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聲。
很輕的琴聲。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彈著一首永遠不會結束的曲子。
那曲子,在說——
“忘憂,忘憂。忘了,就沒有憂愁。”
陰九幽抬起頭。
黑暗裡,走出一個人。
他生得極美,美到不像真人。眉如遠山含黛,目如秋水映月,唇如硃砂點絳,發如瀑布垂雲。他穿著一襲白衣,抱著一把古琴,琴身由無數根細長的白骨拚成,琴絃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光。
他走到陰九幽麵前。
站定。
笑了。
那笑容裡,有極致的溫柔,也有極致的殘忍。有無儘的深情,也有無儘的虛無。
“我叫柳殘音。”他說:
“琴魔。”
陰九幽看著他:
“你來這裡乾什麼?”
柳殘音撫摸著琴絃,輕輕撥動了一下。
琴聲嗚咽,如泣如訴。
“我來找人。”他說。
“找誰?”
柳殘音低下頭,看著琴身上那根最細的弦。那根弦在微微顫動,發出一種非人的、像是千萬個聲音同時在尖叫的轟鳴。
“找一個——”他頓了頓:
“分不清真假的人。”
黑暗裡,亮起一點光。
光裡浮現出一幅畫麵——
東勝神洲,忘憂穀。
穀中四季如春,百花盛開,溪水潺潺,鳥語花香。
穀中有一間竹屋,竹屋裡住著一個白衣琴師。
柳殘音。
他坐在溪邊的青石上,膝上放著那把由九千九百九十九根活人脊椎骨拚成的忘憂琴。他的手指在琴絃上輕輕滑動,琴聲悠揚婉轉,如泣如訴。
一個女子站在他身後。
她叫蘇婉兒。
她看著他的背影,眼睛裡全是光。
“殘音,”她輕聲說:
“今晚的月色真美。”
柳殘音沒有回頭。
他撥動了一下琴絃,琴聲像歎息。
“是啊。”他說:
“真美。”
畫麵一轉。
月圓之夜。
柳殘音坐在溪邊的青石上,蘇婉兒坐在他身邊,靠在他肩上。
“殘音,你新作的那首曲子,叫什麼?”
柳殘音沉默了一會兒。
“叫《忘憂》。”
“忘憂……”蘇婉兒唸了一遍,笑了:
“好名字。彈給我聽好不好?”
柳殘音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那雙手,白皙修長,骨節分明。
那雙手,彈過無數首曲子,殺過無數的人。
那雙手,此刻在微微顫抖。
“好。”他說。
他的手指落在琴絃上。
琴聲響起。
悠揚,婉轉,如泣如訴。
蘇婉兒閉上眼睛,嘴角掛著笑,準備聆聽。
然後——
琴聲變了。
它不再悠揚,不再婉轉,不再如泣如訴。
它開始——
撕扯。
柳殘音的瞳孔深處,映出蘇婉兒的臉。
那張臉上的笑,一點一點凝固。
她的眼睛猛地睜開。
瞳孔裡,映出另一幅畫麵——
那是她自己的記憶。
她記憶中最美好的十年——那些一起看過的日出、一起走過的山水、一起許下的誓言、一起度過的每一個平凡而溫暖的瞬間——
正在被琴聲一寸一寸地摧毀。
她看見柳殘音在記憶中對她說:
“婉兒,我從來沒有愛過你。你隻是一個工具,一個讓我修煉斷腸引的工具。”
她看見柳殘音在記憶中對她說:
“你的家族是我滅的。你的父母是我殺的。你以為他們是死於意外?不,是我。一直都是我。”
她看見柳殘音在記憶中對她說: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跟你在一起嗎?因為你的體質特殊。你的神魂裡有一種罕見的‘癡情種’,那是我修煉斷腸引最好的材料。十年了,你的癡情種終於成熟了。謝謝你,婉兒。”
蘇婉兒的眼睛在流淚。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
因為她已經分不清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琴聲讓她相信,這些被篡改的記憶纔是真相。
她十年的愛情,十年的付出,十年的守候——
全都是一個笑話。
全都是一個騙局。
全都是一個精心設計的、殘忍的、漫長的——
屠宰。
她的神魂在那一刻碎裂了。
不是崩潰,是碎裂——
碎成了無數片,每一片都映著一段被篡改後的記憶,每一段記憶都在告訴她同一個事實:
你從來沒有被愛過。
她沒有死。
柳殘音不會讓她死。
他需要她活著,活著才能持續地為他提供“斷腸之痛”。
他將她的神魂碎片收集起來,封印在忘憂琴的第九根琴絃裡。
每當他的琴聲需要燃料時,他就會撥動那根琴絃。
蘇婉兒的痛苦就會化作琴聲的力量。
而那根琴絃發出的聲音,是所有琴絃中最動聽的。
因為那是——
一個女子心碎的聲音。
畫麵消散。
柳殘音看著陰九幽:
“她就在這根弦裡。”
他撥動了一下第九根琴絃。
琴聲嗚咽。
“你聽,”他說:
“這個聲音,像不像一個人在說——”
他頓了頓:
“我願意?”
