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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5章 大慈大悲渡世秘境·諸天入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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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裂了。

那道裂縫,橫亙在灰霧儘頭,像一隻緩緩睜開的眼睛。

不是尋常的天劫雷雲,也不是修士鬥法撕開的縫隙。那天裂,是從裡往外翻出來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天的另一邊用力撕扯,把天幕撕出一道口子。

口子裡湧出來的,不是光。

不是風。

不是任何活物該見到的東西。

是笑。

密密麻麻的笑聲,從裂縫裡傾瀉而下,澆在那些還在灰霧中行走的人頭頂。笑聲鑽進耳朵,鑽進腦子,鑽進心裡,然後——

就不笑了。

不是不笑,是不想笑了。

陰九幽停下腳步。

他身後,夜魅、老人、厲無傷也停下。

那笑聲灌進夜魅耳朵裡,她愣在原地,仰著臉,張著嘴,眼淚止不住地流。

可臉上,卻慢慢浮現出一種奇怪的、滿足的、幸福的笑。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說出的話,卻是:

“多謝大師度我……多謝大師度我……”

老人臉色大變,一巴掌拍在她後腦勺上。

“醒醒!”

夜魅一個激靈,回過神來。

她捂著後腦勺,茫然地看著老人:

“我……我剛才怎麼了?”

老人的臉色很難看:

“你被渡了。”

夜魅愣住了。

老人指著那道天裂:

“那裡麵,有大恐怖。”

厲無傷的紅眼睛,倒映著那道裂縫。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有人出來了。”

天裂裡,掉下來一樣東西。

是一座秘境。

那秘境大得沒邊,從天裂裡緩緩擠出來,像母胎裡擠出來的嬰孩,渾身血淋淋的。

可那血,是金色的。

它懸在灰霧上空,遮住了半邊天,投下的陰影覆蓋了三千裡。

秘境的外形,像一朵蓮花。

一朵正在緩緩綻放的、八十一瓣的、人皮蓮花。

蓮花中心,端坐著一個虛影。那虛影寶相莊嚴,眉目慈悲,雙手合十,嘴唇微動,像是在念經。

可仔細聽,那經文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紮在聽者的心上:

“來……來……來……”

蓮花下方,浮現出一行金色的大字:

“大慈大悲渡世秘境,現已開啟。秘境之中,有貧僧畢生所積之善果,有諸天萬界難得之機緣。有緣者,皆可入內。”

那行字頓了頓,又浮現出一行:

“無緣者,貧僧親自去度。”

落款是兩個金光閃閃的大字:

“渡厄”。

陰九幽看著那朵人皮蓮花。

看了很久。

然後——

他笑了。

“有意思。”他說:

“老子正愁沒地方去。”

他邁步,向那朵蓮花走去。

身後,三人跟著。

---

秘境入口,已經聚滿了人。

各宗各派的天才弟子,隱世不出的老怪物,獨來獨往的散修,還有幾個半死不活、隻想進去碰碰運氣的將死之人。

黑壓壓一片,站滿了方圓百裡。

有人激動,有人害怕,有人躍躍欲試,有人瑟瑟發抖。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同一個方向——

那朵緩緩旋轉的人皮蓮花。

蓮花下方,有一個巨大的光門。

光門裡,一片混沌,什麼也看不見。

光門兩側,刻著八個大字:

“入此門者,得大解脫。”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歪歪扭扭,像是有人用手指蘸著血寫的:

“真的,不騙你。”

人群裡,有人小聲嘀咕:

“這……這也太邪門了吧……”

旁邊的人冷笑:

“邪門?邪門纔有好東西。不邪門的東西,輪得到咱們?”

他一咬牙,邁步走進光門。

身影消失在混沌裡。

有人帶頭,後麵的人也跟著往裡走。

一個。

兩個。

十個。

百個。

千個。

萬人。

越來越多的人湧向那道門。

陰九幽站在人群外麵,看著這一切。

夜魅問:“咱們進去嗎?”

陰九幽點點頭:

“進去。”

他邁步,走向光門。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施主留步。”

陰九幽轉頭。

是一個老僧。

那老僧披著破爛袈裟,光頭上結著一層厚厚的痂,赤著腳,站在人群外麵,雙手合十,看著他。

陰九幽眉頭一挑:

“你認識老子?”

老僧搖搖頭:

“不認識。”

“那叫老子乾什麼?”

老僧說:

“貧僧隻是想告訴施主——”

他指著那道門:

“進去的人,有的再也沒有出來。”

“有的出來了,卻已經不是原來那個人。”

“他們站在門口,仰著臉,張著嘴,眼淚止不住地流,可臉上卻掛著滿足的、幸福的、虔誠的笑。”

“嘴裡念念有詞——”

他頓了頓:

“多謝大師度我。”

陰九幽看著他:

“你進去過?”

老僧點點頭:

“進去過。”

“那你怎麼出來的?”

老僧笑了:

“因為貧僧不想解脫。”

他轉身,向遠處走去。

走出幾步,又回頭:

“施主,保重。”

然後消失在人群裡。

陰九幽看著他的背影。

看了很久。

然後——

他笑了。

“不想解脫?”他說:

“老子也不想。”

他邁步,走進光門。

---

第一層

忘川

踏進秘境的第一步,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因為有危險。

是因為——

太美了。

眼前是一條大河,河水清澈見底,河底鋪著五顏六色的石子,陽光照在河麵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睜不開眼。

河兩岸種滿了桃樹,桃花開得正盛,風吹過,花瓣紛紛揚揚飄落下來,落在河麵上,順著水流飄向遠方。

遠處有山,山上有瀑布,瀑布落下,水霧騰起,在陽光下架起一道彩虹。彩虹那頭,隱隱約約能看見亭台樓閣,雕梁畫棟,飛簷鬥拱,像神仙住的地方。

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檀香,是花香,混著青草的香氣,還有一點點甜,像剛出爐的糕點。

“這……這是魔頭的秘境?”

有人喃喃自語。

沒人回答他。

因為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太美了。

美得不真實。

美得像畫,像夢,像死之前看見的幻覺。

河麵上,飄來一艘船。

船不大,隻能坐十來個人。

船頭站著一個船伕,穿著一身破舊衣裳,手裡撐著一根竹篙,正對著岸上的人笑。

那笑容,溫和,友善,像老熟人見麵。

“諸位施主,”他笑著招手,“過河嗎?過了河,才能進下一層。”

有人問:“這一層叫什麼?”

