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噬主成魔:萬魂幡飲血開鋒 > 第675章 噬魂宗·厲無極

第675章 噬魂宗·厲無極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陰九幽站在那裡。

肚子裡,有二十四萬萬人。

心裡,有三團火。

麵前,什麼都沒有。

隻有黑暗。

但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響。

不是腳步聲。

不是風聲。

是——

佛珠轉動的聲音。

一顆,一顆,一顆。

很慢。

很輕。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念經。

陰九幽抬起頭。

黑暗裡,走出一個人。

他穿著灰白僧袍,赤著腳,手裡撚著一串佛珠。

佛珠是骨頭的,泛著暗黃色的光。

每一顆都很小。

像——

嬰兒的頭骨。

他走到陰九幽麵前。

站定。

低眉淺笑。

“貧道厲無極。”他說:

“噬魂宗宗主。”

陰九幽看著他:

“你在這裡乾什麼?”

厲無極撚著佛珠:

“等人。”

“等誰?”

厲無極抬起頭,看著那片無儘的黑暗。

“等一個——”

他頓了頓:

“被我養廢了的人。”

黑暗裡,亮起一點光。

光裡浮現出一幅畫麵——

南疆十萬大山。

一座山峰,矗立在雲霧之中。

山峰上有一座宗門。

黑瓦白牆,青石鋪路。

宗門匾額上寫著三個字:

“噬魂宗”

字的筆畫很深,像是用指甲刻的。

厲無極站在山門前。

他身邊站著一個孩子。

七八歲,瘦得像根柴火棍。

臉上臟兮兮的,隻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師父,”那孩子仰著頭問他:

“這裡就是我們家嗎?”

厲無極蹲下來,替他擦臉。

動作很輕。

“對。”他說:

“以後這就是你的家。”

那孩子笑了。

笑得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那我叫什麼?”

厲無極想了想:

“你叫林浥塵。”

“林浥塵……”孩子唸了一遍:

“好聽。”

他撲進厲無極懷裡,抱住他的脖子。

厲無極也抱住他。

下巴擱在他肩上。

目光越過孩子的肩頭,落在山門深處。

那裡,有一個人影。

是老宗主厲無咎。

他站在陰影裡,看不清臉。

但能看見他的手。

那雙手上,撚著一串佛珠。

嬰兒頭骨磨成的佛珠。

厲無極收回目光。

拍了拍孩子的背:

“走吧,師父帶你回家。”

畫麵消散。

厲無極看著陰九幽:

“那是他來的第一天。”

“他很開心。”

“我也很開心。”

陰九幽問:

“你真的開心嗎?”

厲無極想了想:

“開心。”

“那時候是真的開心。”

“他叫我師父,撲過來抱我。”

“像一隻小狗。”

他笑了:

“毛茸茸的,暖烘烘的。”

“抱著就不想鬆手。”

黑暗裡,又亮起光。

畫麵浮現——

噬魂宗大殿。

厲無極盤坐在蒲團上,麵前放著一碗藥。

藥是黑色的,冒著熱氣。

林浥塵站在旁邊,皺著眉:

“師父,又要喝藥?”

厲無極點點頭:

“喝。”

“對身體好。”

林浥塵端起碗,一口氣灌下去。

苦得直咧嘴。

厲無極從袖中掏出一顆糖,塞進他嘴裡。

“甜不甜?”

林浥塵含著糖,含糊不清地說:

“甜。”

厲無極笑了:

“那還苦不苦?”

林浥塵搖搖頭。

厲無極摸摸他的頭:

“那就好。”

畫麵一轉。

寒冬。

大雪封山。

林浥塵躺在床上,臉燒得通紅。

厲無極跪在床前,一隻手按在他丹田上。

淡金色的真火從掌心湧出,渡入林浥塵體內。

他的頭發,一根一根變白。

長老站在門口,忍不住開口:

“宗主,您已經三天沒閤眼了。再這樣下去,您的修為——”

厲無極沒回頭。

“出去。”

長老張了張嘴,退了出去。

厲無極低下頭,看著林浥塵的臉。

那張小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

他伸手,替他擦掉額頭的汗。

“塵兒,不怕。”

“師父在。”

林浥塵在昏迷中喃喃:

“師父……冷……”

