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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6章 玄淵殘夢·斷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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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聲。

很輕的琴聲。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彈著一首永遠不會結束的曲子。

那曲子,在說——

“忘憂,忘憂。忘了,就沒有憂愁。”

陰九幽抬起頭。

黑暗裡,走出一個人。

他生得極美,美到不像真人。眉如遠山含黛,目如秋水映月,唇如硃砂點絳,發如瀑布垂雲。他穿著一襲白衣,抱著一把古琴,琴身由無數根細長的白骨拚成,琴絃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光。

他走到陰九幽麵前。

站定。

笑了。

那笑容裡,有極致的溫柔,也有極致的殘忍。有無儘的深情,也有無儘的虛無。

“我叫柳殘音。”他說:

“琴魔。”

陰九幽看著他:

“你來這裡乾什麼?”

柳殘音撫摸著琴絃,輕輕撥動了一下。

琴聲嗚咽,如泣如訴。

“我來找人。”他說。

“找誰?”

柳殘音低下頭,看著琴身上那根最細的弦。那根弦在微微顫動,發出一種非人的、像是千萬個聲音同時在尖叫的轟鳴。

“找一個——”他頓了頓:

“分不清真假的人。”

黑暗裡,亮起一點光。

光裡浮現出一幅畫麵——

東勝神洲,忘憂穀。

穀中四季如春,百花盛開,溪水潺潺,鳥語花香。

穀中有一間竹屋,竹屋裡住著一個白衣琴師。

柳殘音。

他坐在溪邊的青石上,膝上放著那把由九千九百九十九根活人脊椎骨拚成的忘憂琴。他的手指在琴絃上輕輕滑動,琴聲悠揚婉轉,如泣如訴。

一個女子站在他身後。

她叫蘇婉兒。

她看著他的背影,眼睛裡全是光。

“殘音,”她輕聲說:

“今晚的月色真美。”

柳殘音沒有回頭。

他撥動了一下琴絃,琴聲像歎息。

“是啊。”他說:

“真美。”

畫麵一轉。

月圓之夜。

柳殘音坐在溪邊的青石上,蘇婉兒坐在他身邊,靠在他肩上。

“殘音,你新作的那首曲子,叫什麼?”

柳殘音沉默了一會兒。

“叫《忘憂》。”

“忘憂……”蘇婉兒唸了一遍,笑了:

“好名字。彈給我聽好不好?”

柳殘音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那雙手,白皙修長,骨節分明。

那雙手,彈過無數首曲子,殺過無數的人。

那雙手,此刻在微微顫抖。

“好。”他說。

他的手指落在琴絃上。

琴聲響起。

悠揚,婉轉,如泣如訴。

蘇婉兒閉上眼睛,嘴角掛著笑,準備聆聽。

然後——

琴聲變了。

它不再悠揚,不再婉轉,不再如泣如訴。

它開始——

撕扯。

柳殘音的瞳孔深處,映出蘇婉兒的臉。

那張臉上的笑,一點一點凝固。

她的眼睛猛地睜開。

瞳孔裡,映出另一幅畫麵——

那是她自己的記憶。

她記憶中最美好的十年——那些一起看過的日出、一起走過的山水、一起許下的誓言、一起度過的每一個平凡而溫暖的瞬間——

正在被琴聲一寸一寸地摧毀。

她看見柳殘音在記憶中對她說:

“婉兒,我從來沒有愛過你。你隻是一個工具,一個讓我修煉斷腸引的工具。”

她看見柳殘音在記憶中對她說:

“你的家族是我滅的。你的父母是我殺的。你以為他們是死於意外?不,是我。一直都是我。”

她看見柳殘音在記憶中對她說: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跟你在一起嗎?因為你的體質特殊。你的神魂裡有一種罕見的‘癡情種’,那是我修煉斷腸引最好的材料。十年了,你的癡情種終於成熟了。謝謝你,婉兒。”

蘇婉兒的眼睛在流淚。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

因為她已經分不清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琴聲讓她相信,這些被篡改的記憶纔是真相。

她十年的愛情,十年的付出,十年的守候——

全都是一個笑話。

全都是一個騙局。

全都是一個精心設計的、殘忍的、漫長的——

屠宰。

她的神魂在那一刻碎裂了。

不是崩潰,是碎裂——

碎成了無數片,每一片都映著一段被篡改後的記憶,每一段記憶都在告訴她同一個事實:

你從來沒有被愛過。

她沒有死。

柳殘音不會讓她死。

他需要她活著,活著才能持續地為他提供“斷腸之痛”。

他將她的神魂碎片收集起來,封印在忘憂琴的第九根琴絃裡。

每當他的琴聲需要燃料時,他就會撥動那根琴絃。

蘇婉兒的痛苦就會化作琴聲的力量。

而那根琴絃發出的聲音,是所有琴絃中最動聽的。

因為那是——

一個女子心碎的聲音。

畫麵消散。

柳殘音看著陰九幽:

“她就在這根弦裡。”

他撥動了一下第九根琴絃。

琴聲嗚咽。

“你聽,”他說:

“這個聲音,像不像一個人在說——”

他頓了頓:

“我願意?”

陰九幽沒說話。

柳殘音繼續說:

“有人問我,對蘇婉兒,到底有沒有過真心。”

“我沉默了很久。”

“然後我撥動了一下第九根琴絃。”

“琴聲嗚咽,如泣如訴。”

“我笑了笑,說——”

‘你聽。這個聲音,像不像一個人在說——我願意?’

他低下頭,一滴淚落在琴絃上,發出了一聲清脆的、碎裂的顫音。

“但那是假的。”他說:

“我說‘我願意’的時候,其實在想另一句話。”

陰九幽問:

“什麼話?”

柳殘音抬起頭。

看著黑暗。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輕得像歎息:

“婉兒,你知道嗎?我剛才對你撒了一個謊。”

“那些被篡改的記憶裡,我說我從來沒有愛過你。”

“那是假的。”

“我其實——”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風都停了,花都謝了,水都不流了。

“我其實……真的愛過你。”

他撥動了一下第九根琴絃。

琴聲淒厲,像是靈魂被撕碎的聲音。

“但這句‘真的愛過你’,也是假的。”

他又撥動了一下。

“這句也是假的。”

再撥。

“這句也是。”

琴聲越來越密集,越來越淒厲,越來越瘋狂。第九根琴絃劇烈震顫,發出了一種非人的、像是千萬個聲音同時在尖叫的轟鳴。

柳殘音的手指被琴絃割破,血滴在琴身上,被那些脊椎骨吸收。他的臉上帶著一種癲狂的、扭曲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你聽明白了嗎,婉兒?”

“‘我愛你’這句話,可以是真,可以是假。可以同時是真和假。可以在這一刻是真,在下一刻是假。可以在這個世界是真,在那個世界是假。”

“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你分得清嗎?”

“我分不清。”

“所以我毀了你。”

“因為我分不清。”

他猛地按住琴絃。

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黑暗陷入了一片死寂。

柳殘音坐在陰九幽麵前,白衣如雪,長發如墨,美得像一幅畫。

他的嘴角掛著一絲血,眼角掛著一滴淚。

他輕聲說:

“婉兒,下輩子……不要遇見會彈琴的人。”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有極致的溫柔,也有極致的殘忍。有無儘的深情,也有無儘的虛無。有讓人流淚的悲傷,也有讓人發瘋的癲狂。

陰九幽看著他:

“你想進去嗎?”

柳殘音愣住了。

“進去?”

陰九幽指著自己的肚子:

“進去。”

“裡麵有人。”

“很多人。”

“他們——”

他頓了頓:

“也在等一個分不清真假的人。”

柳殘音沉默。

他看著那個肚子。

看著那團隱隱約約的光。

暖的,軟的。

像——

他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東西。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忘憂琴。

看著那根第九根琴絃。

弦在微微顫動,像在說什麼。

他聽懂了。

那是蘇婉兒在說:

“殘音……進去吧。”

他的眼淚,流下來了。

第一次,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抱著琴,站起來。

走到陰九幽麵前。

“好。”他說:

“我進去。”

陰九幽張開嘴。

柳殘音化作一團光。

白色的,帶著斷腸的琴聲。

飛進他嘴裡。

他嚥下去。

那團光,進了肚子。

落在厲無極旁邊。

厲無極睜開眼,看著他:

“新來的?”