船伕指了指河邊的石碑。

石碑上刻著兩個大字:

“忘川”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飲此水者,忘儘前塵。忘儘前塵,方得解脫。”

眾人麵麵相覷。

有人小聲嘀咕:“忘川……不是陰間的河嗎?”

船伕聽見了,笑得更開心了。

“對對對,就是那條河。不過這條是贗品,主上親手挖的,比真的那條還靈。”

他撐著船靠岸,跳下來,向眾人做了個請的手勢。

“諸位,上船吧。過了河,前麵有寶貝等著你們。”

“什麼寶貝?”

船伕眨眨眼。

“能讓人舒服的東西。”

---

人群裡,有一個人站了出來。

是個年輕人。

穿著粗布衣裳,長得普普通通,丟進人群裡找不出來那種。

他走到船伕麵前,問:

“你叫什麼?”

船伕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我叫忘命。”

年輕人點點頭:

“忘命……好名字。”

他上了船。

後麵的人也跟著上船。

一艘又一艘,無數艘船從河對岸飄過來,載著無數的人,向河心劃去。

---

船行到河心,有人忍不住伸手捧起一把河水。

水清澈見底,捧在手裡涼絲絲的,像山泉水。

那人湊到嘴邊,正要喝——

“彆喝!”

旁邊的人一把打掉他的手。

“你瘋了?這是忘川水!”

那人一愣,低頭看著灑了一地的水,突然哭了。

“我……我剛纔想喝來著……不知道為什麼,就想喝……”

他捂著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我剛纔好像……好像想起我娘了……可我娘早就死了……我連她長什麼樣都忘了……可剛才……剛才我好像想起來了……”

忘命撐著船,頭也不回,悠悠地說:

“想起來了?想起來就對了。”

“這水啊,能讓人想起來。”

“想起來那些忘了的事,忘了的人,忘了的……自己。”

他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眾人,笑得意味深長。

“等你們什麼都想起來了,就會發現,活著真沒意思。”

“到那時候,再喝這水,就能把什麼都忘了。”

“忘了,就舒服了。”

船上的人,臉色都變了。

---

船靠岸。

眾人下船,回頭看著那條清澈見底的河,看著河麵上飄著的桃花瓣,心裡說不出的複雜。

忘命撐著船,慢慢往回走,邊走邊唱:

“忘川水,水忘川,

喝一口,忘從前。

忘從前,心不煩,

心不煩,就是仙。”

歌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桃花深處。

---

岸上有一條小路,彎彎曲曲通向山裡。

小路兩邊種滿了花,五顏六色,開得正豔。蝴蝶在花叢中飛來飛去,偶爾有幾隻落在人肩上,翅膀一扇一扇,癢癢的。

眾人沿著小路往前走,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座廣場。

廣場用白玉鋪成,平平整整,一塵不染。

廣場中央豎著一塊巨大的石碑,石碑上刻著一個字:

“我”

字是用金漆描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石碑前麵,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白色長袍,頭發披散著,臉上戴著一張麵具。

麵具上沒有五官,隻有一張嘴,嘴角上揚,笑得詭異。

“歡迎來到第一道考驗。”

他的聲音從麵具後麵傳出來,聽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這道考驗的名字,叫‘你是誰’。”

眾人麵麵相覷。

“我是誰?”有人笑了,“我就是我,還能是誰?”

麵具人點點頭。

“好。那你告訴我,你是誰?”

那人張嘴就想說,可話到嘴邊,突然愣住了。

我是誰?

我是某某宗的某某某,某某某的兒子,某某某的徒弟,某某某的朋友……

可這些,能代表我是誰嗎?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麵具人轉向下一個人。

“你呢?你是誰?”

下一個人也愣住了。

廣場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在想同一個問題:

我是誰?

我是修士,我是天才,我是強者,我是……

可這些,真的是我嗎?

如果我沒了修為,沒了身份,沒了那些頭銜,我還是我嗎?

---

人群裡,有一個人站了出來。

是個白發蒼蒼的老道士。

他穿著一身破爛道袍,手裡拿著一柄拂塵,臉上皺紋堆疊,像是活了幾千年的老怪物。

他走到石碑前,看著那個“我”字。

看了很久。

然後——

他笑了。

“貧道活了兩千年。”

“兩千年來,貧道當過宗主,當過散修,當過聖人,當過乞丐。”

“貧道殺過人,也救過人。”

“貧道愛過人,也恨過人。”

“貧道什麼都當過,什麼都做過。”

“但貧道從來沒有想過——”

他頓了頓:

“我是誰。”

麵具人看著他:

“那你現在想出來了嗎?”

老道士搖搖頭:

“沒有。”

“但貧道知道一件事——”

他看著那個“我”字:

“不管貧道是誰,貧道還活著。”

“活著,就夠了。”

麵具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他笑了。

那笑聲從麵具後麵傳出來,尖細刺耳,笑得人渾身發毛。

“恭喜你,”他說,“你通過了第一道考驗。”

他抬起手,指了指廣場儘頭的一座石門。

“那是通往下一層的路。你可以進去了。”

老道士也不客氣,大步向石門走去。

身後,有人喊他:

“前輩,您就這麼走了?您不想知道後麵有什麼?”

老道士頭也不回:

“有什麼?有寶貝就拿,沒寶貝就走。想那麼多乾嘛?”

他走進石門,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

剩下的人還在想。

我是誰?

有人想到了,有人沒想到。

想到的人,過了關。

沒想到的人,永遠留在了廣場上。

他們坐在石碑下麵,仰著頭,看著那個“我”字,嘴裡念念有詞:

“我是誰……我是誰……我是誰……”

念著念著,就笑了。

笑得滿足,笑得幸福,笑得像找到了答案。

可他們再也沒有站起來。

---

人群裡,有一個人也過了關。

是個女人。

穿著一身黑裙,臉上戴著一張白玉麵具。

夜魅。

她站在石碑前,看著那個“我”字。

看了很久。

然後——

她笑了。

“我是誰?”

“我是夜魅。”

“魔淵之女。”

“從小被父親折磨,身上有無數傷疤。”

“用自己的心喂養彆人,心會不斷重生。”

“跟在一個人身後,跟了很久。”

“那個人——”

她頓了頓:

“叫陰九幽。”

麵具人看著她:

“你就是這些?”