厲無極把他抱進懷裡。

真火燒得更旺了。

他的頭發,從花白變成全白。

畫麵再轉。

林浥塵八歲那年。

練功走火入魔,經脈寸斷。

厲無極盤坐在他身後,雙掌抵住他的後背。

噬魂真炁從丹田湧出,渡入林浥塵體內。

一半。

他渡了一半。

他的臉,瞬間蒼老了十歲。

林浥塵醒來時,看見師父滿頭的白發。

哭了。

哭得喘不上氣。

“師父……你的頭發……你的頭發怎麼……”

厲無極摸著他的頭,笑了:

“傻孩子,師父老了本來就該白頭,跟你有什麼關係。”

林浥塵不信。

他跪在地上,磕頭:

“師父,弟子以後一定好好修煉,再也不讓您操心了。”

厲無極看著他磕頭。

看著他額頭磕出血。

沒有攔。

隻是撚著佛珠,一顆一顆。

畫麵消散。

厲無極看著陰九幽:

“你猜,他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陰九幽沒說話。

厲無極自己回答:

“十二歲。”

“那年他過生日,我送了他一隻狗。”

“毛茸茸的,土黃色,圓滾滾的像個球。”

“他高興壞了,抱著狗在山上跑了一整天。”

“給它取名叫阿黃。”

厲無極撚著佛珠,頓了頓:

“阿黃陪了他四年。”

“他每天餵它,帶它散步,跟它說話。”

“他把阿黃當成了——”

他笑了:

“親人。”

“他以為我也是。”

黑暗裡,光又亮。

林浥塵十六歲。

厲無極帶他去了萬蠱窟。

窟口腥風撲麵,億萬蟲鳴如潮水般湧來。

林浥塵站在窟口,往下看。

看不見底。

隻有黑暗。

“師父,帶我來這裡做什麼?”

厲無極從背後抱住了他。

雙手環過他的腰,下巴擱在他肩頭。

姿態親昵得像慈父。

“塵兒,你知道為什麼噬魂宗曆代宗主都活不過六十歲嗎?”

“不知道。”

“因為養太虛祖蠱,需要用活人的身體做蠱盅。”

“把祖蠱種入體內,讓它啃食經脈、吞噬骨髓、占據識海。”

“等它成熟之日,再從體內破出——”

“那人會死。”

“死狀極慘,七竅生血,五臟儘碎,連魂魄都會被祖蠱吞掉,永世不得超生。”

林浥塵的身子僵了。

“但萬蠱體不同。”厲無極的聲音更溫柔了,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垂:

“萬蠱體的人被種蠱後,不會死。祖蠱會在體內沉睡,與宿主共生。等二十年期滿,祖蠱成熟,宿主還能活著——隻是……”

他頓了頓,笑了:

“隻是全身經脈會被祖蠱的絲線徹底替換,變成一根根活的蟲絲。”

“到那時,宿主就成了‘蠱傀’——”

“有意識,有記憶,有感情,但身體每一寸都由蟲絲構成。”

“痛覺會被放大一萬倍。”

“風吹過來,像萬箭穿身。”

“彆人碰你一下,像被淩遲。”

“而你永遠死不了。”

“因為蟲絲會不斷再生。”

“你會活著,清醒地活著,在無儘的劇痛中活上幾千年。”

林浥塵猛地轉身,一掌拍向厲無極胸口。

厲無極沒躲。

那一掌結結實實打在胸膛上。

厲無極嘴角溢位一絲血,笑容卻紋絲不動。

“打完了?”他問。

林浥塵低頭看自己的手——

掌心一片漆黑。

黑色的紋路正從指尖向手腕蔓延。

“剛才抱你的時候,太虛祖蠱的幼蟲已經從你後背種進去了。”

厲無極擦掉嘴角的血:

“你現在運功反抗,隻會讓幼蟲爬得更快。”

“你——!”

“塵兒,師父對你不好嗎?”厲無極歪著頭,眼神真誠到近乎天真:

“十二年,我每天給你煎藥,那藥裡加了我的精血,為的是讓你的身體提前適應祖蠱的氣息。”

“你每次發燒,我渡真火給你,也是在用我的真火溫養你體內的蠱卵。”

“你以為你十六歲才被種蠱?”

