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懸的山峰下,是無儘的深淵。
陰九幽站在峰頂邊緣,往下看。
看不見底。
隻有黑暗。
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古忘川站在他身邊,也往下看。
那雙沒有瞳仁的灰色眼睛,此刻微微發亮。
“九萬年前,”他說,“我把自己的眼睛挖出來,扔進了這裡。”
陰九幽沒說話。
古忘川繼續說:
“那隻眼睛裡,藏著我最後一滴淚。”
“九萬年了,它一直在下麵等我。”
他看著陰九幽:
“你能幫我取回來嗎?”
陰九幽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
他笑了。
“老子幫你取。”
他縱身一躍。
跳進深淵。
---
深淵中沒有風。
沒有聲音。
什麼都沒有。
隻有墜落。
一直墜落。
不知墜了多久。
陰九幽睜開眼睛。
四周還是黑暗。
但黑暗裡,有東西在發光。
是一雙眼睛。
不是古忘川的眼睛。
是另一雙。
那雙眼睛在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
一個聲音從黑暗裡傳來:
“你來了。”
聲音很輕。
像風。
又像——
歎息。
陰九幽問:
“你是誰?”
那聲音說:
“我叫蘇沉。”
“曾經是九幽魔宮的宮主。”
“曾經是——”
他頓了頓:
“殷無痕的仇人。”
---
黑暗裡,亮起一點光。
光裡浮現出一個人影。
是個男人。
看著三十出頭,穿著破爛的黑色長袍,頭發披散著。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隻有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
亮得像——
從來沒睡過覺。
他走到陰九幽麵前。
站定。
看著他。
“你身上,有很多人。”蘇沉說。
陰九幽點點頭:
“對。”
蘇沉問:
“多少人?”
陰九幽說:
“快十七萬萬了。”
蘇沉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淡得——
像從來不會笑的人,第一次笑。
“十七萬萬……”他喃喃道:
“比我多。”
他抬起手。
掌心浮現出一幅畫麵——
---
玄黃大世界,東荒深處,不周山。
一個少年在攀爬懸崖。
他十六七歲,瘦得皮包骨頭,手指磨得看見白骨,血糊在岩石上,一步一滑。
但他沒有停。
一直往上爬。
爬了三天三夜。
終於,他在崖頂采到了一株草藥。
雪參。
千年雪參。
他捧著那株雪參,笑得像個孩子。
畫麵一轉。
少年下山。
山腳下站著一個白衣修士。
麵如冠玉,手搖摺扇。
他看著少年,笑了:
“小友,雪參賣不賣?”
少年搖頭:
“救我妹妹。”
白衣修士笑得更開心了:
“你妹妹?是不是住在山腳青石村,左眼角有顆淚痣?”
少年的臉,瞬間慘白。
白衣修士從袖中摸出兩顆血淋淋的眼珠,在指尖把玩:
“我昨日路過,見她生得可愛,便取了她的眼睛。還剩一顆,你要不要?”
少年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嚎叫,撲上去。
白衣修士伸出一根手指,點在少年眉心。
少年便像被釘在半空,動彈不得。
“你這副恨極了的模樣,倒有幾分意思。”白衣修士端詳他,“想報仇嗎?”
少年目眥欲裂。
“我不殺你。”白衣修士收回手指,“殺你太便宜了。我要你活著,活著找我報仇。我叫殷無痕,九幽魔宮少宮主。記住了?”
他轉身離去。
走出三步,又回頭:
“對了,你妹妹的眼睛我煉成了兩顆駐顏丹,味道不錯。”
畫麵消散。
蘇沉看著陰九幽:
“那個人,就是我。”
陰九幽沒說話。
蘇沉繼續說:
“我妹妹叫蘇小小。七歲。左眼角有顆淚痣。”
“我從小背著她長大。爹孃死得早,隻有我們兩個。”
“她說,哥哥,等我長大了,嫁給你。”
“我說,好。”
他頓了頓:
“那株雪參,我沒來得及送出去。”
---
畫麵又浮現。
十年後。
幽冥海,殷無痕閉關處。
蘇沉站在禁製外,渾身是血。
他已經破了七十二道禁製,還剩九道。
破不動了。
他在禁製外守了三年。
修到金丹大圓滿。
三年後,他終於破開最後一道禁製。
殷無痕睜開眼睛,看見他,笑了。
“你果然來了。”他站起身,“十年金丹大圓滿,比我預想的快。但還不夠。”
他抬手。
蘇沉的丹田便炸了。
金丹碎成齏粉。
修為散儘。
蘇沉癱在地上,像一條被抽了脊骨的蛇。
殷無痕蹲下來,捏著他的下巴:
“知道我為什麼不殺你嗎?”
