在了地上。它的眼睛還睜著,瞳孔裡映著天邊那片血紅的晚霞,映著老槐樹的影子,映著那條空蕩蕩的土路。
灰袍人伸出左手,五指成爪,往阿黃的腦門上一抓——
一團昏黃的光被他從狗頭裡拽了出來。那光很小,像一盞快要滅的油燈,忽明忽暗的。光裡麵蜷著一條小狗的影子,小小的,毛茸茸的,閉著眼睛,尾巴夾在兩條後腿中間。
那是阿黃的魂魄。
灰袍人把那團光舉到眼前,端詳了一會兒。
“一條土狗的魂魄,品相倒是不錯。”他自言自語:
“執念夠深,夠蠢,夠癡。癡的魂魄最好用——不叫苦,不喊累,不逃跑。打不跑,罵不跑,餓不跑。你怎麼對它,它都以為你在跟它玩。”
他把那團光塞進袖子裡,轉身走了。
地上的狗屍還溫著,眼睛還睜著,瞳孔裡的晚霞慢慢暗下去,暗下去,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風又颳起來了。
老槐樹的葉子沙沙地響,像是在歎氣。
畫麵消散。
厲無極看著陰九幽:
“那條狗,就是我。”
陰九幽眉頭一挑:
“你是狗?”
厲無極點點頭:
“曾經是。”
“三百年前,我是狗尾村的一條土狗。”
“叫阿黃。”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後來我死了。魂魄被人煉了,煉成了一顆珠子。珠子被塞進萬魂幡裡,成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個魂魄之一。”
“再後來——”
他笑了:
“我活了。”
陰九幽問:
“怎麼活的?”
厲無極說:
“因為我等的不是人。”
他抬起頭,看著那片無儘的黑暗:
“我等的是——”
他頓了頓:
“自己。”
黑暗裡,又亮起光。
畫麵浮現——
幽冥宗,裂穀深處。
一口井。
井口不大,三尺來寬,井沿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是“長”出來的,像樹根一樣盤根錯節。
厲無極盤腿坐在井邊,手裡托著一個碗。碗是骨頭做的——嬰兒的天靈蓋,打磨得薄如蟬翼。
他把碗放在井沿上,咬破中指,把血滴進碗裡。
一滴,兩滴,三滴。
血滴進黑水裡,沒有散開,而是凝成了一顆一顆的珠子,骨碌碌地滾。那些珠子滾到碗底,聚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圖案——
一隻眼睛。
那隻眼睛睜開了。
眼珠子是血紅色的,瞳孔是豎的。
“成了。”厲無極說。
他把手伸進井裡。
手臂在變長——骨頭一節一節地往外抽,筋一根一根地拉長,皮一層一層地展開。伸進去一丈,兩丈,三丈——
伸到井底。
手指觸到了一個東西。
很小,很軟,像一顆泡發了的豆子。
他把它捏住了,提上來。
攤開手掌——
一顆珠子。
龍眼大小,通體昏黃色,半透明。珠子裡麵有一團霧氣,霧氣裡有一條狗的輪廓,蜷著身子,閉著眼睛,四條腿時不時地抽搐一下。
珠子的表麵有一道一道的紋路——每一道紋路都是一條記憶,被壓扁了,拉長了,擰成了紋路,密密麻麻地纏在珠子表麵。
厲無極把珠子舉到眼前,端詳了很久。
珠子裡麵,那條狗的輪廓動了一下。
它的嘴在動。
一張一合,一張一合。
厲無極把珠子貼在耳朵上,聽了聽。
他聽見了極其細微的聲音,像蚊子哼哼——
“等……等……等……”
厲無極笑了。
那張碎裂的臉上,每一道裂紋都張開了,露出底下黑紅色的嫩肉。
“等了三年不夠,還要等。”他說:
“好狗。真是好狗。”
畫麵一轉。
洞府。萬魂幡前。
厲無極盤腿坐著,手裡捧著那顆珠子。
他把珠子放在旗麵上。
珠子一接觸到旗麵,旗麵上那些臉全部轉向了它。那些臉上的表情變了——從痛苦變成了一種奇怪的東西,像是羨慕,像是嫉妒,像是一個被關了三百年的囚犯看見一個新來的囚犯時的那種——
“你也來了。”
珠子在旗麵上滾了滾,滾到旗杆底下,停住了。