他豎起三根手指。

“你三歲那年第一次發燒,蠱卵就種下了。”

“十二年,三千多天,我每天都在往你身體裡加料。”

“每一天。”

林浥塵跪倒在地。

黑色的紋路已經爬到了小臂。

劇痛如潮水般湧來,像有千萬隻蟲子在血管裡鑽。

厲無極蹲下來,平視著他,伸手替他擦眼淚。

“彆哭。你越哭,蠱蟲動得越快。它們喜歡鹹味。”

“為什麼……”林浥塵咬著牙,齒縫間滲出血:

“你養我十二年……就為了這個?”

“為了這個?”厲無極重複了一遍,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塵兒,你說‘就為了這個’?這可是太虛祖蠱!三千年了,噬魂宗三十七代宗主,沒有一個人成功養出過成體。你知道為什麼嗎?”

他站起來,張開雙臂,聲音在萬蠱窟口回蕩:

“因為沒人捨得把萬蠱體拿來養蠱。萬蠱體百年一遇,誰得了都當寶貝供著,當繼承人培養,當兒子疼。他們捨不得。”

他低頭看著林浥塵,笑容終於變了——從慈悲變成了癲狂,眼珠子微微凸出,嘴角咧到了耳根:

“但我捨得。”

“我對你越好,你體內的蠱卵吸收的精血就越純。你越信任我,你的身體對蠱蟲的排斥就越弱。你以為那十二年是我對你好?”

他一字一頓:

“那是煉蠱的一部分。”

畫麵定格。

林浥塵跪在地上,黑色紋路爬滿了半張臉。

厲無極站在他麵前,笑容慈悲。

像一尊佛。

看著自己的祭品。

畫麵消散。

厲無極撚著佛珠,一顆一顆。

“後來呢?”陰九幽問。

厲無極說:

“後來他被釘在萬蠱窟裡。”

“鎖魂釘,九根,穿過琵琶骨、膝蓋骨、手腕骨。”

“釘在石壁上。”

“一釘就是十年。”

陰九幽問:

“疼嗎?”

厲無極想了想:

“疼。”

“很疼。”

“但最疼的不是釘子。”

“是——”

他頓了頓:

“彆的。”

黑暗裡,又亮起光。

萬蠱窟深處。

九根鎖魂釘穿透林浥塵的骨頭,釘在石壁上。

他的麵板下,不再是血肉。

是密密麻麻的透明蟲絲。

每一根蟲絲都是一條神經。

痛覺被放大了一萬倍。

他穿衣服會疼。

走路會疼。

呼吸會疼。

眨眼會疼。

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一萬根針從內向外紮。

一炷香心跳三百次。

一天三千六百次。

一年一百三十萬次。

他每一天都在承受一百三十萬次淩遲。

但他不會死。

太虛祖蠱不允許宿主昏迷,因為昏迷時蟲絲會停止生長。

蠱蟲不斷釋放一種毒素,讓宿主永遠保持清醒。

清醒到每一秒。

厲無極每隔七天來一次。

來取絲。

太虛祖蠱在宿主體內會不斷吐絲,那些蟲絲是煉製“太虛蠱甲”的唯一材料。

他取絲不用工具。

用嘴。

趴在林浥塵身上,用舌尖從毛孔中把蟲絲舔出來。

蟲絲太細,任何工具都會弄斷。

隻有舌頭最柔軟,能完整地抽出一整根。

一根蟲絲,從毛孔中抽出,長度可達三丈。

整個過程要持續兩個時辰。

厲無極每次做完,都會替林浥塵穿好衣服,整理好頭發,擦乾淨臉上的淚和血。

然後溫柔地吻他的額頭。

“辛苦了,塵兒。今天又取了十三根,夠做一隻袖套了。”

林浥塵已經不會說話了。

不是啞了,是聲帶也被蟲絲替代了。

發聲時的疼痛會讓任何正常人瞬間昏厥。

但他昏不過去。

所以他不說話。

隻是看著厲無極。

看著那張慈悲的臉。

那雙溫柔的眼睛。

那串嬰兒頭骨磨成的佛珠。

厲無極從袖中掏出一個小瓷瓶,拔開瓶塞,倒出一粒暗紅色的丹丸。

“這是‘斷腸蝕魂丹’。”他說:

“吃了之後,腸子會一寸寸斷裂,每一寸斷裂都會產生比分娩還痛三倍的劇痛。魂魄會被腐蝕,但不是一下子腐蝕完,是每天腐蝕一點,像酸液滴在石頭上,慢慢溶,慢慢溶,要溶上三年才能徹底消失。”