夜魅搖搖頭:

“不止。”

“我還是——”

她想了想:

“一個想有人陪的人。”

麵具人點點頭:

“去吧。”

夜魅走進石門。

---

人群裡,還有一個人也過了關。

是個中年男人。

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嘴角噙著一抹悲天憫人的微笑。

太叔寰。

他站在石碑前,看著那個“我”字。

看了很久。

然後——

他笑了。

“我是誰?”

“我是太叔寰。”

“萬傀宗幕後宗主。”

“自稱寰宇補天人。”

“把三十七萬人封在水晶裡,讓他們‘永恒幸福’。”

“把自己的‘愛’剝離出來,煉成女兒,送給彆人養,十年後再吃回去。”

“把一家四口煉成四隻蝴蝶,讓親人永遠追逐永遠追不到。”

“我——”

他頓了頓:

“是個藝術家。”

麵具人看著他:

“藝術?”

太叔寰點點頭:

“對。”

“藝術。”

“我的一切,都是藝術。”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痛苦,那些絕望——”

“都是我的作品。”

麵具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他笑了。

“有意思。”他說:

“你是第一個說自己是藝術家的人。”

“去吧。”

太叔寰走進石門。

---

人群裡,還有一個人也過了關。

是個和尚。

穿著一身破爛袈裟,光頭上結著一層厚厚的痂。

無相。

他站在石碑前,看著那個“我”字。

看了很久。

然後——

他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

“貧僧無相。”

“來自大雷音寺。”

“遊曆諸天,超度亡魂。”

“曾見過一個人,跪在萬骨坑裡八年。”

“看著他把自己煉成人形丹藥。”

“看著他把自己娘親的骸骨送進歸墟。”

“看著他——”

他頓了頓:

“活成石頭。”

麵具人看著他:

“那個人是誰?”

無相笑了:

“他叫林淵。”

“現在——”

他指著遠處:

“也在人群裡。”

麵具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人群裡,有一個年輕人。

穿著一身粗布衣裳,長得普普通通。

林淵。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我”字。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

林淵是第一關最後一個過關的人。

他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

然後——

他開口了:

“我是誰?”

“我是林淵。”

“萬骨坑裡跪了八年的人。”

“把自己煉成人形丹藥的人。”

“把娘親骸骨送進歸墟的人。”

“被仇人的女兒取走三百六十五根骨頭的人。”

“被那團霧吃了又吐出來的人。”

“現在——”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在一個人肚子裡。”

“和十五萬萬人一起。”

“和那三團火一起。”

“和——”

他笑了:

“我娘一起。”

麵具人看著他:

“那你是誰?”

林淵想了想:

“我是——”

“有人記得的人。”

麵具人沉默。

很久。

然後——

他點了點頭。

“去吧。”

林淵走進石門。

---

第二層

還施

穿過石門,眼前出現一道懸崖。

懸崖對麵,是另一座山。

兩山之間,橫著一座橋。

那橋不是尋常的橋,是無數麵鏡子搭成的。

鏡子有大有小,有方有圓,有的明亮如新,有的蒙著厚厚的灰塵。它們摞在一起,歪歪扭扭,搖搖欲墜,可就是沒有掉下去。

橋頭站著一個屠戶。

他腰間挎著一柄窄刀,刀身薄如蟬翼,正蹲在地上,用一塊磨刀石慢慢磨著刀。

磨刀的聲音刺刺拉拉的,在寂靜的懸崖邊格外刺耳。

他抬起頭。

看見人群,咧嘴笑了。

“來了?過來過來,我給你們講講規矩。”

他站起來,把刀插回腰間,指著那座鏡橋。

“這一層叫‘還施’。”

“什麼意思呢?”

“就是你怎麼對人,人就怎麼對你。”

“這橋上的每一麵鏡子,都能照出你以前乾過的事。”

“你走過一麵鏡子,鏡子就會把你乾過的一件事,原封不動還給你。”

他頓了頓,笑得更加開心。

“你救過人,鏡子就讓你被人救一次。”

“你害過人,鏡子就讓你被人害一次。”

“你殺過人,鏡子就讓你被人殺一次。”

“一遍一遍,直到還完為止。”

有人問:“要是沒害過人呢?”

屠戶看著他,笑得意味深長。

“沒害過?你確定?”

那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屠戶拍拍他的肩膀。

“沒事,進去就知道了。鏡子比你記得清楚。”

他轉身,指著橋頭一塊石碑。

石碑上刻著兩個大字:

“還施”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種惡得惡,種善得善。種什麼,都得還。”

---

第一個人踏上鏡橋。

是個年輕修士,穿著一身錦袍,腰間佩著一柄長劍。

他的腳剛踩上第一麵鏡子,鏡子裡突然出現一幅畫麵——

三年前,他為了爭奪一株靈藥,把同門的師弟推下了懸崖。

畫麵一閃,他眼前一花,發現自己正站在懸崖邊上。

身後有人猛地推了他一把。

他腳下一滑,向懸崖下墜去。

“啊——”

慘叫聲中,他摔在懸崖底下,骨頭寸斷,七竅流血。

可沒等他咽氣,眼前又是一花,他發現自己又站在橋上了。

屠戶蹲在橋頭,笑眯眯地看著他。

“這才第一個,還早著呢。當年你推他的時候,他可是摔了三天三夜才死的。咱們得講究公平,對不對?”

那人臉色煞白,渾身發抖。

可還是咬著牙,繼續往前走。

第二麵鏡子,是他八歲時偷了鄰居家的雞,鄰居追著打了三天。

他眼前一花,發現自己正被人追著打。

第三麵鏡子,是他十二歲時罵了師父一句,師父罰他跪了三天三夜。

他眼前一花,發現自己正跪在地上,膝蓋疼得像要裂開。

第四麵,第五麵,第六麵……

他走了一百三十七步,還了一百三十七筆債。

走到最後一步的時候,他渾身是血,站都站不穩了。

可他還是笑了。

因為他終於還完了。

屠戶走過來,扶住他。

“舒服嗎?”