厲無極雙手結印。那印很奇怪——左手五指彎曲,像狗爪;右手五指伸直,像狗頭;兩隻手交叉,像一條狗蹲在地上的姿勢。
他開始唸咒。
珠子裂開了。
從中間裂開一道縫,縫裡滲出一團光。那光昏黃昏黃的,像一個冬天的落日,沒什麼溫度,但有一種奇怪的——
溫暖。
厲無極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隻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那團溫暖觸到了他手背上的一塊麵板。那塊麵板上沒有裂紋,是完整的,光滑的,像是新生的。
那塊麵板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
像有什麼東西想從裡麵鑽出來。
厲無極猛地把手縮回去,臉上的裂紋全部張開了,黑氣從裂紋裡噴出來,像一條一條的蛇,把那團溫暖吞了。
“有意思。”他說。
他的聲音變了,變得不像人的聲音了——像是一百個人同時在說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的有獸的,所有的聲音疊在一起。
“一條土狗的執念,居然能觸到我剝魂尊者厲無極的——心。”
他把最後那個字咬得很重,重到那個字從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血。
血滴在萬魂幡上。
萬魂幡活了。
旗麵上那些臉全部張開了嘴,吸那滴血。血被吸進去,那些臉的顏色變了——從死灰色變成了一種病態的潮紅色。
珠子完全裂開了。
阿黃的魂魄飄了出來。
它還是那條狗的輪廓,但比之前更小了,小到隻有拳頭大小。它的四條腿蜷著,尾巴夾著,耳朵耷拉著,眼睛閉著。
它在發抖。
整個魂魄都在發抖,抖得像一片風中的樹葉。
厲無極伸出雙手,把阿黃的魂魄捧在手心裡。
他的手很冷,冷得像從冰窖裡拿出來的鐵器。阿黃的魂魄在他手心裡縮了縮。
“彆怕。”厲無極說。
他的聲音又變了——變得粗糙的,帶著旱煙味——
“阿黃乖。”
阿黃的魂魄停止了發抖。
它的眼睛睜開了。
渾濁的,濕漉漉的,茫然地看著厲無極。
然後它的尾巴動了。
搖了一下。
很輕,很小,像是怕搖大了會把眼前的東西扇跑。
厲無極低頭看著它。
那張碎臉上的裂紋全部張到了最大,底下的嫩肉暴露在空氣中,開始滲血。血從裂紋裡流出來,順著下巴滴下去,滴在萬魂幡上。
他的表情很複雜。
如果你能透過那些裂紋看到底下的東西,你會發現——他的臉上有一種表情,那種表情不屬於這個時代,不屬於這個世界,不屬於任何一個活著的東西。
那種表情叫——
懷念。
他的嘴唇動了動,說出了三個字。
那三個字很輕,輕到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小花……兒……”
然後他把阿黃的魂魄按進了萬魂幡裡。
阿黃的魂魄沒有掙紮。它甚至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在它被按進去的最後一瞬間,它的眼睛還看著厲無極,尾巴還在搖,嘴裡還在發出那種隻有狗才會發出的、極其細微的“嗚嗚”聲——
那種聲音翻譯成人話,大概是——
“你回來了。”
萬魂幡亮了。
九千九百九十九個魂魄同時發出了聲音——不是慘叫,不是嚎哭,是一種奇怪的、像合唱一樣的聲音。那聲音有高有低,有粗有細,有人的有獸的,所有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織成了一首歌。
那首歌沒有歌詞。
但如果非要給它加上歌詞的話,那歌詞大概是——
“我們都是狗。”
“我們都是等主人回來的狗。”
“我們的主人永遠不會回來了。”
“但我們還在等。”
“等。”
“等。”
“等。”
畫麵消散。
厲無極看著陰九幽:
“你知道那首歌裡,最響的那個聲音是誰的嗎?”
