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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8章 九幽萬毒盅·雲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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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懸的山峰下,是無儘的深淵。

陰九幽已經在這裡站了很久。

他麵前,站著一個人。

那是個年輕人,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一身粗布衣裳,長得普普通通,丟進人群裡找不出來那種。

但那雙眼睛,不普通。

一金一銀。

瞳仁裡倒懸著扭曲的符文,像兩座倒立的深淵。

他看著陰九幽。

陰九幽看著他。

兩個人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

那年輕人開口了:

“你肚子裡,有很多人。”

陰九幽點點頭:

“對。”

年輕人問:

“有多少?”

陰九幽說:

“十七萬萬多了。”

“加上剛才進來的蘇沉,加上古忘川——”

他頓了頓:

“快十八萬了。”

年輕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他笑了。

笑得那麼溫和。

那麼——

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十八萬萬。”他喃喃道:

“比我殺的多。”

陰九幽眉頭一挑:

“你殺了多少?”

年輕人想了想:

“數不清了。”

“但從我記事起,每天都在殺。”

“殺一個人,收一滴淚。”

“收一滴淚,就記住一個人。”

“記住了——”

他看著陰九幽:

“就永遠不會忘。”

陰九幽問:

“你叫什麼?”

年輕人說:

“我叫雲清。”

“曾經是雲家的兒子。”

“曾經是——”

他頓了頓:

“彆人的孫子。”

---

黑暗裡,亮起一點光。

光裡浮現出一幅畫麵——

玄黃大陸,中州。

雲家。

世代煉丹,以慈悲濟世聞名。

家主雲舒鶴,人稱“丹心聖手”,三百年煉丹救人無數。

這一日,雲家來了個黑袍人。

他跪伏於地,聲音沙啞:

“雲大師,求您煉丹。”

雲舒鶴皺眉:

“你身上煞氣太重,我雲家丹藥,不救邪修。”

黑袍人抬頭。

那張臉——

半邊是年輕男子的俊朗,半邊是乾癟的老人麵板。

兩隻眼睛一金一銀。

瞳仁裡倒懸著扭曲的符文。

他咧嘴一笑:

“我不是邪修。”

“我是來給您送禮的。”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玉盒。

雲舒鶴開啟,臉色劇變。

盒中是一枚丹藥,通體透明,丹心處有一滴血在緩緩遊動。

那血的顏色,紫金色。

雲家嫡係血脈特有的紫金色。

“這是我兒雲清的血!”雲舒鶴渾身發抖,“你把他怎麼了?!”

黑袍人笑了。

笑得很溫和。

“雲大師彆急,令郎很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我隻是借了他一滴血,煉了一枚丹藥。”

“這丹藥名叫‘血親引’。”

“服下之後,會看到此生最在乎的人。”

雲舒鶴不明白他要做什麼。

黑袍人也沒解釋。

轉身離去。

當夜。

雲舒鶴的兒子雲清回來了。

渾身是血。

懷裡抱著一個繈褓。

他跪在地上,淚流滿麵:

“爹,這是您的孫女。”

“我在外曆練,遇到一個女子……她生下孩子就死了。”

“求您救救這孩子,她天生心脈殘缺,活不過三日。”

雲舒鶴接過繈褓。

嬰兒的臉皺巴巴的,眼睛緊閉,嘴唇發紫。

他探手一試——

確實是心脈殘缺。

而且殘缺得極其詭異。

像是被人用某種手法,生生抽走了一半心脈。

“是誰害的?”雲舒鶴咬牙。

雲清搖頭:

“孩兒不知。”

雲舒鶴沒再追問。

他抱著孫女,進了煉丹房。

三日後,丹藥煉成。

他給嬰兒服下。

嬰兒的臉色漸轉紅潤。

心脈竟然慢慢癒合。

雲清大喜:

“爹,您用什麼丹?”