他點點頭,眼淚止不住地流。

“舒服……真他孃的舒服……”

屠戶拍拍他的背。

“舒服就好。去吧,下一層等著你呢。”

那人踉踉蹌蹌走向橋對岸。

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輕鬆。

---

人群裡,有一個人也踏上了鏡橋。

是個女人。

穿著一身黑裙,臉上戴著白玉麵具。

夜魅。

她的腳踩上第一麵鏡子。

鏡子裡出現一幅畫麵——

小時候,她被父親折磨,滿身傷疤。

畫麵一閃,她眼前一花,發現自己正被綁在柱子上。

父親站在她麵前,手裡拿著鞭子。

一鞭,一鞭,抽在她身上。

疼。

很疼。

疼得她渾身發抖。

可她咬著牙,沒有叫。

畫麵又一閃,她回到橋上。

屠戶看著她:

“這是你父親欠你的,不是你欠彆人的。這麵鏡子不找你。”

夜魅愣住了。

屠戶指著鏡子:

“你看。”

鏡子裡的畫麵變了。

變成她長大後,用自己的心喂養彆人。

一個。

兩個。

十個。

百個。

那些被她喂養的人,都在鏡子裡看著她。

她問屠戶:

“這是……我欠他們的?”

屠戶搖搖頭:

“不是你欠他們。”

“是他們欠你。”

夜魅愣住了。

屠戶說:

“你用自己的心喂他們,他們受著,卻沒人還你。”

“所以這一關——”

他指著那些鏡子:

“不是讓你還債。”

“是讓那些欠你的人,還你。”

夜魅的眼淚,流下來了。

鏡子裡,那些被她喂養的人,一個一個走出來。

站在她麵前。

看著她。

然後——

他們跪下來。

磕頭。

“謝謝。”

“謝謝。”

“謝謝。”

一聲一聲。

一聲一聲。

夜魅站在那裡,淚流滿麵。

她第一次知道——

原來,她也是被欠的。

原來,她也值得被還。

---

鏡橋很長。

無數人在上麵走著。

有的一步一停,有的走得飛快。

有的哭著,有的笑著,有的麵無表情。

但每一個人,都在還。

還自己欠彆人的。

還彆人欠自己的。

還著還著,就明白了——

這世間,所有的事,都是債。

欠了,就要還。

還了,才能往前走。

---

鏡橋儘頭,站著一個人。

是個老道士。

他第一個過橋,站在橋頭,看著後麵的人一個一個走過來。

他看見夜魅走過來。

看見她臉上的淚痕。

他問:

“還完了?”

夜魅點點頭:

“還完了。”

老道士又問:

“舒服嗎?”

夜魅想了想:

“舒服。”

“但——”

她笑了:

“還有人在等我。”

她繼續往前走。

老道士看著她的背影。

喃喃自語:

“有人在等……真好。”

---

過了鏡橋,是一片茂密的森林。

林子裡的樹,每一棵都有幾十丈高,樹乾粗得幾個人都抱不過來。樹冠遮天蔽日,陽光隻能從縫隙裡透下來幾縷,照在地上,斑斑駁駁。

林子裡有妖獸。

不是普通的妖獸。

第一隻出現的,是一頭虎。

那虎渾身漆黑,眼睛血紅,盯著眾人,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咆哮。

有人拔出劍,準備迎戰。

可那虎沒有撲過來。

它開口說話了。

“你們誰吃過虎肉?”

眾人一愣。

虎繼續說:“吃過虎肉的,站出來。”

沒有人動。

虎笑了。那笑容,和人笑的時候一模一樣,詭異至極。

“不站出來?沒關係。我能聞出來。你們身上,有虎的怨氣。”

它猛撲過來,一口咬住一個人的脖子。

那人慘叫一聲,被虎拖進了林子深處。

慘叫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

眾人麵麵相覷,不知道該怎麼辦。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林子裡傳出來:

“諸位施主,彆怕。”

忘塵從樹後走出來,手裡攥著一張繡著蘭花的帕子,正對著眾人笑。

“這些妖獸,都是被諸位施主殺過的。它們死的時候,心裡有怨,怨氣不散,就在這一層等著。等諸位來了,好好‘敘敘舊’。”

她揮了揮帕子,帕子上的蘭花輕輕晃動。

“沒事,慢慢敘。咱們有的是時間。”

林子裡,無數雙眼睛亮了起來。

紅的,綠的,藍的,黃的,各種各樣的顏色,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星。

可那些星星,都盯著同一樣東西——

林子裡的人。

---

人群裡,有一個人站了出來。

是個年輕人。

穿著一身粗布衣裳,長得普普通通。

林淵。

他走進林子。

那些妖獸看見他,全都愣住了。

因為它們認得他。

他就是那個——

跪在萬骨坑裡八年的人。

那個——

把自己煉成人形丹藥的人。

那個——

被它們吃了又吐出來的人。

它們看著他。

他也看著它們。

然後——

他笑了。

“好久不見。”他說。

妖獸們沉默。

有一隻老狼,慢慢走過來。

走到他麵前。

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

它開口了:

“你……還疼嗎?”

林淵搖搖頭:

“不疼了。”

老狼問:

“真的?”

林淵點點頭:

“真的。”

“因為——”

他指著自己的肚子:

“有人陪了。”

老狼沉默。

然後——

它也笑了。

那笑容,和人的笑一樣。

“那就好。”它說:

“那就好。”

它轉身,消失在林子裡。

其他妖獸,也慢慢退去。

林淵站在原地。

風吹過,樹葉沙沙響。

他抬頭看著那些妖獸消失的方向。

喃喃自語:

“謝謝你們……還記得我。”

---

這一夜,慘叫聲響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從林子裡走出來的人,隻有十幾個。

他們渾身是血,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臉上被咬掉了一大塊肉,露出白森森的骨頭。

可他們都在笑。

笑得滿足,笑得幸福,笑得像終於還清了債。

忘塵站在林子邊上,看著他們,輕輕揮了揮帕子。

“去吧,下一層等著你們。”

帕子上的蘭花,又綻放了一朵。

那朵花的花瓣上,印著一張臉。

那張臉,正對著她笑。

笑得和那些從林子裡走出來的人一模一樣。

---

第三層

消魂

出了妖獸林,眼前是一片平原。

平原上什麼都沒有,隻有白茫茫的霧氣。

霧氣很濃,伸手不見五指,隻能看見腳下三尺遠的地方。

眾人摸索著往前走,走幾步,停一停,生怕走散了。

可走散了也沒關係。

因為走著走著,就有人不見了。

不是被什麼拖走的。

是走著走著,人就沒了。

像那霧氣把人消化了一樣,消化得乾乾淨淨,一點痕跡都不留。

剩下的人越來越緊張,越來越害怕。

越害怕,就走得越快。

走得越快,就越容易走散。

可有人不害怕。

那個穿粗布衣裳的年輕人,走得最慢。

他走幾步,停一停,蹲下來看看地上的草,站起來看看天上的霧,不慌不忙,像在逛自家的後花園。

有人問他:“你不怕?”