陰九幽沒說話。
柳殘音繼續說:
“有人問我,對蘇婉兒,到底有沒有過真心。”
“我沉默了很久。”
“然後我撥動了一下第九根琴絃。”
“琴聲嗚咽,如泣如訴。”
“我笑了笑,說——”
‘你聽。這個聲音,像不像一個人在說——我願意?’
他低下頭,一滴淚落在琴絃上,發出了一聲清脆的、碎裂的顫音。
“但那是假的。”他說:
“我說‘我願意’的時候,其實在想另一句話。”
陰九幽問:
“什麼話?”
柳殘音抬起頭。
看著黑暗。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輕得像歎息:
“婉兒,你知道嗎?我剛才對你撒了一個謊。”
“那些被篡改的記憶裡,我說我從來沒有愛過你。”
“那是假的。”
“我其實——”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風都停了,花都謝了,水都不流了。
“我其實……真的愛過你。”
他撥動了一下第九根琴絃。
琴聲淒厲,像是靈魂被撕碎的聲音。
“但這句‘真的愛過你’,也是假的。”
他又撥動了一下。
“這句也是假的。”
再撥。
“這句也是。”
琴聲越來越密集,越來越淒厲,越來越瘋狂。第九根琴絃劇烈震顫,發出了一種非人的、像是千萬個聲音同時在尖叫的轟鳴。
柳殘音的手指被琴絃割破,血滴在琴身上,被那些脊椎骨吸收。他的臉上帶著一種癲狂的、扭曲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你聽明白了嗎,婉兒?”
“‘我愛你’這句話,可以是真,可以是假。可以同時是真和假。可以在這一刻是真,在下一刻是假。可以在這個世界是真,在那個世界是假。”
“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你分得清嗎?”
“我分不清。”
“所以我毀了你。”
“因為我分不清。”
他猛地按住琴絃。
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黑暗陷入了一片死寂。
柳殘音坐在陰九幽麵前,白衣如雪,長發如墨,美得像一幅畫。
他的嘴角掛著一絲血,眼角掛著一滴淚。
他輕聲說:
“婉兒,下輩子……不要遇見會彈琴的人。”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有極致的溫柔,也有極致的殘忍。有無儘的深情,也有無儘的虛無。有讓人流淚的悲傷,也有讓人發瘋的癲狂。
陰九幽看著他:
“你想進去嗎?”
柳殘音愣住了。
“進去?”
陰九幽指著自己的肚子:
“進去。”
“裡麵有人。”
“很多人。”
“他們——”
他頓了頓:
“也在等一個分不清真假的人。”
柳殘音沉默。
他看著那個肚子。
看著那團隱隱約約的光。
暖的,軟的。
像——
他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東西。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忘憂琴。
看著那根第九根琴絃。
弦在微微顫動,像在說什麼。
他聽懂了。
那是蘇婉兒在說:
“殘音……進去吧。”
他的眼淚,流下來了。
第一次,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抱著琴,站起來。
走到陰九幽麵前。
“好。”他說:
“我進去。”
陰九幽張開嘴。
柳殘音化作一團光。
白色的,帶著斷腸的琴聲。
飛進他嘴裡。
他嚥下去。
那團光,進了肚子。
落在厲無極旁邊。
厲無極睜開眼,看著他:
“新來的?”