陰九幽沒說話。
厲無極自己回答:
“是我自己的。”
“那條土狗的魂魄,後來活了。”
“它從萬魂幡裡爬出來,鑽進了一具屍體裡。”
“那具屍體是幽冥宗一個弟子的,剛死,還熱著。”
“它鑽進去,活了。”
“活成了厲無極。”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活了三百年。”
“殺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個人。”
“煉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個魂。”
“把自己煉成了剝魂尊者。”
“把自己煉成了——”
他笑了:
“一條狗。”
黑暗裡,又亮起光。
畫麵浮現——
洞府深處。
厲無極坐在萬魂幡前,把手按在旗麵上。
阿黃的尾巴還在搖。
他的臉上,那些裂紋正在癒合。不是長好了——是那些裂紋的邊緣長出了肉芽,肉芽像蛆一樣蠕動,互相勾連,把裂紋填滿。但填滿之後,新肉又裂開了,裂得更深,更密。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手指觸到那些新裂開的縫隙時,縫隙裡滲出一滴液體——不是血,是一種透明的、黏糊糊的液體,像眼淚,但比眼淚稠,比眼淚冷。
他把手指放進嘴裡,舔了舔。
“鹹的。”他說。
然後他笑了。
他笑著笑著,忽然不笑了。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看著洞府深處的一片黑暗。
那片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
他能感覺到。
那個東西一直在看著他。從他出生那天起,從他第一次殺人那天起,從他把自己第一張人皮剝下來那天起——那個東西就一直看著他。
那個東西沒有名字。
如果非要給它一個名字的話,那大概是——
“餓”。
一種永遠吃不飽的餓。不是胃裡的餓,是比胃更深的地方在餓。是魂魄在餓。是骨髓在餓。是每一個細胞都在餓。
他殺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個人,煉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個魂,還是餓。
他把自己的臉撕碎了,還是餓。
他把自己的名字從宗譜上劃掉了,把自己的過去從記憶裡燒掉了,把自己所有軟弱的部分——包括那個叫“小花兒”的名字——全部剔除了,但他還是餓。
餓得想吃掉整個世界。
餓得想吃掉自己。
他低頭看了看萬魂幡。
阿黃的尾巴還在搖。
輕輕地,慢慢地,像一盞快要滅的燈,在最後的餘燼裡閃了最後一下。
厲無極看著它。
看著那條搖動的尾巴,看著那個蜷縮的姿勢,看著那團昏黃的、微弱的、隨時都會滅的光——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還沒有這張碎臉,久到他還沒有這個名字,久到他還是一個人——一個普通的、正常的、有血有肉的人。
不對。
不是人。
是狗。
他想起了一條路。
一條土路。
路的儘頭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樹。
樹下蹲著一條小狗。
他在等。
等一隻手。
等一顆糖。
等一個人。
那個人出現了。
小小的,矮矮的,紮著兩個羊角辮,門牙掉了一顆。
她蹲下來,把手伸出來。
手心裡有一顆糖。
麥芽糖。
黃色的,半透明的,上麵沾著一根頭發。
“花兒,吃糖。”
他伸出舌頭,把糖舔進嘴裡。
糖很甜。
甜到骨頭裡。
甜到魂魄裡。
甜到——
甜到現在。
厲無極的嘴裡出現了一股甜味。
三百年前的麥芽糖的味道,在他的舌尖上複活了。
他舔了舔嘴唇。
嘴唇上有裂紋,裂紋裡有鹽漬,鹽漬是鹹的,鹹的下麵是甜的——甜的下麵是——
是骨頭。
是那根肉骨頭。