他反問:“怕什麼?”

“怕……怕走散啊,怕被這霧吃掉啊。”

他搖搖頭。

“走散就走散唄。一個人走,兩個人走,有什麼區彆?”

“被吃掉就被吃掉唄。死哪兒不是死?”

那人愣住了。

年輕人拍拍他的肩膀。

“彆想那麼多。越想越怕,越怕越容易出事。不如不想,走一步算一步。”

他繼續往前走,慢慢消失在霧氣中。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不知該往哪兒走。

就在這時,霧氣裡傳來一陣笑聲。

那笑聲尖細刺耳,像無數根針紮在耳膜上。

笑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最後——

一張臉從霧氣裡探出來。

那張臉沒有五官,隻有一張嘴,嘴角上揚,笑得詭異。

麵具人。

“歡迎來到第三層。”他的聲音從麵具後麵傳出來,“這一層的名字,叫‘消魂’。”

---

“這一層的考驗,叫‘慾念’。”

麵具人站在眾人麵前,那張隻有一張嘴的麵具,笑得讓人心底發寒。

“每個人都有慾念。想吃的,想喝的,想睡的,想錢的,想權的,想女人的,想男人的,想長生的,想超脫的……”

“各種各樣的慾念。”

“這些慾念,就像一根根繩子,把人綁得死死的,動彈不得。”

他抬起手,指了指周圍的霧氣。

“這些霧,能讓人看見自己最想要的。”

“看見了,就會去追。”

“追上了,就會舒服。”

“舒服了,就不想走了。”

有人問:“不想走了會怎麼樣?”

麵具人笑了。

“不想走了,就留下唄。留下來,永遠舒服。”

他轉身,消失在霧氣中。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該不該往前走。

可他們很快就知道了。

因為霧氣裡,開始出現各種各樣的東西。

有人看見一座金山,金光閃閃,晃得人睜不開眼。

有人看見一座宮殿,雕梁畫棟,比他們見過的最豪華的宮殿還要豪華一百倍。

有人看見一個女人,美得不像人,像畫裡走出來的仙女,正對著他笑。

有人看見一壺酒,酒香飄過來,勾得人肚子裡饞蟲直叫。

有人看見一本功法,封麵上寫著四個大字——“無上大道”。

還有人看見一個老人,那老人是他死去的爹,正對著他招手,說:“兒啊,過來,爹想你了。”

他們愣了愣,然後——

追了上去。

追著追著,就消失在霧氣裡。

再也沒出來。

---

人群裡,有一個人也看見了東西。

是個和尚。

穿著一身破爛袈裟,光頭上結著一層厚厚的痂。

無相。

他看見的,是一座寺廟。

那寺廟,是他小時候出家的地方。

門口站著一個老和尚,是他的師父。

師父衝他招手:

“無相,過來。”

無相站著沒動。

師父又問:“怎麼?不想師父?”

無相搖搖頭:

“想。”

“那為什麼不過來?”

無相說:

“因為師父已經死了。”

“死了三百年了。”

霧氣裡那個“師父”,愣住了。

然後——

它笑了。

“有意思。”它說:

“你是第一個認出來的。”

無相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

“貧僧修行三百年,若連真假都分不出,還修什麼?”

那“師父”慢慢消散,化成一縷霧氣。

無相繼續往前走。

走出幾步,又回頭。

看著那片霧氣。

喃喃自語:

“師父……弟子想您。”

---

人群裡,還有一個人也看見了東西。

是個女人。

穿著一身黑裙,臉上戴著白玉麵具。

夜魅。

她看見的,是一個人。

一個焦黑的男人。

陰九幽。

他站在霧氣裡,看著她。

她愣住了。

“你……你怎麼在這兒?”

陰九幽沒說話。

隻是看著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再走一步。

走到他麵前。

伸出手。

想摸他的臉。

可手剛碰到,那“陰九幽”就散了。

化成一縷霧氣。

夜魅站在原地。

看著那些霧氣。

忽然笑了。

“假的。”她說:

“我就知道是假的。”

“真的那個——”

她指著自己的心口:

“在這兒。”

“在肚子裡。”

“在那三團火旁邊。”

她繼續往前走。

腳步,比剛才堅定。

---

人群裡,還有一個人也看見了東西。

是個老道士。

白發蒼蒼,滿臉皺紋。

他看見的,是一個女人。

是他死了三千年的道侶。

她站在霧氣裡,對著他笑。

“道哥,”她說,“過來呀。”

老道士的腿,在抖。

他想走過去。

太想了。

想了三千年。

可他邁不動步。

因為他知道——

那是假的。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她”。

看了很久。

然後——

他開口了:

“阿秀。”

“我知道你是假的。”

“但我還是想跟你說句話。”

“我——”

他頓了頓:

“想你了。”

那“阿秀”看著他。

然後——

她笑了。

笑得那麼溫柔。

那麼——

像真的。

“道哥,”她說:

“我也想你。”

老道士的眼淚,流下來了。

那“阿秀”慢慢消散。

化成霧氣。

可那句話,還在他耳邊:

“我也想你。”

老道士站在那裡,淚流滿麵。

然後——

他笑了。

笑得那麼輕。

那麼淡。

那麼——

解脫。

“夠了。”他說:

“這一句,夠了。”

他繼續往前走。

---

這一關,最後隻有五個人通過。

老道士。

無相。

夜魅。

林淵。

還有那個穿粗布衣裳的年輕人。

他們站在霧氣儘頭,回頭看著那片白茫茫的平原。

看著那些——

永遠留在裡麵的人。

麵具人從霧氣裡走出來。

站在他們麵前。

那張隻有一張嘴的麵具,笑得詭異。

“恭喜五位,”他說,“你們通過了第三道考驗。”

他抬起手,霧氣散去,眼前出現一座石門。

“那是通往下一層的路。五位請。”

老道士和無相走向石門。

夜魅和林淵也走向石門。

隻有那個年輕人,站著沒動。

他看著麵具人,問:

“那些追上去的人呢?”