“九轉迴天丹。”雲舒鶴疲憊地坐下,“耗了我三十年修為。”

雲清跪地叩頭。

可就在他叩頭的瞬間——

雲舒鶴突然捂住心口。

一口鮮血噴出。

他低頭看去。

心口處,一道細小的傷口正在裂開。

傷口裡沒有血。

隻有一縷紫金色的霧氣,緩緩飄出。

飄向嬰兒的口鼻。

嬰兒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

一金一銀兩枚瞳仁。

畫麵消散。

雲清看著陰九幽:

“那個嬰兒,是我。”

陰九幽沒說話。

雲清繼續說:

“我故意讓雲舒鶴救我。”

“因為九轉迴天丹,需要煉丹者以心血為引,以修為為薪。”

“他救我的時候,就把他的心脈,分了一半給我。”

“他的心脈裡,有他三百年積攢的丹道感悟。”

“那些感悟——”

他笑了:

“全成了我的。”

---

畫麵又浮現。

黑袍人再次出現在雲家。

這一次,他站在院子裡。

身後跟著九個人。

那九個人麵容僵硬,眼神空洞。

身上穿著雲家曆代先祖的壽衣。

“雲大師,多謝您的孫女。”黑袍人拱手行禮,“她身上的心脈,是我抽走的。我故意留下一半,讓您煉九轉迴天丹——因為九轉迴天丹需要煉丹者以心血為引,以修為為薪。您救她的時候,就把您的心脈分了一半給她。”

雲舒鶴臉色慘白。

“您的心脈裡,有您三百年積攢的丹道感悟。”黑袍人繼續說,“現在,這些感悟全是我的了。”

他伸手一招。

嬰兒漂浮起來,懸在半空。

她張開嘴,吐出一枚丹藥——

正是那枚血親引。

丹藥在空中旋轉,越來越大。

最後變成一個透明的罩子,將整個雲家籠罩其中。

“這枚血親引,真正的功效不是讓人看到最在乎的人。”黑袍人微笑,“而是把最在乎的人,變成自己的養料。從現在開始,您越在乎誰,誰就會越痛苦。”

雲舒鶴衝向兒子雲清。

雲清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麵板正在變得透明。

透過麵板,可以看到裡麵的血管、骨骼、內臟——

每一寸都在緩慢融化。

變成一種粘稠的液體,順著毛孔往外滲。

“清兒!”雲舒鶴抱住兒子。

雲清低頭看他,眼神裡滿是驚恐:

“爹……我……我感覺不到疼……可是……可是我看著自己融化……爹……我好怕……”

雲舒鶴瘋狂地運轉真氣,想把兒子的身體定住。

可他越用力,雲清融化得越快。

“沒用的。”黑袍人走過來,蹲在父子倆麵前,“雲大師,您現在最在乎的就是這個兒子吧?那太好了——您每救他一分,這陣法就吞噬他十分。您越在乎,他死得越快。”

雲舒鶴鬆開手。

雲清的融化停止了。

但下一刻——

雲舒鶴的耳朵開始流血。

他摸了一下,發現耳朵正在變軟。

像是被泡在酸液裡的蠟像。

“您剛纔在乎了自己的耳朵?”黑袍人歪著頭,“這不對啊,您不是應該最在乎兒子嗎?怎麼還會在乎自己?看來您也沒那麼愛他嘛。”

雲清聽到這話,眼神變了。

“爹……”他喃喃道,“您……您還顧著自己?”

“不是,清兒,你聽我說——”

雲舒鶴想解釋。

但他一開口,舌頭開始融化。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兒子的眼神,從驚恐變成怨毒,從怨毒變成絕望。

最後——

變成一種詭異的平靜。

“爹,我不怪您。”雲清說,“您救我這麼多年,我欠您的。現在我還給您。”

他伸手。

挖出自己的眼睛。

塞進雲舒鶴嘴裡。

“吃下去。我的眼睛裡有我全部的修為。您吃了,就能多撐一會兒。”

雲舒鶴想把眼睛吐出來。

但他的嘴不聽使喚。

他的牙齒開始咀嚼。

他的喉嚨開始吞嚥。

他吃掉了自己兒子的眼睛。

黑袍人拍手大笑:

“精彩!太精彩了!”

他笑出了眼淚:

“雲大師,您知道嗎?我這陣法叫‘九幽萬毒盅’。它最妙的地方不是讓人痛苦,而是讓人在痛苦中看清自己。”

他指著雲清。

雲清已經融化成一灘血水。

隻剩一顆頭顱還完整。

那顆頭顱的眼睛位置是兩個血洞,嘴唇還在動:

“爹……好吃嗎?”