他把丹丸放在林浥塵嘴邊。

“來,張嘴。”

林浥塵閉著嘴。

鎖魂釘把他的下巴骨也釘住了,他其實張不開嘴。

但厲無極每次都會做這個動作——

像是在喂一個鬨脾氣的小孩吃藥。

“不張?那師父幫你。”

厲無極伸出兩根手指,捏住林浥塵的鼻子。

林浥塵不能呼吸。

蟲絲替代的肺葉無法自主呼吸,他需要用殘存的口腔肌肉強行擴張胸腔。

每一次呼吸都痛不欲生。

但不呼吸就會窒息——

蟲絲需要氧氣來維持活性,窒息不會讓他死,但會讓蟲絲開始分解自身來獲取能量。

那是一種比疼痛更恐怖的體驗。

你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從內向外融化。

十息之後。

林浥塵本能地張開了嘴。

厲無極把丹丸放進去,合上他的下巴,輕輕拍了拍他的臉。

“乖。”

丹丸入腹。

腸斷之痛如約而至。

林浥塵的身體弓成一個蝦狀,鎖魂釘上的倒刺將他的骨頭撕開一道道裂紋。

血從七竅中滲出,和著蟲絲的透明黏液,在臉上糊成一張慘不忍睹的麵具。

厲無極就坐在旁邊,掏出一個小本子,認真記錄。

“腸斷反應:劇烈。疼痛等級:九。蟲絲活性提升:百分之二十三。祖蠱成長加速:明顯。”

他記完,合上本子,對林浥塵笑了笑。

“塵兒,你知道嗎?你在幫師父完成一項偉大的事業。”

“三千年了,噬魂宗曆代宗主都想養出太虛祖蠱的成體,但他們都不夠狠。他們總想著找萬蠱體來當宿主,然後等祖蠱成熟後,用溫和的方式剝離——剝離時宿主會死,但死得不痛苦。他們覺得這樣就可以了。”

他搖搖頭。

“不夠。遠遠不夠。”

“太虛祖蠱的成體需要的不隻是宿主的身體,還需要宿主的魂魄。普通的萬蠱體隻能養出七成熟的祖蠱,因為宿主的魂魄會在痛苦中逐漸崩解——魂魄崩解了,祖蠱就失去了最精華的養料。”

他湊近林浥塵,近到鼻尖幾乎碰到鼻尖。

“但你不一樣。你的魂魄還沒崩解。知道為什麼嗎?”

林浥塵的瞳孔已經渙散了,但他還在聽。

“因為我給了你希望。”

厲無極的聲音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

“我每隔七天來一次,每次來都對你很好。我給你擦臉,給你換衣服,給你講故事,像從前一樣。我甚至偶爾會露出‘其實我也很心疼’的表情。你以為我在乾什麼?”

他笑了。

“我在續你的魂魄。”

“一個人在純絕望中,魂魄最多撐三個月。但如果在絕望中摻一點希望——哪怕隻有一點點——魂魄就能撐很久很久。你每次看見我笑,心裡都會想:‘師父是不是還有一點在乎我?’就這一丁點的念頭,讓你的魂魄在五年的煉獄中始終沒有崩碎。”

他直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所以我不會一直對你壞。我會對你壞七天,然後好一次。壞七天,好一次。讓你永遠在絕望的邊緣抓住一根稻草,永遠覺得‘也許下一次他就收手了’。”

他走到洞口,回頭看了一眼。

“塵兒,這就是養蠱的最高境界——不是養蟲,是養人。”

畫麵消散。

厲無極撚著佛珠。

一顆,一顆,一顆。

陰九幽問:

“阿黃呢?”

厲無極的手停了一下。

隻是一下。

然後繼續撚。

“阿黃……”他說:

“阿黃被他養了四年。”

“他十六歲被關進萬蠱窟的前一天,阿黃不見了。”

“他找了很久,問我。”

“我說:可能是跑下山了吧,狗嘛,養不熟的。”

他頓了頓。

“他信了。”