麵具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那張隻有一張嘴的麵膜,笑得更加詭異。

“他們在舒服。”

年輕人點點頭。

轉身向石門走去。

身後,麵具人的聲音傳來:

“你不想要舒服嗎?”

年輕人頭也不回:

“舒服了,還活什麼?”

他走進石門,消失在黑暗中。

麵具人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半晌,他喃喃自語:

“有意思……真有意思……”

---

第四層

彼岸

過了第三關,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宮殿。

宮殿用白玉砌成,雕梁畫棟,飛簷鬥拱,比人間帝王住的宮殿還要氣派一百倍。

宮殿大門敞開著,門上掛著一塊匾,匾上寫著三個大字:

“煉丹房”

走進去,迎麵撲來一股濃鬱的藥香。

大殿正中,擺著一座巨大的丹爐。

那丹爐有三丈來高,通體青銅鑄成,爐身上刻滿了符文,符文微微發光,一閃一閃,像活的一樣。

丹爐四周,擺滿了架子。

架子上整整齊齊碼著各種各樣的藥材——

千年的靈芝,萬年的首烏,成形的參娃,結丹的朱果,還有一些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東西,散發著淡淡的靈光。

有人激動得渾身發抖。

“這……這些都是真的?”

他伸手去抓一株靈芝,手剛碰到,那靈芝突然開口說話:

“彆碰我!”

他嚇得縮回手。

靈芝從架子上跳下來,變成一個拇指大小的小人,叉著腰,瞪著他。

“你是誰?憑什麼碰我?”

那人愣住了。

小人繼續說:“你知道我活了多少年嗎?三千年!我修煉了三千年,好不容易有了靈智,你憑什麼抓我去煉丹?”

架子上的藥材全都活了,有的變成小人,有的變成小獸,有的變成小鳥,嘰嘰喳喳,吵成一片。

“就是就是!憑什麼抓我們!”

“我們不乾!”

“放了我們!”

那人目瞪口呆,不知該怎麼辦。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丹爐後麵傳出來:

“諸位施主,彆怕。”

忘憂從丹爐後麵走出來,懷裡抱著一捆破破爛爛的書卷,正對著眾人笑。

“這些藥材,都是有靈智的。它們修煉了幾千年,好不容易有了靈智,結果被修士抓去煉丹,你說它們冤不冤?”

他走到一個參娃麵前,蹲下來,輕輕摸了摸它的頭。

“不過沒事,現在它們都在這兒,再也不用擔心被抓去煉丹了。”

參娃仰起頭,衝他咧嘴一笑。

那笑容,和那些被“渡化”的人一模一樣。

忘憂站起來,看著眾人。

“諸位施主,想煉丹嗎?”

有人點頭。

忘憂笑了。

“想煉丹,可以。不過得先問問這些藥材願不願意。它們願意,你就煉。它們不願意,你就不能煉。”

他頓了頓,笑得更加意味深長。

“或者,你也可以強行抓它們去煉。不過那樣的話,你們就得換個地方了。”

他指了指大殿角落的一扇門。

“那一層,叫‘還施’。諸位應該還記得。”

眾人臉色煞白。

---

人群裡,有一個人走了出來。

是個老道士。

他走到一株靈芝麵前。

那靈芝看著他,瑟瑟發抖。

老道士蹲下來。

看著它。

“你怕什麼?”

靈芝說:“怕……怕被你煉了。”

老道士搖搖頭:

“貧道不煉你。”

靈芝愣住了。

老道士說:

“貧道活了兩千年。”

“兩千年裡,貧道煉過無數丹。”

“用過無數藥材。”

“但貧道從來沒想過——”

他看著靈芝:

“你們也有靈。”

靈芝的眼淚,流下來了。

老道士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頭。

“好好活著。”他說:

“活著,比什麼都強。”

他站起來,轉身向大殿深處走去。

沒有煉一顆丹。

---

人群裡,還有一個人走了出來。

是個女人。

穿著一身黑裙,臉上戴著白玉麵具。

夜魅。

她走到一株朱果麵前。

那朱果紅豔豔的,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她看著它。

它也看著她。

夜魅問:

“你願意被我煉嗎?”

朱果想了想:

“你煉我乾什麼?”

夜魅說:

“我有個朋友,他肚子裡有很多人。”

“我想煉一顆丹,讓他吃了,暖暖身子。”

朱果愣了一下。

然後——

它笑了。

“你是為了彆人?”

夜魅點點頭。

朱果跳下來,變成一個拇指大小的紅衣小人。

“那行。”它說:

“我跟你走。”

夜魅愣住了:

“你……你願意?”

朱果點點頭:

“願意。”

“因為你心裡,有彆人。”

夜魅的眼淚,流下來了。

她捧著那個朱果小人。

輕輕說:

“謝謝。”

朱果小人擺擺手:

“不用謝。”

“活著,就是互相幫襯。”

它跳進丹爐裡。

化作一道紅光。

融入丹藥中。

---

這一關,最後煉成丹的,隻有三個人。

老道士沒煉。

夜魅煉了一顆“暖心丹”。

林淵沒煉。

無相沒煉。

那個穿粗布衣裳的年輕人,什麼也沒煉。

他站在架子前,看著那些活蹦亂跳的藥材,看了很久。

然後——

他轉身走了。

老道士問他:“你不煉丹?”

他搖搖頭:

“我沒什麼要煉的。”

老道士看著他,目光複雜。

“你到底想要什麼?”

年輕人想了想,說:

“不知道。”

“等遇見了,就知道了。”

他繼續往前走,走進大殿深處的通道。

老道士看著他的背影。

久久沒有動。

半晌,他喃喃自語:

“這人……有意思……”

---

穿過煉丹房,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片海。

海無邊無際,看不見對岸,也看不見邊際。

海水不是藍色的,是灰色的,灰得像死人的臉,灰得像燒儘的紙灰。

海麵上沒有浪,沒有風,什麼都沒有,死一般的寂靜。

海邊停著一艘船。

船不大,隻能坐十來個人。

船頭站著一個船伕,穿著一身破舊衣裳,手裡撐著一根竹篙,正對著岸上的人笑。

忘命。

“諸位,上船吧。”他招手,“過了這片海,就是最後一層了。”

有人問:“這片海叫什麼?”