雲舒鶴跪在地上,渾身顫抖。

“您兒子最後問您的,不是‘為什麼要吃我’,而是‘好吃嗎’。”黑袍人湊到他耳邊,“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他到最後,還在為您著想。而您呢?您剛纔在乎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他站起身,走到那九具穿著壽衣的屍體麵前。

“這九個人,是你們雲家曆代先祖。我挖了他們的墳,煉成屍傀。現在,讓他們給您跳個舞。”

他打了個響指。

九具屍體開始扭動。

他們的動作極其詭異——關節反轉,頭顱旋轉,手腳像蛇一樣纏繞在一起。

一邊跳,一邊從嘴裡吐出黑色的蟲子。

蟲子爬向雲舒鶴。

爬上他的腿。

鑽進他的麵板。

順著血管往心口爬。

“這些蟲子叫‘噬親蠱’。”黑袍人介紹,“它們隻吃一個人最在乎的東西。您最在乎兒子,它們就吃您對兒子的記憶。等吃完記憶,就吃您兒子的屍骨。等吃完屍骨,就吃您對兒子的思念。等吃完思念,就吃您自己的心。”

雲舒鶴感覺腦子裡一片片空白。

他正在忘記雲清的臉。

他拚命想記住。

但越用力,忘得越快。

最後——

他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名字:雲清。

但他已經想不起來,雲清是誰。

噬親蠱爬到心口,開始啃咬。

它們不吃肉。

隻吃一種看不見的東西。

雲舒鶴感覺心口越來越空,越來越輕。

他低頭看去,發現胸口破了一個洞。

洞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心臟,沒有血液,隻有一片虛無。

“您的心已經空了。”黑袍人說,“但您還活著。這就是九幽萬毒盅最惡毒的地方——它讓您活著,讓您看著自己一點一點變成空殼。等您徹底空了,您就會成為我的第十具屍傀。”

他蹲下來,看著雲舒鶴空洞的眼睛。

“對了,還有一件事要告訴您。您那個孫女,其實不是您的孫女。她是我用您兒子的血和您兒媳的屍體煉出來的怪物。您兒子根本沒有成親,那個女子是我殺的,我抽了她的魂魄,塞進這具嬰兒身體裡。她體內有一半您的血脈,所以她既是您的孫女,又不是您的孫女。她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騙您煉那顆九轉迴天丹。”

雲舒鶴張了張嘴。

他已經說不出話了。

但他的眼角,流下一滴淚。

那滴淚是紫色的。

裡麵有一道金色的光。

黑袍人伸手接住那滴淚,放進嘴裡嘗了嘗:

“嗯,三百年的丹道感悟,果然苦澀。”

他站起身,揮了揮手。

九具屍傀停止跳舞,站成一排。

雲舒鶴的身體慢慢僵硬。

麵板變得灰白。

眼睛裡失去最後一點光。

他站起來。

走到屍傀隊伍的末尾。

站好。

黑袍人看著這十具屍傀,滿意地點點頭:

“雲家世代慈悲,從今天起,就世代做我的看門狗吧。”

他轉身離去。

身後,十具屍傀齊齊跪倒。

朝他叩首。

畫麵消散。

雲清看著陰九幽:

“那個黑袍人,也是我。”

陰九幽眉頭一挑:

“你是說——”

雲清點點頭:

“對。”

“雲舒鶴的兒子雲清,是我。”

“那個黑袍人,也是我。”

“嬰兒,是我。”

“屍傀,是我。”

“我把自己分成了很多份。”

“每一份,都在做不同的事。”

“有的在殺人。”

“有的在救人。”

“有的在受苦。”

“有的在——”

他笑了:

“看著。”

---

畫麵又浮現。

三個月後。

中州邊境,一個小村莊。

一個老婦人在井邊打水。

突然捂住心口,倒地不起。

她的孫子跑過來:

“奶奶!奶奶你怎麼了?”