柳殘音點點頭:
“新來的。”
厲無極往旁邊挪了挪:
“坐這兒。”
“這兒暖和。”
柳殘音坐下來。
抱著琴,靠著厲無極。
靠著那二十五萬萬人。
靠著那三團火。
他閉上眼睛。
聽著周圍的聲音——
打呼嚕的。
說夢話的。
笑的。
哭的。
還有——
那三團火,在不遠的地方燒。
暖暖的,軟軟的。
像——
他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東西。
他懷裡的琴,第九根弦忽然自己響了。
不是嗚咽,不是淒厲,不是碎裂。
是一聲——
很輕的、很柔的、像歎息一樣的聲音。
那是蘇婉兒在說:
“殘音……這裡好暖和。”
柳殘音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他抱著琴,抱得更緊了。
“婉兒,”他說:
“我分不清。”
“但我願意相信——”
他笑了:
“這是真的。”
黑暗裡,又亮起光。
畫麵浮現——
北俱蘆洲,萬蠱山。
山體由無數毒蟲的屍骸堆積而成,散發出一種甜膩的、令人作嘔的腐香。
萬蠱山沒有草木,沒有鳥獸,隻有蠱——
大大小小、形形色色、數以億計的蠱。
山頂上,坐著一個少女。
紮著雙馬尾,穿著碎花裙,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像山澗的泉水叮咚作響。
她在追逐蝴蝶——
那些蝴蝶也是蠱,翅膀上繪著人臉的圖案,每一張臉都在無聲地尖叫。
池瑤。
她追著蝴蝶,追到山腳。
山腳下,有一座城。
天闕城。
三十萬居民,變成了三十萬個“人形蠱巢”。
他們的身體腫脹、變形,麵板下不斷有東西在蠕動,像一袋子裝滿蛇的麻袋。他們的五官已經模糊不清,隻剩下眼睛還保持著人類的樣子——
因為蠱蟲需要它們流淚。
眼淚是怨氣的載體。
每一滴眼淚,都能為一萬隻蠱蟲提供一天的養分。
所以蠱蟲會不斷地刺激淚腺,讓這三十萬人永遠在流淚。
永遠。
池瑤蹲下來,把一個糖果塞進最近的一個“人”嘴裡。
“乖,”她說:
“吃糖。甜的。你們很久沒有吃到甜的東西了吧?”
那個“人”的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連綿不絕的呻吟。
池瑤笑了笑,站起來,繼續追蝴蝶。
她追到山頂,坐下來,晃著雙腿,看著山下那座流淚的城。
“我以前也是一隻蠱。”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
“在我很小的時候,我被關在一個罐子裡,跟一千隻蠱蟲關在一起。它們咬我、吃我、撕碎我。我被吃了七次,又再生了七次。每一次再生,我都變得更小、更弱、更疼。”
“到了第八次,我終於變成了最小的一隻蠱。所有的蠱都不吃我了,因為我太小了,不夠塞牙縫。”
“然後我就想,既然我這麼小,那我就多生一些孩子吧。讓孩子們替我報仇。”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白嫩如玉,看不出任何歲月的痕跡。
“後來我長大了,離開了罐子。我回去找那個罐子,發現裡麵的一千隻蠱都死了。它們互相吃來吃去,最後一隻也沒有剩下。”
“隻有我活了下來。”
“因為我選擇了——不是變得更強大,而是變得更小。小到沒有任何人願意傷害我。”
她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
“所以我懂痛苦。我比任何人都懂痛苦。正因為懂,我才知道——痛苦不是壞事。痛苦讓人成長。痛苦讓人變強。痛苦讓人……活下去。”
她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那些蠕動的“人形蠱巢”,輕聲說:
“你們知道嗎?在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那隻罐子裡最老的一隻蠱蟲對我說了一句話。它說——”
“‘不要恨那些讓你痛苦的人。因為他們也在痛苦。’”
“我覺得它說得很有道理。所以我不恨任何人。我也不希望任何人恨我。”
“我隻是在做我應該做的事。”
她轉身離開,碎花裙在風中輕輕飄動。
身後,三十萬雙流淚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像是三十萬顆永遠不會熄滅的、痛苦的星星。
畫麵消散。
池瑤站在陰九幽麵前。
她看著他,歪著頭,露出一個困惑的表情。
“你肚子裡,有很多人?”
陰九幽點點頭:
“很多。”
“二十五萬萬人。”
池瑤的眼睛亮了。
“那他們一定很熱鬨。”
陰九幽說:
“對。”
“很熱鬨。”
池瑤問:
“他們疼嗎?”