蘇沉說不出話。
“因為你越恨我,修得越快。”殷無痕從懷裡掏出個小瓶,倒出一粒丹藥,塞進蘇沉嘴裡,“這是九幽續脈丹,保你不死。等你修到元嬰期,再來找我。”
他站起身,踢了踢蘇沉的腦袋:
“下次見麵,我讓你看看我養的新寵物。”
畫麵消散。
蘇沉說:
“那粒丹藥,讓我活了下來。”
“但沒有金丹,我修不了。”
“我用了三十年,把自己煉成半人半屍。”
“以經脈為爐,以血肉為炭,硬生生在體內重開丹田。”
“這法子叫‘碎丹成嬰’,九死一生。”
“我活下來了。”
---
畫麵再轉。
三十年後。
殷無痕正在煉丹。
丹爐有三丈高,爐火碧綠,燒的是修士的魂魄。
爐邊堆著十幾具屍體,都是元嬰期以上的修士。
蘇沉走進來。
殷無痕看見他,很高興:
“你來得正好,這爐‘萬魂丹’還差一味藥引。你看上麵——”
爐頂懸著一個透明的琉璃罩。
罩裡蜷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沒有眼睛,沒有舌頭,沒有四肢。
像一根人棍,泡在血水裡。
但她還活著。
胸口微微起伏。
蘇沉認出了她臉上那顆淚痣。
殷無痕解釋:
“我找了很久才找到她的魂魄,重新煉了一具身子。你不覺得這樣很美嗎?她永遠不會離開你,永遠在這裡等你。”
蘇沉沒有說話。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像一尊石像。
過了很久。
他的眼角流下一滴血。
他哭不出來了。
眼淚早就流乾了。
殷無痕皺眉:
“你不高興?”
蘇沉開口,聲音像鏽蝕的鐵:
“我會殺了你。”
“我知道。”殷無痕笑起來,“但你還不夠強。等你到了化神期,再來找我。”
他揮袖。
蘇沉飛了出去。
飛出三千裡。
摔在一座荒山上。
畫麵消散。
蘇沉說:
“那一百年,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自己煉成半人半屍。”
“第二件,把骨頭一根根抽出來,刻上殺陣,再裝回去。”
“第三件,把自己的魂魄撕成三片,一片煉成本命元神,兩片煉成分身,日夜修煉。”
“我成了玄黃大世界第一個屍神道、劍道、陣道三修的人。”
---
畫麵浮現。
一百年後。
殷無痕在舉辦婚宴。
新娘是九幽魔宮抓來的一個女修,合體期,貌美。
殷無痕當著一百多位賓客的麵,剝了她的皮,披在自己身上,跳了一支舞。
賓客們鼓掌。
蘇沉踏進大殿。
殷無痕停下來,看著他,眼裡有驚喜:
“化神期了?好,好。我等你很久了。”
蘇沉不說話。
抬手一劍。
這一劍他練了一百年。
隻練這一劍。
劍出,天地失色,時空凝固。
一百多位賓客全部定在原地。
隻有殷無痕動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夾住了劍尖。
“化神期還是不夠。”他說,“你知道嗎?我已經是渡劫期了。隻差一步,就能飛升。”
他輕輕一折。
劍斷了。
蘇沉倒飛出去。
撞穿十七座宮殿。
嵌進山壁裡。
殷無痕飛過來,懸在他麵前,低頭看他。
“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不殺你?”他問。
蘇沉看著他。
“因為我很寂寞。”殷無痕說,“修到渡劫期,天下無敵,沒有人能殺我,也沒有人能恨我。所有人都怕我,討好我,跪著舔我的鞋。隻有你,你是真的恨我。”
他伸出手,摸了摸蘇沉的臉。
“你越恨我,我越開心。你越努力,我越期待。等你哪天真的能殺我了,那纔是我最開心的時候。”
他收回手,想了想:
“這樣吧,我再給你加把火。你看——”
他攤開掌心。
掌心裡有一團光。
光裡有一個小小的嬰兒。
眉眼和蘇沉一模一樣。
“你母親。”殷無痕說,“我找了很久才找到她的轉世。剛出生的,還沒滿月。你說,我該怎麼處置她?”