是那個買肉骨頭的人。
是那個說“等著啊,彆亂跑”的人。
是那個背影。
是那個從來沒有回頭的背影。
厲無極站起來了。
他走到洞府的牆壁前,把臉貼在牆上。
牆壁是冰冷的,石頭上滲著水,水是黑色的,帶著一股腐爛的甜味。他把臉在牆上蹭了蹭,蹭得那些裂紋裡的嫩肉磨在粗糙的石麵上,磨得血肉模糊。
“我不想記起來。”他對著牆壁說。
牆壁沒有回答。
“我不想記起來。”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越來越大:
“我不想記起來我不想記起來我不想記起來——”
他開始用頭撞牆。
一下,兩下,三下。
每一下都用儘了全力,撞得石屑紛飛,撞得額頭上裂開了一道新的口子。血從裡麵湧出來,順著鼻梁淌下去,淌進嘴裡,鹹的。
他撞了三十三下。
第三十三下的時候,他的頭骨發出了一聲脆響——不是裂開,是“凹進去”了。額頭正中央凹進去一個坑,像一個被捏癟了的乒乓球。
他停下來,靠在牆上,喘著粗氣。
喘了很久。
然後他直起身來,把凹進去的額頭用手掌按了按,按得“哢”一聲彈了回來。
他的表情平靜了。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死水底下是淤泥,淤泥底下是腐屍,腐屍底下是——
“我不想記起來。”
他說了最後一遍。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萬魂幡前,坐下來,把手按在旗麵上。
旗麵上,阿黃的尾巴還在搖。
搖得那麼認真,那麼專注,那麼——
癡。
厲無極看著那條尾巴,忽然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很輕,輕到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如果當年我也像你一樣蠢,像你一樣等,像你一樣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想,隻知道搖尾巴——”
“我是不是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了?”
萬魂幡沒有回答。
但旗麵上那些臉,全部轉向了他。
那些臉上的表情變了。
從痛苦,從羨慕,從嫉妒——
變成了一種新的東西。
那種東西很難形容。
如果非要用一個詞來形容的話,那大概是——
“可憐”。
一萬張臉上,同時出現了“可憐”的表情。
它們可憐厲無極。
一個剝了一萬個魂的人,被一萬個魂可憐。
厲無極看著那些臉,看著那些“可憐”的表情,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像一個孩子在問:
“你們可憐我什麼?”
一萬個魂沒有回答。
但阿黃的尾巴停了一下。
停了一瞬間——隻有一瞬間——然後繼續搖。
那一瞬間的停頓裡,包含了什麼東西?
沒有人知道。
但如果你把耳朵貼在萬魂幡上,你會聽見一種極其細微的聲音——不是“嗚嗚”聲,不是“啊啊”聲,是一種新的聲音。
那種聲音像是一個人在說:
“你不是一個人。”
畫麵消散。
厲無極看著陰九幽:
“那條狗,就是阿黃。”
“它等了三百年。”
“等我回來。”
“等我記起來。”
“等我說——”
他頓了頓:
“我回來了。”
陰九幽看著他:
“你說過了嗎?”
厲無極搖搖頭:
“沒有。”
“我把它煉進了萬魂幡裡。”
“我殺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個人,煉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個魂。”
“我是最後一個。”
“我要把自己也煉進去。”
“讓一萬個魂魄圓滿。”
“讓萬魂幡圓滿。”
“讓我的等待圓滿。”
“讓我自己——”
他笑了:
“圓滿。”
陰九幽問:
“煉了嗎?”