柳殘音點點頭:

“新來的。”

厲無極往旁邊挪了挪:

“坐這兒。”

“這兒暖和。”

柳殘音坐下來。

抱著琴,靠著厲無極。

靠著那二十五萬萬人。

靠著那三團火。

他閉上眼睛。

聽著周圍的聲音——

打呼嚕的。

說夢話的。

笑的。

哭的。

還有——

那三團火,在不遠的地方燒。

暖暖的,軟軟的。

像——

他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東西。

他懷裡的琴,第九根弦忽然自己響了。

不是嗚咽,不是淒厲,不是碎裂。

是一聲——

很輕的、很柔的、像歎息一樣的聲音。

那是蘇婉兒在說:

“殘音……這裡好暖和。”

柳殘音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他抱著琴,抱得更緊了。

“婉兒,”他說:

“我分不清。”

“但我願意相信——”

他笑了:

“這是真的。”

黑暗裡,又亮起光。

畫麵浮現——

北俱蘆洲,萬蠱山。

山體由無數毒蟲的屍骸堆積而成,散發出一種甜膩的、令人作嘔的腐香。

萬蠱山沒有草木,沒有鳥獸,隻有蠱——

大大小小、形形色色、數以億計的蠱。

山頂上,坐著一個少女。

紮著雙馬尾,穿著碎花裙,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像山澗的泉水叮咚作響。

她在追逐蝴蝶——

那些蝴蝶也是蠱,翅膀上繪著人臉的圖案,每一張臉都在無聲地尖叫。

池瑤。

她追著蝴蝶,追到山腳。

山腳下,有一座城。

天闕城。

三十萬居民,變成了三十萬個“人形蠱巢”。

他們的身體腫脹、變形,麵板下不斷有東西在蠕動,像一袋子裝滿蛇的麻袋。他們的五官已經模糊不清,隻剩下眼睛還保持著人類的樣子——

因為蠱蟲需要它們流淚。

眼淚是怨氣的載體。

每一滴眼淚,都能為一萬隻蠱蟲提供一天的養分。

所以蠱蟲會不斷地刺激淚腺,讓這三十萬人永遠在流淚。

永遠。

池瑤蹲下來,把一個糖果塞進最近的一個“人”嘴裡。

“乖,”她說:

“吃糖。甜的。你們很久沒有吃到甜的東西了吧?”

那個“人”的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連綿不絕的呻吟。

池瑤笑了笑,站起來,繼續追蝴蝶。

她追到山頂,坐下來,晃著雙腿,看著山下那座流淚的城。

“我以前也是一隻蠱。”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

“在我很小的時候,我被關在一個罐子裡,跟一千隻蠱蟲關在一起。它們咬我、吃我、撕碎我。我被吃了七次,又再生了七次。每一次再生,我都變得更小、更弱、更疼。”

“到了第八次,我終於變成了最小的一隻蠱。所有的蠱都不吃我了,因為我太小了,不夠塞牙縫。”

“然後我就想,既然我這麼小,那我就多生一些孩子吧。讓孩子們替我報仇。”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白嫩如玉,看不出任何歲月的痕跡。

“後來我長大了,離開了罐子。我回去找那個罐子,發現裡麵的一千隻蠱都死了。它們互相吃來吃去,最後一隻也沒有剩下。”

“隻有我活了下來。”

“因為我選擇了——不是變得更強大,而是變得更小。小到沒有任何人願意傷害我。”

她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

“所以我懂痛苦。我比任何人都懂痛苦。正因為懂,我才知道——痛苦不是壞事。痛苦讓人成長。痛苦讓人變強。痛苦讓人……活下去。”

她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那些蠕動的“人形蠱巢”,輕聲說:

“你們知道嗎?在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那隻罐子裡最老的一隻蠱蟲對我說了一句話。它說——”

“‘不要恨那些讓你痛苦的人。因為他們也在痛苦。’”

“我覺得它說得很有道理。所以我不恨任何人。我也不希望任何人恨我。”

“我隻是在做我應該做的事。”

她轉身離開,碎花裙在風中輕輕飄動。

身後,三十萬雙流淚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像是三十萬顆永遠不會熄滅的、痛苦的星星。

畫麵消散。

池瑤站在陰九幽麵前。

她看著他,歪著頭,露出一個困惑的表情。

“你肚子裡,有很多人?”

陰九幽點點頭:

“很多。”

“二十五萬萬人。”

池瑤的眼睛亮了。

“那他們一定很熱鬨。”

陰九幽說:

“對。”

“很熱鬨。”

池瑤問:

“他們疼嗎?”