蘇沉的眼睛紅了。
不是恨。
是紅。
眼眶裡流出血來。
混著淚,混著膿,混著他一百多年的煎熬和痛苦。
殷無痕笑了:
“我把她煉成一顆丹藥,你吃了,就能突破渡劫期。你吃不吃?”
畫麵消散。
蘇沉看著陰九幽:
“我吃了。”
陰九幽沒說話。
蘇沉說:
“我當著殷無痕的麵,吃了我母親轉世煉成的丹。”
“丹藥入口的那一刻,我的修為暴漲。”
“從化神後期一路衝到渡劫期。”
“天劫來了,九道雷。我硬扛了八道,第九道劈下來的時候,我伸手捏碎了。”
“我突破了。”
---
畫麵浮現。
殷無痕鼓掌:
“好,好。你終於追上我了。現在,你可以殺我了。”
蘇沉站起來。
看著他。
一百五十年了。
他等這一刻等了一百五十年。
他無數次夢見這一刻。
夢見自己怎麼殺他,怎麼折磨他,怎麼讓他生不如死。
但現在,他真的站在殷無痕麵前。
卻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
“你在猶豫?”殷無痕歪著頭,“要不要我先教你幾招折磨人的法子?”
蘇沉動了。
他一掌拍在殷無痕丹田上,震碎了他的渡劫金丹。
又一掌拍在他天靈蓋上,震碎了他的元神。
再一掌拍在他心口,震碎了他的心臟。
殷無痕倒下去。
躺在地上。
嘴角流著血。
還在笑。
“你……知道嗎……”他斷斷續續地說,“我等這一天……也等了一百五十年……”
蘇沉愣住了。
“我……早就活夠了……修到渡劫期……又飛升不了……活著……有什麼意思……”殷無痕笑著,“但我……不能自殺……那樣太窩囊了……我一直在等……等一個能殺我的人……”
他看著蘇沉,眼裡有欣慰:
“你果然沒讓我失望……”
他閉上眼睛。
死了。
蘇沉站在原地。
站了很久。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殺了殷無痕的那雙手。
然後他抬起頭。
看著天。
天很藍。
雲很白。
風吹過來,很輕。
他突然笑了。
笑著笑著,他蹲下來,抱住頭。
沒有聲音。
隻有肩膀在抖。
他哭了。
一百五十年,第一次哭。
眼淚從指縫裡流出來,滴在地上,滴在殷無痕的屍體上。
他想起了他妹妹,想起了那株沒送出去的雪參,想起她說“哥哥我長大了要嫁給你”。
他想起了他母親,想起了他還沒來得及看一眼的臉,想起他親手吃下去的那顆丹。
他哭了很久。
哭完了,他站起來。
一腳踢開殷無痕的屍體。
“你就這麼死了?”他喃喃,“太便宜你了。”
---
畫麵消散。
蘇沉看著陰九幽:
“我沒有飛升。”
“我把殷無痕的魂魄拘出來,煉成一盞魂燈,日夜焚燒。”
“火焰是碧綠色的,燒的是殷無痕的記憶。燒完一世,再燒一世。”
“殷無痕的魂魄在火裡嚎叫,求我殺了他。”
“我不聽。”
“我燒了一千年。”
“一千年後,殷無痕的魂魄燒成了一縷煙,徹底散了。”
“我站在那縷煙麵前,忽然覺得空落落的。”
“我活了一千一百五十年,修到了渡劫大圓滿,隨時可以飛升。”
“但我不想飛升。”
“我去了幽冥海,進了九幽魔宮。”
“魔宮裡有很多人,都是殷無痕的弟子。他們跪著迎接我,尊我為新宮主。”
“我看著他們,忽然想起殷無痕說過的話——”