老婦人睜開眼睛,看著孫子。

眼神裡滿是恐懼。

“我……我剛纔看到一個人……”她喃喃道,“那個人穿著黑袍子,眼睛一金一銀……他說……他說我孫子三歲時淹死的那口井,是他挖的……”

孫子愣住了。

他三歲時確實差點淹死。

是奶奶跳進井裡把他撈出來的。

那口井很深,奶奶根本不會遊泳。

但那天井水突然變淺,隻到奶奶腰深。

他一直以為是神仙保佑。

“奶奶,你彆嚇我……”

老婦人死死抓住孫子的手。

“他還說……他說……那口井底下,埋著你爹的屍骨……”

孫子臉色慘白。

他爹在他出生前就死了。

據說是外出做工時摔死的,屍骨都沒找到。

奶奶說,爹被埋在工地附近,找不回來了。

“他說……你爹不是摔死的……”老婦人眼睛瞪得極大,“是你娘……是你娘殺的……她跟彆人有染……懷了你……怕你爹發現……就把他推到井裡……”

孫子鬆開手,後退兩步。

“你娘……你娘後來也死了……”老婦人喘著氣,“是我……是我在她飯裡下了毒……她死的時候還笑著……說謝謝我……說她早就想死了……說她對不起我兒子……”

孫子跌坐在地。

“那個黑袍人……他說……他說這就是他送我的禮物……讓我死之前……知道真相……”老婦人嘴角流血,“他說……他最喜歡看這種……臨死前的真相……”

她死了。

眼睛還睜著,看著天空。

孫子跪在她身邊,一動不動。

良久——

他站起來。

走到井邊。

往下看。

井水裡,映出一張臉。

那張臉上,有一雙眼睛。

一金一銀。

“奶奶,您剛才說的那些,我都聽到了。”

井裡的倒影開口說話。

“可是您忘了一件事——您孫子三歲時淹死的那天,是誰把他撈上來的?”

孫子愣了愣。

他想起來了。

那天,是奶奶跳進井裡把他撈出來的。

但奶奶不會遊泳。

她跳下去之後,井水突然變淺。

不是神仙保佑。

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變成了三歲的孩子,跳進井裡,把自己撈上來。

“奶奶,您知道為什麼井水會變淺嗎?”井裡的倒影問,“因為我站在井底,把您孫子托了起來。您跳下來的時候,踩的不是井底,是我的肩膀。”

老婦人的屍體開始顫抖。

她的魂魄從屍體裡飄出來。

看著井邊的孫子,又看看井裡的倒影。

兩個孫子。

一模一樣。

“您孫子三歲那年就死了。”井裡的倒影說,“淹死的。您撈上來的那個,是我。我變成他的樣子,陪您活了這麼多年。您給兒媳下的毒,是我幫她承受的。您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裡。我等這一天,等了七十年。”

老婦人的魂魄發出淒厲的尖叫。

“您以為您殺兒媳是因為她害死了您兒子?不,您兒子根本沒死。他當年外出做工,是被您趕走的。因為他發現您偷了村裡的錢,要報官。您把他推進井裡,以為他死了。但他沒死,他爬出來,逃到了外地。”

井裡的倒影從井水裡浮出來。

站在水麵上。

“他後來娶了妻,生了子。那個孩子,就是我。”

他走到老婦人麵前。

蹲下來。

看著她的眼睛。

“奶奶,我叫雲清。”

老婦人瞪大眼睛。

“您孫子三歲時淹死的那口井,是我親手挖的。那個孩子的魂魄,是我親手收走的。您兒媳肚子裡的孩子,也是我親手塞進去的。您給兒媳下的毒,是我故意讓她吃的——因為那毒不會死人,隻會讓人假死。她假死之後,我把她煉成了屍傀,讓她看著您活了七十年。”

他伸手。

輕輕合上老婦人的眼睛。

“現在,您該去見我爹了。”

老婦人的魂魄消散。

雲清站起身,拍拍手。

十具屍傀從黑暗中走出,跪在他身後。

“走吧,去下一個村子。”他說,“我聽說那裡有個老太太,七十年前害死了自己的丈夫。”

他笑了。

笑得很溫和。

“我喜歡聽故事。尤其是那種,臨死前才說出來的故事。”

畫麵消散。

雲清看著陰九幽:

“這就是我做的事。”

“一個村子,一個村子地走。”

“一個人,一個人地殺。”

“殺一個人,就聽一個故事。”

“聽一個故事,就記住一個人。”

“記住一個人——”

他指著自己的心口:

“就永遠不會忘。”

---

陰九幽看著他。

看著那雙一金一銀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後——

他問:

“你殺了多少人?”