陰九幽想了想:

“有的疼。”

“有的不疼。”

“有的——”

他頓了頓:

“疼著疼著,就不疼了。”

池瑤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

“那我進去。”

“我也想看看,疼著疼著就不疼了,是什麼感覺。”

陰九幽張開嘴。

池瑤化作一團光。

彩色的,帶著三十萬雙流淚的眼睛。

飛進他嘴裡。

他嚥下去。

那團光,進了肚子。

落在柳殘音旁邊。

柳殘音睜開眼,看著她:

“新來的?”

池瑤點點頭:

“新來的。”

柳殘音往旁邊挪了挪:

“坐這兒。”

“這兒暖和。”

池瑤坐下來。

靠著柳殘音,靠著厲無極。

靠著那二十五萬萬人。

靠著那三團火。

她閉上眼睛。

聽著周圍的聲音——

打呼嚕的。

說夢話的。

笑的。

哭的。

還有——

那三團火,在不遠的地方燒。

暖暖的,軟軟的。

像——

她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東西。

她忽然想起那隻罐子裡最老的那隻蠱蟲。

那隻蠱蟲臨死前對她說的話:

“不要恨那些讓你痛苦的人。因為他們也在痛苦。”

她一直不懂這句話。

現在她好像懂了一點。

黑暗裡,又亮起光。

畫麵浮現——

南贍部洲,大梵淨土。

三千六百座寺廟,八百四十萬尊佛像。

香火終年不熄,梵唱晝夜不絕。

大梵淨土最深處,有一座地宮。

地宮共十八層,每一層都布滿了上古佛陣和降魔禁製。

第十八層地宮裡,盤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被封印的釋無淚。

一個是看守封印的渡厄禪師。

釋無淚坐在封印裡,雙手合十,麵帶微笑。

他的笑容純淨得像剛出生的嬰兒。

渡厄禪師坐在封印外,白發垂地,麵容枯槁。

他的眼睛裡,全是血絲。

三百年了。

他在這裡坐了整整三百年。

“師兄,”釋無淚開口,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入睡:

“你還記得三百年前,我對你說過的話嗎?”

渡厄沒有回答。

釋無淚自己說了下去:

“我說,萬苦歸宗的種子,已經種在了三千僧眾的心裡。他們會把這些種子傳播出去。一百年後,一千年後,這顆種子會在整個天下生根發芽。到那時候,每一個人都會經曆萬苦歸宗。每一個人都會——成佛。”

他頓了頓,笑了。

“師兄,三百年了。種子發芽了嗎?”

渡厄還是沒有回答。

但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因為外麵——

大梵淨土的三千僧眾,雖然身體上的創傷被治好了,但他們的神魂永遠無法痊癒。他們變得極度敏感,極度脆弱。任何一點微小的刺激——一聲響雷、一道閃電、甚至一陣稍微大一點的風——都會讓他們回憶起當年的痛苦,然後陷入癲狂。

他們無法再修行,無法再誦經,無法再麵對任何形式的“苦”。

他們變成了三千個行走的“苦種”。

將那種對痛苦的極致恐懼,像瘟疫一樣傳播給每一個接觸他們的人。

而大梵淨土之外的修真界,也開始出現一種詭異的“瘟疫”——感染者會毫無征兆地陷入極度的痛苦之中,彷彿全身的每一寸肌膚都在被火燒、被刀割、被蟲噬。

沒有人能解釋這種瘟疫的成因。

沒有人能治癒它。

隻有釋無淚知道。

他在被封印的第三百年的這一天,隔著十八層地宮的封印,對著虛空說了一句話:

“師兄,萬苦歸宗的第二重境界,叫‘無苦可受’。當一個人經曆了所有的苦之後,他就再也感受不到任何苦了。那不是解脫——那是死亡。而死亡,是最大的苦。”

他頓了頓,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入睡:

“所以師兄,你要好好活著。活著,才能感受到更多的苦。感受到更多的苦,才能更接近佛。”

“我在幫你成佛呢,師兄。”

“你為什麼……不謝我?”

地宮第十八層,傳來渡厄禪師壓抑了三百年的、無聲的、蒼老的、碎裂的哭聲。

畫麵消散。

釋無淚站在陰九幽麵前。

他雙手合十,麵帶微笑。

那笑容純淨得像剛出生的嬰兒。

“施主。”他說:

“你肚子裡有很多人。”

陰九幽點點頭。

釋無淚問:

“他們苦嗎?”