黑暗裡,又亮起光。

萬蠱窟的另一端。

掛著一張皮。

透明的,薄如蟬翼。

上麵刻滿了符文,符文在發光。

微微的,黯淡的,像將滅的燭火。

那是阿黃。

厲無極把阿黃做成了“餌蠱”。

所謂餌蠱,是把活物的皮剝下來,在內側刻滿引蠱符文,再用秘法將魂魄封在皮囊裡。

做成一個不斷散發出生物氣息的誘餌。

阿黃被剝皮的時候還活著。

剝完皮後被泡在藥缸裡,藥水滲進肌肉,讓它死不了也活不成。

它的魂魄被封在皮囊裡。

能感覺到自己被剝了皮。

能感覺到藥水在燒灼肌肉。

但叫不出聲——

因為嘴皮也被剝了。

然後厲無極把阿黃掛在了萬蠱窟的另一端。

因為太虛祖蠱需要“情緒刺激”才能加速生長。

而林浥塵聞到阿黃的氣味時,會痛苦、會憤怒、會絕望——

這些情緒是祖蠱最愛的養料。

所以每七天,厲無極取完絲後,會特意讓風吹過阿黃的皮囊,把氣味送到林浥塵那邊。

林浥塵聞到那個熟悉的氣味時,總會掙紮。

鎖魂釘上的倒刺就會更深地紮入骨頭。

血順著石壁往下淌。

而厲無極就站在一旁,撚著佛珠,微笑著看他掙紮。

“塵兒,你知道嗎?狗是最忠誠的動物。你把它養了四年,它到死都以為你會來救它。”

他頓了頓。

“其實它現在也沒死。魂魄還在皮囊裡呢。你要不要跟它說句話?它聽得見。”

林浥塵的眼淚從眼角滑落,順著臉頰滴在石壁上。

淚水中含有鹽分,滴在石壁上會引來萬蠱窟底層的食鹽蠱。

那些小蟲子從石縫中鑽出來,爬過他的身體,鑽進傷口,啃噬蟲絲上附著的鹽結晶。

每一隻食鹽蠱隻有針尖大小。

但它們有三千六百萬隻。

畫麵消散。

厲無極撚著佛珠。

陰九幽看著他:

“你知道阿黃在想什麼嗎?”

厲無極說:

“知道。”

“它一直在等。”

“等林浥塵來抱它。”

“等了十年。”

“它不懂什麼是蠱,什麼是皮囊,什麼是魂魄。”

“它隻知道主人把它抱起來,然後很疼,然後很黑。”

“然後它聞到了主人的氣味。”

“所以它一直在等。”

“等主人來抱它。”

“它不知道自己的皮已經被剝了。”

“它不知道自己的肉已經在藥缸裡泡了八年。”

“它隻知道——”

厲無極撚佛珠的手停了:

“主人的氣味很近。”

“它很安心。”

“它甚至在黑暗中搖尾巴。”

“它以為捉迷藏結束了。”

“以為馬上就有肉乾了。”

陰九幽問:

“它搖尾巴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厲無極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

“我在想——”

“連狗都比人忠誠。”

“被剝了皮,泡了八年藥缸,魂魄裡居然還有愛意。”

“它腦子裡裝的是什麼?”

他把佛珠攥緊。

“我笑不出來。”

“我第一次笑不出來。”

黑暗裡,又亮起光。

林浥塵二十五歲。

太虛祖蠱長到了九成九。

隻差最後一點——宿主的魂魄徹底融入蠱體,祖蠱就能破體而出。

厲無極站在林浥塵麵前,最後一次替他擦臉。

“塵兒,師父要跟你說再見了。”

林浥塵的嘴唇動了動。

十年了,他第一次試圖說話。

聲帶上的蟲絲被強行震動,劇痛讓他全身抽搐。

但他還是發出了一個聲音。

極其微弱,氣若遊絲。

“……阿……黃……”

厲無極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慈悲的笑。

也不是癲狂的笑。

是一種……滿足的笑。

“你想見阿黃?”