陰九幽想了想:
“有的疼。”
“有的不疼。”
“有的——”
他頓了頓:
“疼著疼著,就不疼了。”
池瑤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
“那我進去。”
“我也想看看,疼著疼著就不疼了,是什麼感覺。”
陰九幽張開嘴。
池瑤化作一團光。
彩色的,帶著三十萬雙流淚的眼睛。
飛進他嘴裡。
他嚥下去。
那團光,進了肚子。
落在柳殘音旁邊。
柳殘音睜開眼,看著她:
“新來的?”
池瑤點點頭:
“新來的。”
柳殘音往旁邊挪了挪:
“坐這兒。”
“這兒暖和。”
池瑤坐下來。
靠著柳殘音,靠著厲無極。
靠著那二十五萬萬人。
靠著那三團火。
她閉上眼睛。
聽著周圍的聲音——
打呼嚕的。
說夢話的。
笑的。
哭的。
還有——
那三團火,在不遠的地方燒。
暖暖的,軟軟的。
像——
她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東西。
她忽然想起那隻罐子裡最老的那隻蠱蟲。
那隻蠱蟲臨死前對她說的話:
“不要恨那些讓你痛苦的人。因為他們也在痛苦。”
她一直不懂這句話。
現在她好像懂了一點。
黑暗裡,又亮起光。
畫麵浮現——
南贍部洲,大梵淨土。
三千六百座寺廟,八百四十萬尊佛像。
香火終年不熄,梵唱晝夜不絕。
大梵淨土最深處,有一座地宮。
地宮共十八層,每一層都布滿了上古佛陣和降魔禁製。
第十八層地宮裡,盤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被封印的釋無淚。
一個是看守封印的渡厄禪師。
釋無淚坐在封印裡,雙手合十,麵帶微笑。
他的笑容純淨得像剛出生的嬰兒。
渡厄禪師坐在封印外,白發垂地,麵容枯槁。
他的眼睛裡,全是血絲。
三百年了。
他在這裡坐了整整三百年。
“師兄,”釋無淚開口,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入睡:
“你還記得三百年前,我對你說過的話嗎?”
渡厄沒有回答。
釋無淚自己說了下去:
“我說,萬苦歸宗的種子,已經種在了三千僧眾的心裡。他們會把這些種子傳播出去。一百年後,一千年後,這顆種子會在整個天下生根發芽。到那時候,每一個人都會經曆萬苦歸宗。每一個人都會——成佛。”
他頓了頓,笑了。
“師兄,三百年了。種子發芽了嗎?”
渡厄還是沒有回答。
但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因為外麵——
大梵淨土的三千僧眾,雖然身體上的創傷被治好了,但他們的神魂永遠無法痊癒。他們變得極度敏感,極度脆弱。任何一點微小的刺激——一聲響雷、一道閃電、甚至一陣稍微大一點的風——都會讓他們回憶起當年的痛苦,然後陷入癲狂。
他們無法再修行,無法再誦經,無法再麵對任何形式的“苦”。
他們變成了三千個行走的“苦種”。
將那種對痛苦的極致恐懼,像瘟疫一樣傳播給每一個接觸他們的人。
而大梵淨土之外的修真界,也開始出現一種詭異的“瘟疫”——感染者會毫無征兆地陷入極度的痛苦之中,彷彿全身的每一寸肌膚都在被火燒、被刀割、被蟲噬。
沒有人能解釋這種瘟疫的成因。
沒有人能治癒它。
隻有釋無淚知道。
他在被封印的第三百年的這一天,隔著十八層地宮的封印,對著虛空說了一句話:
“師兄,萬苦歸宗的第二重境界,叫‘無苦可受’。當一個人經曆了所有的苦之後,他就再也感受不到任何苦了。那不是解脫——那是死亡。而死亡,是最大的苦。”
他頓了頓,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入睡:
“所以師兄,你要好好活著。活著,才能感受到更多的苦。感受到更多的苦,才能更接近佛。”
“我在幫你成佛呢,師兄。”
“你為什麼……不謝我?”
地宮第十八層,傳來渡厄禪師壓抑了三百年的、無聲的、蒼老的、碎裂的哭聲。
畫麵消散。
釋無淚站在陰九幽麵前。
他雙手合十,麵帶微笑。
那笑容純淨得像剛出生的嬰兒。
“施主。”他說:
“你肚子裡有很多人。”
陰九幽點點頭。
釋無淚問:
“他們苦嗎?”