陰九幽想了想:

“有的苦。”

“有的不苦。”

“有的——”

他頓了頓:

“苦著苦著,就不苦了。”

釋無淚的眼睛亮了。

“苦著苦著就不苦了?”他喃喃道:

“那不就是——無苦可受嗎?”

他笑了,笑得那麼開心,那麼滿足,像個發現了新玩具的孩子。

“施主,我能進去看看嗎?”

陰九幽看著他:

“你想進去?”

釋無淚點點頭:

“想。”

“我想看看,那些苦著苦著就不苦了的人。”

“他們是不是——成佛了?”

陰九幽張開嘴。

釋無淚化作一團光。

金色的,帶著萬苦歸宗的種子。

飛進他嘴裡。

他嚥下去。

那團光,進了肚子。

落在池瑤旁邊。

池瑤睜開眼,看著他:

“新來的?”

釋無淚點點頭:

“新來的。”

池瑤往旁邊挪了挪:

“坐這兒。”

“這兒暖和。”

釋無淚坐下來。

靠著池瑤,靠著柳殘音,靠著厲無極。

靠著那二十五萬萬人。

靠著那三團火。

他閉上眼睛。

聽著周圍的聲音——

打呼嚕的。

說夢話的。

笑的。

哭的。

還有——

那三團火,在不遠的地方燒。

暖暖的,軟軟的。

像——

他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東西。

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三千僧眾在血泊中翻滾、嚎叫、撕扯自己的麵板。

他當時覺得,那是他們成佛的必經之路。

現在他好像知道了——

成佛的路,不一定非要經過痛苦。

也可以經過——

溫暖。

黑暗裡,最後亮起一點光。

畫麵浮現——

哭骨淵,萬丈冰淵之下。

沸騰的血色沼澤中央,盤坐著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

殷長恨。

他的雙眼被剜去,眼眶裡塞著兩顆“永冥珠”。

他的全身經脈被十三條“噬魂鎖鏈”貫穿,鎖鏈的另一端,握在他唯一的弟子——沈無淵手中。

沈無淵蹲在他麵前,用潔白的手帕輕輕擦拭他額角的血痂。

“師父,”他的語氣溫柔得像在哄一個發燒的孩子:

“您又偷運真氣衝穴了?跟您說過多少回,噬魂鎖鏈每震動一次,就會多吸走您一年的壽元。您看您,頭發都全白了。”

殷長恨的嘴唇乾裂如龜裂的河床,聲音嘶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無淵……你七歲那年……被狼群圍攻……為師冒死闖入……救你出來……你就這樣……報答?”

沈無淵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甚至更溫暖了一些。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丹藥,通體瑩潤如玉,散發著淡淡的蘭香。

“師父,吃藥了。”

他將丹藥塞進殷長恨嘴裡。

殷長恨本能地要吐出來,卻發現丹藥入喉即化,化作一股暖流直入丹田——

然後,那股暖流在丹田裡炸開,化作千萬根細如牛毛的鋼針,順著每一根經脈逆向穿刺。

殷長恨的整個身體弓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血從七竅同時湧出,喉嚨裡發出一種非人的、像是金屬被擰斷的聲音。

沈無淵靜靜地看著,眼神裡沒有殘忍,沒有快意,甚至沒有冷漠——

那是一種更可怕的東西:真誠的關切。

“師父,這‘慈母淚’裡我多加了一味‘逆血追魂散’。您知道的,您體內的淤血太多,不用這種烈性的藥引不出來。疼是疼了些,但為了您好。”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輕得像歎息:

“您總是這樣,不聽話。從小到大,您教我醫術,教我要對天下蒼生懷慈悲之心。可您對自己,怎麼就從來不知道慈悲呢?”

殷長恨的指甲已經嵌進了掌心,十指連心的劇痛與丹田裡的逆血追魂散相比,簡直像蚊蟲叮咬。

他想咬舌自儘,但舌頭剛碰到牙齒,一股酥麻便從舌根蔓延開來——

沈無淵早在他舌下種了“軟筋蠱”。

“彆尋死,師父。”沈無淵捧起殷長恨的臉,拇指輕輕擦去他嘴角的血,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您死了,我會瘋的。您知道我瘋起來會做什麼——上一次,您還記得嗎?”