‘所有人都怕我,討好我,跪著舔我的鞋。’
“我笑了一下。”
“我坐上了宮主的位子,開始做殷無痕做過的事:抓人來煉丹,剝皮,養蠱,種蓮。”
“我做得比殷無痕更好,更毒,更殘忍。”
“我的名聲傳遍了玄黃大世界,所有人都怕我,恨我,恨不得殺了我。”
“我等了很多年。”
“等一個像我當年一樣的人出現。”
“但沒有人來。”
“所有人都跪著,沒有人敢恨我。”
他頓了頓:
“我終於明白殷無痕為什麼會寂寞了。”
---
畫麵浮現。
懸崖邊上。
蘇沉站在崖頂,看著下麵的萬丈深淵。
風吹過來,很冷。
他想起了他妹妹,想起了他母親,想起了殷無痕臨死前說的那句話:
“我等這一天,也等了一百五十年。”
他縱身一躍。
畫麵定格。
蘇沉看著陰九幽:
“九幽魔宮的人發現我死在懸崖底下。”
“屍身完好,沒有任何傷痕。我是自己跳下去的。”
“魔宮裡有人悄悄傳,說我在臨死前,在牆上寫了一行字。”
陰九幽問:
“寫的什麼?”
蘇沉說:
“‘原來你早就贏了。’”
---
畫麵徹底消散。
黑暗裡,隻剩下蘇沉和陰九幽。
兩個人相對而立。
蘇沉看著他:
“你知道我為什麼在這裡嗎?”
陰九幽沒說話。
蘇沉說:
“因為古忘川。”
“他收集了我死前流下的最後一滴淚。”
“那滴淚——”
他指著自己的心口:
“在這裡。”
陰九幽問:
“你的淚,是什麼顏色的?”
蘇沉想了想:
“不知道。”
“我沒看過。”
“但古忘川說——”
他看著陰九幽:
“那是他收集的九滴淚裡,最特彆的一滴。”
“因為那滴淚裡,不僅有恨。”
“還有——”
他頓了頓:
“懂。”
陰九幽眉頭一挑:
“懂?”
蘇沉點點頭:
“懂殷無痕。”
“懂他的寂寞。”
“懂他為什麼等我殺他。”
“懂——”
他笑了:
“原來我也在等他。”
陰九幽沉默。
他看著蘇沉。
看著這個——
活了一千一百五十年,最後跳崖的人。
看著他眼睛裡——
那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問:
“你現在還恨嗎?”
蘇沉想了想:
“不恨了。”
“恨了一千多年,恨到最後,發現恨的那個人,其實和自己一樣。”
“都是一個人。”
“都是——”
他看著陰九幽:
“空。”
陰九幽點點頭:
“老子也是空的。”
蘇沉問:
“那你肚子裡那些人,是怎麼回事?”
陰九幽說:
“他們進來,就不空了。”
“有人陪,就不空。”
蘇沉沉默。
他看著陰九幽的肚子。
那裡,隱隱約約,有光透出來。
暖的。
軟的。
像——
母親的手。
他問:
“他們……願意陪著你?”
陰九幽點點頭:
“願意。”
“因為他們在外麵,也是一個人。”
“一個人太久了。”
“進來,有人陪。”
“就不一個人了。”
蘇沉看了很久。
然後——
他笑了。
“我能進去嗎?”他問。
陰九幽看著他:
“你想進去?”
蘇沉點點頭:
“想。”
“一個人太久了。”
“久到——”
他指著自己的心口:
“連恨都沒了。”
陰九幽張開嘴。
蘇沉化作一團光。
灰白的。
淡淡的。
帶著一千多年的寂寞。
飛進他嘴裡。
他嚥下去。
那團光,進了肚子。
落在林淵旁邊。
林淵睜開眼,看著他:
“新來的?”