陰九幽想了想:
“有的苦。”
“有的不苦。”
“有的——”
他頓了頓:
“苦著苦著,就不苦了。”
釋無淚的眼睛亮了。
“苦著苦著就不苦了?”他喃喃道:
“那不就是——無苦可受嗎?”
他笑了,笑得那麼開心,那麼滿足,像個發現了新玩具的孩子。
“施主,我能進去看看嗎?”
陰九幽看著他:
“你想進去?”
釋無淚點點頭:
“想。”
“我想看看,那些苦著苦著就不苦了的人。”
“他們是不是——成佛了?”
陰九幽張開嘴。
釋無淚化作一團光。
金色的,帶著萬苦歸宗的種子。
飛進他嘴裡。
他嚥下去。
那團光,進了肚子。
落在池瑤旁邊。
池瑤睜開眼,看著他:
“新來的?”
釋無淚點點頭:
“新來的。”
池瑤往旁邊挪了挪:
“坐這兒。”
“這兒暖和。”
釋無淚坐下來。
靠著池瑤,靠著柳殘音,靠著厲無極。
靠著那二十五萬萬人。
靠著那三團火。
他閉上眼睛。
聽著周圍的聲音——
打呼嚕的。
說夢話的。
笑的。
哭的。
還有——
那三團火,在不遠的地方燒。
暖暖的,軟軟的。
像——
他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東西。
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三千僧眾在血泊中翻滾、嚎叫、撕扯自己的麵板。
他當時覺得,那是他們成佛的必經之路。
現在他好像知道了——
成佛的路,不一定非要經過痛苦。
也可以經過——
溫暖。
黑暗裡,最後亮起一點光。
畫麵浮現——
哭骨淵,萬丈冰淵之下。
沸騰的血色沼澤中央,盤坐著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
殷長恨。
他的雙眼被剜去,眼眶裡塞著兩顆“永冥珠”。
他的全身經脈被十三條“噬魂鎖鏈”貫穿,鎖鏈的另一端,握在他唯一的弟子——沈無淵手中。
沈無淵蹲在他麵前,用潔白的手帕輕輕擦拭他額角的血痂。
“師父,”他的語氣溫柔得像在哄一個發燒的孩子:
“您又偷運真氣衝穴了?跟您說過多少回,噬魂鎖鏈每震動一次,就會多吸走您一年的壽元。您看您,頭發都全白了。”
殷長恨的嘴唇乾裂如龜裂的河床,聲音嘶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無淵……你七歲那年……被狼群圍攻……為師冒死闖入……救你出來……你就這樣……報答?”
沈無淵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甚至更溫暖了一些。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丹藥,通體瑩潤如玉,散發著淡淡的蘭香。
“師父,吃藥了。”
他將丹藥塞進殷長恨嘴裡。
殷長恨本能地要吐出來,卻發現丹藥入喉即化,化作一股暖流直入丹田——
然後,那股暖流在丹田裡炸開,化作千萬根細如牛毛的鋼針,順著每一根經脈逆向穿刺。
殷長恨的整個身體弓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血從七竅同時湧出,喉嚨裡發出一種非人的、像是金屬被擰斷的聲音。
沈無淵靜靜地看著,眼神裡沒有殘忍,沒有快意,甚至沒有冷漠——
那是一種更可怕的東西:真誠的關切。
“師父,這‘慈母淚’裡我多加了一味‘逆血追魂散’。您知道的,您體內的淤血太多,不用這種烈性的藥引不出來。疼是疼了些,但為了您好。”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輕得像歎息:
“您總是這樣,不聽話。從小到大,您教我醫術,教我要對天下蒼生懷慈悲之心。可您對自己,怎麼就從來不知道慈悲呢?”
殷長恨的指甲已經嵌進了掌心,十指連心的劇痛與丹田裡的逆血追魂散相比,簡直像蚊蟲叮咬。
他想咬舌自儘,但舌頭剛碰到牙齒,一股酥麻便從舌根蔓延開來——
沈無淵早在他舌下種了“軟筋蠱”。
“彆尋死,師父。”沈無淵捧起殷長恨的臉,拇指輕輕擦去他嘴角的血,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您死了,我會瘋的。您知道我瘋起來會做什麼——上一次,您還記得嗎?”