殷長恨渾身劇烈顫抖起來。

他記得。

那是十二年前。

沈無淵十六歲,第一次向他索要“天機醫典”的最後一卷——記載著“逆天改命禁術”的那一卷。殷長恨拒絕了,說那捲醫術太過邪毒,習之必遭天譴,會禍及身邊所有人。

沈無淵沒有生氣,沒有爭辯。他隻是笑了笑,說:“師父說得對。”

第二天,殷長恨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手術台上。

沈無淵用“鎖魂針”封住了他全身一百零八處穴道,然後——當著他的麵,用了整整四十九天,將殷長恨滿門一百三十七口族人,一個一個地“治療”給他看。

所謂“治療”,是沈無淵的獨門醫術。他會先用“續命丹”吊住人的最後一口氣,然後用“剖魂刀”將人的麵板、肌肉、骨骼、經脈一層層剝離,再用“複生膏”將人重新拚合。拚合之後的人不會死,但每一條神經都暴露在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千刀萬剮。

他讓那些族人反複經曆這個過程。

第一天是殷長恨的發妻。

第七天是殷長恨的一雙兒女——一個九歲,一個五歲。

第十五天是殷長恨年邁的父母。

第三十天是殷長恨的三個徒弟——也是沈無淵的師兄弟。

第四十九天,沈無淵將最後一個族人——殷長恨三歲的小孫女——拚合完畢後,捧著那捲“天機醫典”走到殷長恨麵前,跪下來,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師父,醫典我拿到了。謝謝師父。”

然後他站起來,歪了歪頭,露出一個困惑的表情:

“師父,您為什麼哭?我治好了他們所有人啊。您看,他們都在呼吸,心跳都在。您不是教我說,醫者父母心,隻要人活著,就有希望嗎?”

殷長恨那時候才發現——

沈無淵從來沒有理解過“痛苦”這個概念。

不是冷血,不是殘忍。

是根本性的、結構性的缺失。

沈無淵的大腦裡,關於“共情”的那一部分,天生就是一塊死肉。他能模仿關心,能表演慈悲,能精確地計算出在什麼時候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但他永遠無法真正感受到彆人的痛苦。

就像一個人天生沒有味蕾,他可以背誦鹽是鹹的、糖是甜的,但他永遠不知道鹹和甜到底是什麼感覺。

而更可怕的是,沈無淵知道自己缺了這塊。他花了十年時間研究自己的大腦,用“窺神針”一根一根地探查自己的每一根神經,最終在二十歲那年,用一套自創的“移魂換脈術”,硬生生從三百六十七個活人身上抽取了“共情神經”,植入自己的大腦。

手術成功了。

他終於能感受到彆人的痛苦了。

然後他發現——

彆人的痛苦,讓他感到愉悅。

一種極致的、純粹的、如同飲下瓊漿玉液般的愉悅。

從那以後,沈無淵不再隻是“沒有共情能力”的怪物,而是變成了一個——

以品嘗他人痛苦為食糧的饕餮。

他給這種愉悅取了一個名字:

“慈悲之味”。

“師父,”沈無淵此刻又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孩子般的雀躍:

“您知道嗎?我最近又研發了一種新藥,叫‘憶苦丹’。服用之後,人會不斷地回憶起自己一生中最痛苦的記憶,一遍一遍地迴圈,永遠無法掙脫。而且每一遍回憶,痛苦都會被放大一倍。”

他掏出一枚漆黑如墨的丹藥,在指尖轉了轉。

“我想給您試試。但我又怕您承受不住。您說,我是給您吃呢,還是不給您吃呢?”

殷長恨的嘴唇動了動。

“殺……了我……”

沈無淵認真地搖了搖頭。

“不行。師父,您忘了嗎?您曾經說過,‘醫者不可放棄任何一個病人’。您現在就是我的病人。您的病是‘痛苦不耐受症’——您對痛苦的承受能力太差了。我要治好您。”

他將“憶苦丹”塞進殷長恨嘴裡,然後盤腿坐在他對麵,雙手托腮,像一個認真聽課的學生。

“來吧,師父。告訴我,您第一個想起來的是什麼?是師娘?還是小孫女?”