雲清想了想:

“數不清了。”

“但每一個人的名字,我都記得。”

“每一個人的臉,我都記得。”

“每一個人的故事,我都記得。”

“他們活在我心裡。”

“永遠活著。”

陰九幽問:

“那你呢?”

“你自己——”

他頓了頓:

“活在哪裡?”

雲清愣住了。

他看著陰九幽。

那雙一金一銀的眼睛,第一次出現了——

迷茫。

“我自己……”他喃喃道:

“我在哪兒?”

陰九幽說:

“你把自己分成了很多份。”

“有的在殺人。”

“有的在救人。”

“有的在受苦。”

“有的在看著。”

“但那些——”

他看著雲清:

“都不是你。”

“你隻是看著他們。”

“看著他們活。”

“看著他們死。”

“看著他們——”

他頓了頓:

“活著。”

雲清沉默。

他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殺過無數人的手。

那雙救過無數人的手。

那雙——

不知道是誰的手。

他問:

“那我……是誰?”

陰九幽說:

“不知道。”

“但老子知道一件事——”

他指著自己的肚子:

“這裡,有很多人。”

“他們也不知道自己是誰。”

“但他們在裡麵。”

“有人陪。”

“就不想了。”

雲清抬起頭。

看著他。

看著那個肚子。

那裡,隱隱約約,有光透出來。

暖的。

軟的。

像——

母親的手。

他問:

“我能進去嗎?”

陰九幽看著他:

“你想進去?”

雲清點點頭:

“想。”

“太想了。”

“我活了一千多年。”

“殺了一千多年。”

“記住了一千多年。”

“可我自己——”

他笑了:

“從來沒活過。”

陰九幽張開嘴。

雲清化作一團光。

一金一銀的。

帶著無數個故事。

飛進他嘴裡。

他嚥下去。

那團光,進了肚子。

落在蘇沉旁邊。

蘇沉睜開眼,看著他:

“新來的?”

雲清點點頭:

“新來的。”

蘇沉往旁邊挪了挪:

“坐這兒。”

“這兒暖和。”

雲清坐下來。

靠著蘇沉。

靠著林淵。

靠著殷無霜。

靠著阿慈。

靠著哭喪人。

靠著屠蘇。

靠著陳九。

靠著墨無天。

靠著檀梵天。

靠著渡厄。

靠著忘塵忘憂忘苦。

靠著古忘川。

靠著那十七萬萬人。

靠著那三團火。

他閉上眼睛。

聽著周圍的聲音——

打呼嚕的。

說夢話的。

笑的。

哭的。

還有——

那三團火,在不遠的地方燒。

暖暖的。

軟軟的。

像——

家。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時候,他也有家。

那時候,他也有名字。

後來——

他把家毀了。

把名字丟了。

把自己分成很多份。

每一份都在忙。

忙得——

忘了自己是誰。

現在,他在肚子裡。

在這些人中間。

在那三團火旁邊。

他睜開眼。

看著那三團火。

那三團火裡,忽然走出很多人。

一個老頭。

雲舒鶴。

他的父親。

他看著他。

沒有說話。

隻是伸出手。

摸了摸他的臉。

一個老婦人。

他的奶奶。

她也看著他。

沒有說話。

隻是伸出手。

摸了摸他的另一邊的臉。

還有很多很多人。

那些他殺過的人。

那些他記住的人。

那些——

活在他心裡的人。

他們都來了。

都站在他麵前。

都在看他。

都在——

笑。

雲清的眼眶,濕了。

他看著他們。

看了很久。

然後——

他笑了。

“你們……不恨我嗎?”

那些人齊聲說:

“不恨。”

雲舒鶴說:

“你讓我看清了自己。”

那個老婦人說:

“你讓我臨死前,說了真話。”

那些被殺的人說:

“你記住了我們。”

“這就夠了。”

雲清的眼淚,流下來了。

流了一千多年,第一次——

真的流下來了。

他抱著他們。

抱著這些人。

抱著那些——

被他記住的人。

哭著。

笑著。

哭著笑著。

那三團火,在旁邊燒。

那十七萬萬人,在旁邊看著。

沒有人說話。

隻是看著。

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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