殷長恨渾身劇烈顫抖起來。
他記得。
那是十二年前。
沈無淵十六歲,第一次向他索要“天機醫典”的最後一卷——記載著“逆天改命禁術”的那一卷。殷長恨拒絕了,說那捲醫術太過邪毒,習之必遭天譴,會禍及身邊所有人。
沈無淵沒有生氣,沒有爭辯。他隻是笑了笑,說:“師父說得對。”
第二天,殷長恨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手術台上。
沈無淵用“鎖魂針”封住了他全身一百零八處穴道,然後——當著他的麵,用了整整四十九天,將殷長恨滿門一百三十七口族人,一個一個地“治療”給他看。
所謂“治療”,是沈無淵的獨門醫術。他會先用“續命丹”吊住人的最後一口氣,然後用“剖魂刀”將人的麵板、肌肉、骨骼、經脈一層層剝離,再用“複生膏”將人重新拚合。拚合之後的人不會死,但每一條神經都暴露在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千刀萬剮。
他讓那些族人反複經曆這個過程。
第一天是殷長恨的發妻。
第七天是殷長恨的一雙兒女——一個九歲,一個五歲。
第十五天是殷長恨年邁的父母。
第三十天是殷長恨的三個徒弟——也是沈無淵的師兄弟。
第四十九天,沈無淵將最後一個族人——殷長恨三歲的小孫女——拚合完畢後,捧著那捲“天機醫典”走到殷長恨麵前,跪下來,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師父,醫典我拿到了。謝謝師父。”
然後他站起來,歪了歪頭,露出一個困惑的表情:
“師父,您為什麼哭?我治好了他們所有人啊。您看,他們都在呼吸,心跳都在。您不是教我說,醫者父母心,隻要人活著,就有希望嗎?”
殷長恨那時候才發現——
沈無淵從來沒有理解過“痛苦”這個概念。
不是冷血,不是殘忍。
是根本性的、結構性的缺失。
沈無淵的大腦裡,關於“共情”的那一部分,天生就是一塊死肉。他能模仿關心,能表演慈悲,能精確地計算出在什麼時候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但他永遠無法真正感受到彆人的痛苦。
就像一個人天生沒有味蕾,他可以背誦鹽是鹹的、糖是甜的,但他永遠不知道鹹和甜到底是什麼感覺。
而更可怕的是,沈無淵知道自己缺了這塊。他花了十年時間研究自己的大腦,用“窺神針”一根一根地探查自己的每一根神經,最終在二十歲那年,用一套自創的“移魂換脈術”,硬生生從三百六十七個活人身上抽取了“共情神經”,植入自己的大腦。
手術成功了。
他終於能感受到彆人的痛苦了。
然後他發現——
彆人的痛苦,讓他感到愉悅。
一種極致的、純粹的、如同飲下瓊漿玉液般的愉悅。
從那以後,沈無淵不再隻是“沒有共情能力”的怪物,而是變成了一個——
以品嘗他人痛苦為食糧的饕餮。
他給這種愉悅取了一個名字:
“慈悲之味”。
“師父,”沈無淵此刻又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孩子般的雀躍:
“您知道嗎?我最近又研發了一種新藥,叫‘憶苦丹’。服用之後,人會不斷地回憶起自己一生中最痛苦的記憶,一遍一遍地迴圈,永遠無法掙脫。而且每一遍回憶,痛苦都會被放大一倍。”
他掏出一枚漆黑如墨的丹藥,在指尖轉了轉。
“我想給您試試。但我又怕您承受不住。您說,我是給您吃呢,還是不給您吃呢?”
殷長恨的嘴唇動了動。
“殺……了我……”
沈無淵認真地搖了搖頭。
“不行。師父,您忘了嗎?您曾經說過,‘醫者不可放棄任何一個病人’。您現在就是我的病人。您的病是‘痛苦不耐受症’——您對痛苦的承受能力太差了。我要治好您。”
他將“憶苦丹”塞進殷長恨嘴裡,然後盤腿坐在他對麵,雙手托腮,像一個認真聽課的學生。
“來吧,師父。告訴我,您第一個想起來的是什麼?是師娘?還是小孫女?”