厲無極搖搖頭:
“沒有。”
“因為——”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在最後一刻,我想起來了。”
“我想起我是誰。”
“我不是厲無極。”
“我不是剝魂尊者。”
“我不是幽冥宗的長老。”
“我是——”
他抬起頭,看著陰九幽:
“花兒。”
“狗尾村的一條土狗。”
“臉上有一塊白色毛,形狀像一朵花。”
“主人給我起名叫‘花兒’。”
“她給我吃過一顆糖。”
“麥芽糖。”
“甜的。”
他伸出手,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根骨頭。
很小,很細,像一根手指。
但不是人的手指——是狗的。
“這是我的骨頭。”他說:
“三百年前,我死在亂葬崗上。骨頭被人撿走了,煉成了法器。後來我又把它偷回來了。”
他把骨頭舉到眼前:
“我留著它,是為了提醒自己——我是一條狗。”
“一條等了三百年、等到把自己等成了人、等成了魔、等成了萬魂幡的主人——卻忘了自己在等什麼的狗。”
他低下頭,看著那根骨頭。
骨頭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裂紋裡滲著光。
昏黃的,微弱的,溫暖的光。
“它還在等。”他說:
“等了三百年的骨頭,還在等。”
“等一隻手。”
“等一顆糖。”
“等一句——”
他把骨頭貼在臉上,閉上眼睛:
“花兒,吃糖。”
陰九幽看著他。
看著這個——
剝了一萬個魂的人。
看著這個——
把自己活成了一條狗的人。
看著他臉上那些裂紋裡滲出的光。
那光是暖的。
像一條狗的體溫。
他問:
“你想進去嗎?”
厲無極愣住了。
“進去?”
陰九幽指著自己的肚子:
“進去。”
“裡麵有人。”
“很多人。”
“他們——”
他頓了頓:
“也在等。”
厲無極問:
“等什麼?”
陰九幽說:
“等人來陪。”
厲無極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骨頭。
骨頭上那道裂紋裡的光,忽然亮了一下。
像一條尾巴在搖。
他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初春湖麵上裂開的第一道紋。
“好。”他說:
“我進去。”
陰九幽張開嘴。
厲無極化作一團光。
灰白色的,帶著三百年的“等”。
飛進他嘴裡。
他嚥下去。
那團光,進了肚子。
落在殷九難旁邊。
殷九難睜開眼,看著他:
“新來的?”
厲無極點點頭:
“新來的。”
殷九難往旁邊挪了挪:
“坐這兒。”
“這兒暖和。”
厲無極坐下來。
靠著殷九難,靠著沈無淵,靠著釋無淚,靠著池瑤,靠著柳殘音。
靠著那二十七萬萬人。
靠著那三團火。
他閉上眼睛。
聽著周圍的聲音——
打呼嚕的。
說夢話的。
笑的。
哭的。
還有——
那三團火,在不遠的地方燒。
暖暖的,軟軟的。
像——
他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東西。
他手裡的骨頭,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他動的。
是骨頭自己在動。
那道裂紋張開了,從裡麵鑽出來一團光。
昏黃的,微弱的,溫暖的。
光裡麵蜷著一條小狗的影子。
小小的,毛茸茸的,閉著眼睛。
它的尾巴在搖。
輕輕地,慢慢地。
厲無極看著它。
它睜開眼睛。
渾濁的,濕漉漉的,茫然地看著他。
然後它的尾巴搖得更厲害了。
它從光裡爬出來,爬到他手心裡,舔他的手指。
一下,一下,一下。
溫熱的,濕漉漉的。
厲無極的眼淚,流下來了。
第一次。
他剝了一萬個魂,煉了一萬個魂,從來沒有流過淚。
現在他流了。
他低下頭,把臉埋在手心裡。
那條小狗舔他的臉,舔他的鼻子,舔他的嘴巴。
舔得他滿臉都是口水。
他笑了。
笑得渾身發抖。
“阿黃。”他說:
“我回來了。”
小狗的尾巴搖得像風車。
那三團火,在旁邊燒。
那二十七萬萬人,在旁邊看著。
沒有人說話。
隻是看著。
陪著。
叮。
叮。
叮。
遠處,好像有鈴鐺在響。
像一條尾巴在搖。
像一顆種子在裂開。
像一個人,在萬丈深淵之下,終於聽到了另一條狗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