忘命指了指海邊的石碑。

石碑上刻著兩個字:

“苦海”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可回了頭,也是苦海。不如往前,往前有彼岸。”

---

船行到海中央,四周突然暗了下來。

天黑了。

海黑了。

什麼都看不見了。

隻有遠處有一點光,微弱得像螢火蟲,一閃一閃,忽明忽暗。

忘命指著那點光。

“那就是彼岸。”

有人問:“多遠?”

忘命笑了。

“不遠。劃一會兒就到了。”

可劃了一會兒,那點光還是那麼遠。

又劃了一會兒,還是那麼遠。

再劃一會兒,依舊那麼遠。

永遠那麼遠,永遠到不了。

有人崩潰了。

“這他孃的要劃到什麼時候!”

忘命不緊不慢地撐著船。

“彆急,彆急。快了,快了。”

可快了多久?

一天?兩天?一年?兩年?

不知道。

船上的人越來越絕望,越來越害怕,越來越想——

跳下去。

有人真的跳了下去。

跳進那片灰色的、死一般的海水裡。

海水淹沒了他的頭頂,他掙紮了幾下,就不動了。

然後,他開始下沉。

下沉的時候,他的臉上慢慢浮現出笑容。

那笑容滿足,幸福,虔誠,和那些被“渡化”的人一模一樣。

船上的人看著他的臉消失在海水裡,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有人問忘命:“他死了嗎?”

忘命搖搖頭。

“沒死。他在舒服。”

又有人跳了下去。

又一個。

再一個。

最後,船上隻剩五個人。

老道士。

無相。

夜魅。

林淵。

還有那個穿粗布衣裳的年輕人。

忘命撐著船,慢悠悠地說:

“快了,快了。再堅持一會兒,就到了。”

年輕人突然開口:

“這光,永遠到不了,對吧?”

忘命的手頓了頓。

然後,他笑了。

“你怎麼知道?”

年輕人說:“猜的。”

忘命看著他,目光裡閃過一絲奇怪的東西。

“那你猜猜,怎麼才能到?”

年輕人想了想,說:

“不追了,就到了。”

他轉過身,背對著那點光,閉上眼睛。

忘命愣住了。

然後,他笑了。

笑得比任何時候都開心。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撐著船,繼續往前劃。

可這一次,那點光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後——

船靠岸了。

---

岸上是一片平原。

平原上什麼都沒有,隻有一座高台。

那高台用白骨搭成,一層一層,堆得比山還高。

白骨在月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每一根骨頭都剔得乾乾淨淨,沒有一絲皮肉。

高台頂端,端坐著一個人。

那人披著月白袈裟,袈裟上用金線繡滿經文,經文緩緩流動,像活的一樣。

他雙手合十,眼睛半閉,嘴角微微上揚,像在做一個很美的夢。

渡厄。

高台四周,站著三個人。

忘塵,忘憂,忘苦。

他們看著走上岸來的五個人,臉上帶著同樣的笑容。

那笑容慈悲,溫柔,虔誠,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渡厄睜開眼睛。

他看著老道士,看著無相,看著夜魅,看著林淵,最後看著那個穿粗布衣裳的年輕人。

然後,他笑了。

“五位施主,”他輕聲說,“你們能走到這裡,不容易。”

老道士的腿在發抖。

他活了兩千年,見過無數強者,可從來沒有一個人,讓他這樣害怕。

不是怕死。

是怕——

怕他說的那些話。

怕他問的那些問題。

怕自己答不上來,答上來了,又怕自己信了。

渡厄看著他,目光慈悲。

“施主,你怕什麼?”

老道士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渡厄輕輕搖頭。

“你活了兩千年,見過太多,經曆過太多,也放不下太多。你的執念太深,深得像海,淹得你喘不過氣來。”

他伸出手,那隻白皙如玉的手,穿過虛空,輕輕按在老道士的頭頂。

“放下吧。”

老道士渾身劇顫,兩千年來的記憶,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閃過。

他看見自己小時候,在山上放羊,羊丟了,他哭著找,找了一夜,沒找到。

他看見自己拜師學藝,師父打他,罵他,他跪在雪地裡,凍得渾身發紫,可還是不肯認錯。

他看見自己第一次殺人,那人瞪著他,死不瞑目,他吐了三天三夜,吐得膽汁都出來了。

他看見自己愛的人死在他懷裡,他抱著她,抱了三天三夜,直到她腐爛發臭,還是不肯放手。

他看見自己……

太多了。

多得像海,多得淹死人。

“放下吧。”渡厄的聲音像咒語,像催眠,像母親的呢喃。

老道士的眼睛開始發直。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可他說不出來。

因為那些東西,太多了。

放不下。

真的放不下。

渡厄看著他,目光裡閃過一絲悲憫。

“放不下,就留著吧。留著,繼續苦。”

他收回手。

老道士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眼淚止不住地流。

可他流的眼淚,是熱的。

是活的。

---

渡厄轉向無相。

無相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

渡厄看著他:

“大師從何處來?”

無相說:

“從來處來。”

渡厄問:

“往何處去?”

無相說:

“往去處去。”

渡厄笑了:

“大師著相了。”

無相也笑了:

“貧僧著相,是因為貧僧還在。”

“還在,就要著相。”

“不著相,就死了。”

渡厄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他點了點頭。

“大師說得對。”

“著相,才能活著。”

“貧僧著相了一輩子,度人無數。”

“可度到最後——”

他看著自己的手:

“自己卻空著。”

無相說:

“那大師可曾想過,自己也需要被度?”

渡厄愣住了。

無相繼續說:

“大師度了無數人。”

“可誰來度大師?”

渡厄沉默。

很久。

然後——

他笑了。

“大師說得對。”

“貧僧也需要被度。”

他看著無相:

“大師願意度貧僧嗎?”

無相搖搖頭:

“貧僧度不了任何人。”

“貧僧隻能——”

他指著自己的心口:

“陪著。”

渡厄愣了一下。

然後——

他笑了。

笑得那麼輕。

那麼淡。

那麼——

解脫。

“陪著……”他喃喃道:

“原來,陪著就夠了。”

---

渡厄轉向夜魅。

他看著那張白玉麵具。

“施主為何戴著麵具?”