林浥塵的眼睛裡,有東西在閃爍。

不是淚。

他的淚腺早被蟲絲替代了,流不出淚。

那是蟲絲薄膜下的某種液體。

像是被壓碎的水晶。

“好。師父讓你見。”

厲無極轉身走到萬蠱窟的另一端,取下阿黃的皮囊。

十年的藥水浸泡,皮囊已經變成了一張薄如蟬翼的膜,透明得幾乎看不見。

但上麵的符文還在發光。

微微的,黯淡的,像將滅的燭火。

他把皮囊拿到林浥塵麵前。

“這就是阿黃。”

林浥塵看著那張透明的膜。

他看見了符文。

看見了藥水腐蝕的痕跡。

看見了皮囊邊緣被釘子穿透的孔洞。

看見了膜內側隱約的毛發痕跡——

那些是剝皮時殘留在真皮層的毛囊。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個動作——

被鎖魂釘釘了十年,他的手根本抬不起來。

但他還是在用力。

骨骼在鎖魂釘上磨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蟲絲被拉伸到極限,發出琴絃繃斷般的脆響。

他想摸一下阿黃。

哪怕一下。

厲無極看著他的掙紮,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把皮囊貼在了林浥塵的臉頰上。

冰冷的、滑膩的、薄如蟬翼的皮囊貼在臉上。

林浥塵感覺到了——

那不是皮囊的觸感。

那是阿黃的魂魄。

阿黃的魂魄感應到了近在咫尺的主人氣味。

它在皮囊中……動了。

不是掙紮。

不是痛苦。

是——

搖尾巴。

魂魄化的尾巴在皮囊中輕輕擺動,帶起一陣極其微弱的氣流。

那氣流拂過林浥塵的臉頰,帶著一絲腐爛的甜味——

那是藥缸的氣味。

阿黃在開心。

十年黑暗。

十年劇痛。

十年被困在一張被剝下的皮囊中。

它在開心。

因為它終於聞到主人了。

它以為捉迷藏結束了。

它以為馬上就有肉乾了。

林浥塵的喉嚨裡發出一種聲音。

不是哭。

不是嚎。

不是嘶吼。

是比這些都更深的東西——

像是靈魂在斷裂時發出的聲響。

像是骨頭被碾成粉末時的哢嚓聲。

像是這個世界最柔軟的東西被最堅硬的東西碾過之後,留下的那個……沉默。

他沒有眼淚。

但整個萬蠱窟的食鹽蠱都從石縫中湧了出來,瘋狂地湧向他的臉。

因為它們感知到了——

不是鹽。

而是某種比鹽更鹹的東西。

那是魂魄被壓碎時滲出的汁液。

厲無極站在一旁,低頭看著這一幕。

他沒有笑。

沒有癲狂。

沒有慈悲。

他的表情是空白的。

像一個畫家看完了自己畫了二十年的作品,終於落下最後一筆時的那種空白。

“塵兒。”他說,聲音很輕:

“你知道我為什麼選你嗎?”

林浥塵沒有回答。

他的意識已經開始融化了。

像冰在火中。

像蠟在爐中。

太虛祖蠱正在吞噬他的魂魄,一口一口,溫柔得像在品嘗。

“因為你最像我。”

厲無極蹲下來,與他平視。

“我小時候,也是被師父養大的。噬魂宗上一任宗主,叫厲無咎。他收養了我,教我功法,給我取名,像父親一樣對我好。然後在我十六歲那年,他把‘九陰蠱母’種進了我的身體。”

他撩起袖子,手臂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針孔疤痕。

“九陰蠱母雖然沒有太虛祖蠱厲害,但也需要宿主提供情緒養料。我師父用了同樣的方法——對我好,對我壞,讓我在絕望中永遠留一絲希望。我熬了十五年,蠱母成熟那天,我親手殺了他。”

他沉默了一會兒。

“殺他的時候我哭了。不是傷心,是……解脫。我以為他死了,我就自由了。但後來我發現——”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他留下來的東西,永遠留在了這裡。我恨他,但我不自覺地變成了他。我收徒的方式,我養蠱的方式,我對你笑的方式,甚至我說的話——全是他用過的。”

他忽然笑了,笑容裡有一種奇異的溫柔:

“厲無咎當年也給我買過糖葫蘆。我也不愛吃酸的,他也把我吃剩的吃完了。”

萬蠱窟裡很安靜。

隻有億萬蟲鳴如潮水般起伏。

“所以塵兒。”厲無極最後說:

“恨我吧。恨得深一點。恨意是最好的養料。等你體內的祖蠱破體而出,你會變成蠱傀,永遠活在劇痛中。那時候,恨我是你唯一能做的事。”

他站起來,轉身,走向洞口。

走了三步,停下來。

“對了。阿黃的魂魄大概還能撐三天。三天後就會消散。你可以陪它三天。”

他走出萬蠱窟。

身後的黑暗中,傳來林浥塵最後的聲音——

那不是一個人類的語言,也不是任何生物能發出的聲響。

那是所有破碎的東西被碾成粉末之後,粉末與粉末摩擦時產生的嗚咽。

阿黃還在搖尾巴。

它不懂。

它隻是一隻狗。

它聞到主人在身邊,就滿足了。

它不知道主人以後要承受一萬倍的劇痛活上幾千年。

它不知道自己的皮囊會成為主人餘生中最後一個溫暖的觸感。

它隻知道——

捉迷藏結束了。

主人找到它了。

它好開心。

畫麵消散。

厲無極撚著佛珠。

一顆,一顆,一顆。

陰九幽問:

“後來呢?”