蘇沉點點頭:
“新來的。”
林淵往旁邊挪了挪:
“坐這兒。”
“這兒暖和。”
蘇沉坐下來。
靠著林淵。
靠著殷無霜。
靠著阿慈。
靠著哭喪人。
靠著屠蘇。
靠著陳九。
靠著墨無天。
靠著檀梵天。
靠著渡厄。
靠著忘塵忘憂忘苦。
靠著那十七萬萬人。
靠著那三團火。
他閉上眼睛。
聽著周圍的聲音——
打呼嚕的。
說夢話的。
笑的。
哭的。
還有——
那三團火,在不遠的地方燒。
暖暖的。
軟軟的。
像——
家。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時候,他也有家。
那時候,他也有妹妹。
後來——
都沒了。
他以為沒了就是沒了。
原來——
還在。
在這裡。
在這些人中間。
在這三團火旁邊。
他睜開眼。
看著那三團火。
那三團火裡,忽然走出來兩個人。
一個女孩。
七歲。
左眼角有顆淚痣。
蘇小小。
她看著他。
笑了。
“哥哥。”
蘇沉的眼淚,流下來了。
流了一千多年,第一次——
真的流下來了。
他抱住她。
抱得緊緊的。
她也在抱他。
抱得緊緊的。
旁邊,還有一個女人。
很年輕。
眉眼和他一模一樣。
他的母親。
她看著他。
沒有說話。
隻是伸出手。
摸了摸他的臉。
蘇沉跪下來。
跪在她麵前。
“娘……”他說:
“對不起……”
母親搖搖頭:
“不怪你。”
“都不怪你。”
蘇沉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他抱著妹妹。
跪在母親麵前。
哭著。
笑著。
哭著笑著。
那三團火,在旁邊燒。
那十七萬萬人,在旁邊看著。
沒有人說話。
隻是看著。
陪著。
---
外麵,黑暗裡。
陰九幽站在原地。
他麵前,還有一樣東西。
一雙眼睛。
古忘川的眼睛。
那雙眼睛懸在黑暗裡,看著他。
他走過去。
伸出手。
那雙眼睛落在他掌心。
眼睛裡有光。
光裡有一滴淚。
第九滴淚。
古忘川自己的淚。
他把那滴淚舉到眼前。
看著它。
那滴淚,是透明的。
透明得像什麼都沒有。
但仔細看,裡麵有東西。
有——
古忘川自己。
九萬年前的他。
那時候他還不叫古忘川。
那時候他還有名字。
還有家人。
還有——
一切。
後來都沒了。
他把自己的眼睛挖出來,扔進深淵。
把最後一滴淚,藏在眼睛裡。
等著有人來取。
現在,有人來了。
陰九幽看著那滴淚。
看了很久。
然後——
他把它放進嘴裡。
嚼。
沒有味道。
隻有——
空。
比任何空都空。
他嚥下去。
那滴淚,進了肚子。
落在蘇沉旁邊。
化作一個人。
古忘川。
他站在蘇沉麵前。
看著他。
蘇沉也看著他。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隻是看著。
然後——
古忘川笑了。
“你來了。”他說。
蘇沉點點頭:
“來了。”
古忘川往旁邊挪了挪:
“坐這兒。”
“這兒暖和。”
蘇沉往旁邊讓了讓。
古忘川坐下來。
靠著蘇沉。
靠著林淵。
靠著那十七萬萬人。
靠著那三團火。
他閉上眼睛。
聽著周圍的聲音——
打呼嚕的。
說夢話的。
笑的。
哭的。
還有——
那三團火,在不遠的地方燒。
暖暖的。
軟軟的。
像——
家。
他忽然想起九萬年前。
那時候,他也有家。
後來——
沒了。
他以為沒了就是沒了。
原來——
還在。
在這裡。
在這些人中間。
在那三團火旁邊。
他睜開眼。
看著那三團火。
那三團火裡,忽然走出一個人。
是他自己。
九萬年前的自己。
年輕,乾淨,眼睛裡還有光。
那個人看著他。
笑了。
“辛苦了。”他說。
古忘川搖搖頭:
“不辛苦。”
“找到了。”
那個人點點頭。
轉身走回火裡。
古忘川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笑了。
笑得那麼輕。
那麼淡。
那麼——
安心。
他靠在蘇沉肩上。
閉上眼睛。
睡著了。
九萬年來,第一次——
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