殷長恨的眼眶裡,兩顆“永冥珠”開始發光。
他的意識被拖入了一個永恒的漩渦——
發妻被剖皮時的慘叫、兒女的哭喊、父母臨死前看他的眼神、小孫女在手術台上伸出小手喊“爺爺抱”……
一遍。
兩遍。
十遍。
一百遍。
每一遍,痛苦都翻倍。
殷長恨的喉嚨已經叫不出聲音了,隻有血泡在聲帶上不斷破裂又不斷癒合。他的十根手指在冰麵上摳出了十道血槽,指甲全部翻起,露出下麵鮮紅的嫩肉。
沈無淵看著這一切,嘴角微微上揚。
他的眼眶有些濕潤。
“師父,”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帶著一種被深深打動的哽咽:
“您承受痛苦的樣子……太美了。這就是‘慈悲’嗎?我終於懂了。您在替天下蒼生承受苦難。您是大慈大悲的菩薩。”
他跪下來,對著殷長恨磕了一個頭。
“師父,我要把您的這種慈悲,傳遞給整個天下。”
畫麵消散。
沈無淵站在陰九幽麵前。
他生得溫潤如玉,眉目含情,嘴角掛著三分謙和、三分關切、三分靦腆的笑意。
剩下那一分,像是隨時準備為天下蒼生赴死的悲憫。
他看著陰九幽。
陰九幽看著他。
兩個人都沒說話。
很久。
然後沈無淵開口了:
“你肚子裡,有很多人。”
陰九幽點點頭。
沈無淵問:
“他們疼嗎?”
陰九幽想了想:
“有的疼。”
“有的不疼。”
“有的——”
他頓了頓:
“疼著疼著,就不疼了。”
沈無淵的眼睛亮了。
“疼著疼著就不疼了?”他喃喃道:
“那不就是——治好了?”
他笑了,笑得那麼開心,那麼滿足,像個發現了新療法的醫生。
“施主,我能進去看看嗎?”
陰九幽看著他:
“你想進去?”
沈無淵點點頭:
“想。”
“我想看看,那些疼著疼著就不疼了的人。”
“他們是怎麼被治好的。”
陰九幽張開嘴。
沈無淵化作一團光。
月白色的,帶著“慈悲之味”。
飛進他嘴裡。
他嚥下去。
那團光,進了肚子。
落在釋無淚旁邊。
釋無淚睜開眼,看著他:
“新來的?”
沈無淵點點頭:
“新來的。”
釋無淚往旁邊挪了挪:
“坐這兒。”
“這兒暖和。”
沈無淵坐下來。
靠著釋無淚,靠著池瑤,靠著柳殘音,靠著厲無極。
靠著那二十五萬萬人。
靠著那三團火。
他閉上眼睛。
聽著周圍的聲音——
打呼嚕的。
說夢話的。
笑的。
哭的。
還有——
那三團火,在不遠的地方燒。
暖暖的,軟軟的。
像——
他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東西。
他忽然想起七歲那年,被狼群圍攻。
師父冒死闖入,把他救出來。
師父抱著他,渾身是血,卻還在笑。
“無淵,不怕。師父在。”
他當時不懂。
現在他好像懂了一點——
那不是“慈悲的味道”。
那是——
有人陪的味道。
他睜開眼睛。
看著那三團火。
那三團火裡,忽然走出一個人。
須發皆白,雙眼被剜去,眼眶裡塞著兩顆發光的珠子。
殷長恨。
他站在沈無淵麵前。
看著他。
沈無淵的嘴唇動了動。
“師父。”
殷長恨沒有說話。
隻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
沈無淵的眼淚,流下來了。
第一次,不是因為品嘗到彆人的痛苦。
是因為——
有人摸他的臉。
“師父,”他的聲音在發抖:
“我……我是不是做錯了?”
殷長恨還是沒有說話。
隻是摸著他的臉。
一遍,一遍,一遍。
沈無淵跪下來,抱住師父的腿。
像七歲那年,被狼群圍攻後,抱住師父那樣。
“師父……對不起……”
殷長恨彎下腰,把他抱進懷裡。
像七歲那年那樣。
“無淵,”他開口了,聲音嘶啞,但很溫柔:
“不怕。”
“師父在。”
沈無淵哭得像個孩子。
那三團火,在旁邊燒。
那二十五萬萬人,在旁邊看著。
沒有人說話。
隻是看著。
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