厲無極說:

“後來祖蠱破體了。”

“三千年來第一隻成體太虛祖蠱,通體透明,形如蛟龍,長百丈。”

“從林浥塵體內破出的那一刻,他的意識在最後一秒捕捉到了最後一個感知——”

“阿黃的氣味。”

“那氣味很淡了,淡到幾乎不存在。”

“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像很久以前有人替他擦乾了眼淚。”

“然後——”

他頓了頓:

“沒有了。”

陰九幽問:

“阿黃呢?”

厲無極說:

“阿黃的魂魄消散了。”

“三天。”

“它陪了林浥塵三天。”

“三天後,它散了。”

“散的時候,還在搖尾巴。”

他撚著佛珠,撚得越來越慢。

“你知道嗎,林浥塵死之前,最後看見的東西不是阿黃。”

“是——”

他頓了頓:

“一粒狗糧。”

“他十六歲那年,口袋裡掉出來的。他那天本來要去喂阿黃,但我叫走了他。那粒狗糧在石壁的縫隙中卡了十年,終於在他死的那天掉落了下來。”

“它很硬了。乾癟了。發黴了。”

“但它還是一粒狗糧。”

陰九幽看著他:

“你呢?”

厲無極問:

“什麼?”

陰九幽說:

“林浥塵死了,阿黃死了。”

“你呢?”

“你活著?”

厲無極沉默。

他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沾滿了血——

弟子的血,狗的血,無數無辜者的血。

指甲縫裡永遠洗不乾淨,總有一絲暗紅色嵌在月牙白的甲床邊緣。

他忽然想起厲無咎的手。

那雙手也是這樣的。

永遠洗不乾淨。

永遠嵌著血。

他想起厲無咎死的那天——

蠱母從他體內破出時,他跪在地上,五臟六腑流了一地。

卻還在笑。

“無極,”厲無咎說:

“你恨我嗎?”

他當時沒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厲無咎的屍體,看著那些流出來的東西。

心裡空蕩蕩的。

像萬蠱窟。

現在他知道了答案。

他不恨。

他隻是——

他低下頭,看著桌上的一個小瓷碗。

碗裡是半碗糖水。

那是昨天煮的,本想帶進萬蠱窟給林浥塵喝。

但忘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糖水已經涼了,甜味很淡,帶著一絲瓷器的土腥氣。

他忽然想起林浥塵六歲那年,在集市上咬了一口糖葫蘆,皺著眉說“酸”。

他把那半顆糖葫蘆吃了。

很酸。

酸到牙根發軟。

他當時笑了,說“塵兒不愛吃的,師父都愛吃”。

但其實是——

他從小就不怕酸。

厲無咎當年也給他買過糖葫蘆,他也說酸,厲無咎也笑著吃完了。

他放下碗。

燭火跳了一下。

殿外傳來萬蠱窟方向的震動——

太虛祖蠱破體了。

他站起來,走向殿門。

推開門的那一刻,夜風灌進來,吹動他的灰白僧袍。

他忽然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大殿。

那一眼很奇怪——

不像在看一個地方。

倒像是在看一個已經不在的人。

“師父。”他輕聲說。

聲音很輕,像是對著虛空說話。

“我比你做得更絕。”

他笑了一下。

“我用的是萬蠱體。我養的是太虛祖蠱。我把宿主的魂魄完整地融了進去。我做到了你做不到的事。”

風停了。

他站在門口,背對著空無一人的大殿。

背影在月光下拖得很長。

“但你說得對——”

他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

“恨不是最好的養料。”