夜魅說:

“因為臉上有疤。”

渡厄問:

“怕人看見?”

夜魅點點頭。

渡厄伸出手:

“貧僧幫施主摘了可好?”

夜魅搖搖頭:

“不用。”

渡厄問:

“為何?”

夜魅說:

“因為——”

她指著自己的心口:

“有人見過。”

“他不怕。”

“我就不怕了。”

渡厄沉默。

然後——

他笑了。

“施主找到了。”

夜魅問:

“找到了什麼?”

渡厄說:

“找到了——”

他看著夜魅的眼睛:

“不怕你的人。”

---

渡厄轉向林淵。

他看著這個年輕人。

看了很久。

然後——

他問:

“施主就是那個跪了八年的人?”

林淵點點頭。

渡厄問:

“疼嗎?”

林淵想了想:

“疼過。”

“現在不疼了。”

渡厄問:

“為何?”

林淵指著自己的肚子:

“因為有人陪了。”

渡厄看著他的肚子。

那裡,隱隱約約,有光透出來。

暖的。

軟的。

像——

母親的手。

他問:

“你娘……在裡麵?”

林淵點點頭。

“在裡麵。”

“一直陪著。”

渡厄沉默。

他抬起頭。

看著天。

喃喃自語:

“貧僧的娘……早就不在了。”

林淵說:

“那大師可以進來。”

“裡麵有很多人。”

“他們都會陪著大師。”

渡厄愣住了。

他看著林淵。

看著那雙——

平靜得像死水一樣的眼睛。

然後——

他笑了。

“好。”他說:

“貧僧進去。”

---

渡厄轉向最後一個人。

那個穿粗布衣裳的年輕人。

他站在那裡,看著渡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渡厄看著他,目光裡閃過一絲奇怪的東西。

“施主,你叫什麼?”

年輕人說:

“我叫什麼,重要嗎?”

渡厄笑了:

“不重要。”

他頓了頓,問:

“你想要什麼?”

年輕人想了想:

“不知道。”

渡厄問:

“那你來找什麼?”

年輕人說:

“沒找什麼。就是進來看看。”

渡厄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他笑了。

笑得比任何時候都慈悲。

“有意思,”他說,“真有意思。”

他站起來,走下高台,走到年輕人麵前。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相距不過三尺。

渡厄看著他,問:

“你就不想知道,什麼是解脫?”

年輕人反問:

“你就不想知道,什麼是不解脫?”

渡厄愣住了。

愣了很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伸出手,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

“你走吧。”

年輕人問:“去哪兒?”

渡厄說:“從哪兒來,回哪兒去。”

年輕人點點頭,轉身就走。

忘塵、忘憂、忘苦看著他,目光裡滿是驚訝。

“主上,就這麼放他走?”

渡厄點點頭。

“放他走。”

“為什麼?”

渡厄看著年輕人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良久,他輕聲說:

“因為他是第一個,不想解脫的人。”

---

年輕人走出秘境的時候,外麵聚滿了人。

各宗各派的宗主,隱世不出的老怪物,還有無數等著進去碰運氣的修士。

他們看見有人出來,一窩蜂湧上來。

“裡麵什麼情況?”

“考驗難不難?”

“寶貝多不多?”

“你得了什麼?”

年輕人看了他們一眼,什麼都沒說。

他穿過人群,向遠處走去。

有人追上來,攔住他。

“喂,問你話呢!”

年輕人站住,回頭看著他。

那人被他的眼神看得心底發寒,下意識退了一步。

年輕人說:

“裡麵什麼都有。”

那人問:“有什麼?”

年輕人說:

“有你想找的,也有你不想找的。”

那人愣住了。

年輕人轉身,繼續往前走。

身後,秘境入口處,又有人走出來。

老道士。

無相。

夜魅。

林淵。

還有——

渡厄。

忘塵。

忘憂。

忘苦。

他們站在門口,看著外麵的世界。

看著那些——

還在等著進去的人。

渡厄抬起頭。

看著那朵人皮蓮花。

看了很久。

然後——

他笑了。

“諸位,”他說:

“走吧。”

忘塵問:

“去哪兒?”

渡厄說:

“去——”

他指著遠處那個年輕人的背影:

“他肚子裡。”

“那裡有人陪。”

忘塵愣了一下。

然後——

她也笑了。

“好。”

五個人,向遠處走去。

身後,那朵人皮蓮花,慢慢合攏。

最後——

消失在天際。

隻剩下那道光門,還在原處。

門上的八個大字,還在發光:

“入此門者,得大解脫。”

下麵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還在:

“真的,不騙你。”

可再也沒有人進去。

因為進去的人,都出來了。

出來的那些人,站在遠處,回頭看著那道門。

看著那朵消失的蓮花。

看著那個——

曾經叫“渡厄”的人。

夜魅問:

“那個秘境,現在在哪兒?”

渡厄說:

“在——”

他指著陰九幽的肚子:

“那兒。”

夜魅愣住了:

“你是說——”

渡厄點點頭:

“對。”

“那座秘境,那朵蓮花,那些考驗,那些靈地——”

“都是貧僧的執念。”

“現在——”

他笑了:

“都在他肚子裡了。”

夜魅看著陰九幽的肚子。

那裡,隱隱約約,有光透出來。

暖的。

軟的。

像——

母親的手。

她問:

“那個年輕人呢?”

渡厄說:

“走了。”

夜魅問:

“他叫什麼?”

渡厄想了想:

“不知道。”

“但他——”

他看著遠方:

“還會回來的。”

---

遠方,那個年輕人走在荒野裡。

風吹過,草搖晃,天邊的雲慢慢飄。

他走一步,說一句:

“大善魔天……大慈大悲……渡世秘境……得大解脫……”

說著說著,他笑了。

笑得莫名其妙,笑得讓人心裡發毛。

笑完之後,他繼續往前走。

走進灰霧裡。

消失在灰霧裡。

隻剩下那句話,還在天地間回蕩:

“殺一是罪,屠萬是雄。

屠得九百萬,即為雄中雄。

雄中雄,道不同,

看儘眾生苦難日,我送諸君入夢中。”

風吹過荒野,吹過人群,吹過那座已經消失的秘境。

秘境裡,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歎息。

那歎息,不知道是滿足,還是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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