殷長恨的眼眶裡,兩顆“永冥珠”開始發光。

他的意識被拖入了一個永恒的漩渦——

發妻被剖皮時的慘叫、兒女的哭喊、父母臨死前看他的眼神、小孫女在手術台上伸出小手喊“爺爺抱”……

一遍。

兩遍。

十遍。

一百遍。

每一遍,痛苦都翻倍。

殷長恨的喉嚨已經叫不出聲音了,隻有血泡在聲帶上不斷破裂又不斷癒合。他的十根手指在冰麵上摳出了十道血槽,指甲全部翻起,露出下麵鮮紅的嫩肉。

沈無淵看著這一切,嘴角微微上揚。

他的眼眶有些濕潤。

“師父,”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帶著一種被深深打動的哽咽:

“您承受痛苦的樣子……太美了。這就是‘慈悲’嗎?我終於懂了。您在替天下蒼生承受苦難。您是大慈大悲的菩薩。”

他跪下來,對著殷長恨磕了一個頭。

“師父,我要把您的這種慈悲,傳遞給整個天下。”

畫麵消散。

沈無淵站在陰九幽麵前。

他生得溫潤如玉,眉目含情,嘴角掛著三分謙和、三分關切、三分靦腆的笑意。

剩下那一分,像是隨時準備為天下蒼生赴死的悲憫。

他看著陰九幽。

陰九幽看著他。

兩個人都沒說話。

很久。

然後沈無淵開口了:

“你肚子裡,有很多人。”

陰九幽點點頭。

沈無淵問:

“他們疼嗎?”

陰九幽想了想:

“有的疼。”

“有的不疼。”

“有的——”

他頓了頓:

“疼著疼著,就不疼了。”

沈無淵的眼睛亮了。

“疼著疼著就不疼了?”他喃喃道:

“那不就是——治好了?”

他笑了,笑得那麼開心,那麼滿足,像個發現了新療法的醫生。

“施主,我能進去看看嗎?”

陰九幽看著他:

“你想進去?”

沈無淵點點頭:

“想。”

“我想看看,那些疼著疼著就不疼了的人。”

“他們是怎麼被治好的。”

陰九幽張開嘴。

沈無淵化作一團光。

月白色的,帶著“慈悲之味”。

飛進他嘴裡。

他嚥下去。

那團光,進了肚子。

落在釋無淚旁邊。

釋無淚睜開眼,看著他:

“新來的?”

沈無淵點點頭:

“新來的。”

釋無淚往旁邊挪了挪:

“坐這兒。”

“這兒暖和。”

沈無淵坐下來。

靠著釋無淚,靠著池瑤,靠著柳殘音,靠著厲無極。

靠著那二十五萬萬人。

靠著那三團火。

他閉上眼睛。

聽著周圍的聲音——

打呼嚕的。

說夢話的。

笑的。

哭的。

還有——

那三團火,在不遠的地方燒。

暖暖的,軟軟的。

像——

他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東西。

他忽然想起七歲那年,被狼群圍攻。

師父冒死闖入,把他救出來。

師父抱著他,渾身是血,卻還在笑。

“無淵,不怕。師父在。”

他當時不懂。

現在他好像懂了一點——

那不是“慈悲的味道”。

那是——

有人陪的味道。

他睜開眼睛。

看著那三團火。

那三團火裡,忽然走出一個人。

須發皆白,雙眼被剜去,眼眶裡塞著兩顆發光的珠子。

殷長恨。

他站在沈無淵麵前。

看著他。

沈無淵的嘴唇動了動。

“師父。”

殷長恨沒有說話。

隻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

沈無淵的眼淚,流下來了。

第一次,不是因為品嘗到彆人的痛苦。

是因為——

有人摸他的臉。

“師父,”他的聲音在發抖:

“我……我是不是做錯了?”

殷長恨還是沒有說話。

隻是摸著他的臉。

一遍,一遍,一遍。

沈無淵跪下來,抱住師父的腿。

像七歲那年,被狼群圍攻後,抱住師父那樣。

“師父……對不起……”

殷長恨彎下腰,把他抱進懷裡。

像七歲那年那樣。

“無淵,”他開口了,聲音嘶啞,但很溫柔:

“不怕。”

“師父在。”

沈無淵哭得像個孩子。

那三團火,在旁邊燒。

那二十五萬萬人,在旁邊看著。

沒有人說話。

隻是看著。

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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