沉默。

長久的沉默。

然後他邁步走進了夜色中。

他走到後山,站在一座無碑的墳前。

墳裡埋的不是人。

是厲無咎的佛珠——

那串頂骨磨成的佛珠,在厲無咎死後,厲無極親手把它們一顆一顆埋進了土裡。

然後自己磨了一串新的。

他蹲下來,用手扒開墳上的土。

十年來第一次。

土下麵,佛珠還在。

頂骨已經泛黃了,表麵有細密的裂紋,像老人臉上的皺紋。

他拿起一顆,放在掌心裡。

那顆頂骨很小——

是嬰兒的頂骨。

厲無咎說過,第一顆佛珠用的是他親生兒子的頭骨。

他兒子出生那天,他親手掐死了孩子,取了頂骨。

因為嬰兒的頭骨最純淨,沒有受過世俗汙染,是最好的法器材料。

厲無極曾經覺得這件事很惡心。

現在他覺得——

他拿起那顆佛珠,貼在額頭上。

閉上了眼睛。

“師父。”他又說了一遍。

這一次,聲音裡有了一絲裂縫。

像瓷器上的開片,細微的、幾乎不可見的,但確實存在的裂縫。

“我想你了。”

風吹過後山,吹動他的僧袍。

月光下,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跪在一座無碑的墳前。

額頭抵著一顆嬰兒頂骨磨成的佛珠。

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但他做錯的事,已經無法彌補了。

畫麵消散。

厲無極站在陰九幽麵前。

撚著佛珠。

一顆,一顆,一顆。

陰九幽看著他:

“你想進去嗎?”

厲無極的手停了。

他看著陰九幽的肚子。

那裡,有光。

暖的,軟的。

像——

他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東西。

“能進去嗎?”他問。

陰九幽點點頭:

“能。”

“裡麵有人。”

“很多人。”

“他們——”

他頓了頓:

“也在等。”

厲無極問:

“等什麼?”

陰九幽說:

“等人來陪。”

厲無極沉默。

他低下頭,看著掌心裡那顆嬰兒頂骨磨成的佛珠。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

“好。”他說:

“我進去。”

陰九幽張開嘴。

厲無極化作一團光。

灰白色的。

帶著三十年的“養蠱”。

飛進他嘴裡。

他嚥下去。

那團光,進了肚子。

落在淨無垢旁邊。

淨無垢睜開眼,看著他:

“新來的?”

厲無極點點頭:

“新來的。”

淨無垢往旁邊挪了挪:

“坐這兒。”

“這兒暖和。”

厲無極坐下來。

靠著淨無垢。

靠著慈。

靠著洛長生。

靠著渡厄。

靠著林淵。

靠著那二十四萬萬人。

靠著那三團火。

他閉上眼睛。

聽著周圍的聲音——

打呼嚕的。

說夢話的。

笑的。

哭的。

還有——

那三團火,在不遠的地方燒。

暖暖的。

軟軟的。

像——

家。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時候,他還不叫厲無極。

那時候,他還是個孩子。

被師父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孩子。

師父給他擦臉。

給他買糖葫蘆。

替他擋風雪。

把他當兒子養。

然後在他十六歲那年,把九陰蠱母種進他體內。

他恨了師父很多年。

恨到親手殺了他。

恨到把他的佛珠一顆一顆埋進土裡。

恨到——

把自己活成了他的樣子。

現在,他在肚子裡。

在這些人中間。

在那三團火旁邊。

他睜開眼。

看著那三團火。

那三團火裡,忽然走出一個人。

灰白僧袍,赤著腳。

手裡撚著一串佛珠。

嬰兒頭骨磨成的佛珠。

厲無咎。

他站在厲無極麵前。

看著他。

厲無極也看著他。

兩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隔著一團火,對視。

厲無咎先開口了。

“無極。”

厲無極的嘴唇動了動。

“師父。”

厲無咎問:

“你還恨我嗎?”

厲無極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得那麼輕。

那麼淡。

那麼——

解脫。

“不恨了。”

“太累了。”

“恨了這麼多年,太累了。”

厲無咎看著他。

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那是淚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這個他養了十六年、害了一輩子、殺了一次的孩子,此刻在他麵前。

笑著。

說著不恨。

厲無咎伸出手,把他抱進懷裡。

“對不起。”他說:

“對不起。”

厲無極靠在他肩上。

閉上眼睛。

那三團火,在旁邊燒。

那二十四萬萬人,在旁邊看著。

沒有人說話。

隻是看著。

陪著。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