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是一座山。
山不高,但很陡。
山上,有一座宗門。
青磚黛瓦,飛簷鬥拱,在灰濛濛的天底下,顯得格外孤寂。
山門已經塌了。
牌匾斷成兩截,一截插在地上,一截掛在殘破的門樓上。
牌匾上寫著三個字:
“天劍宗”
字的筆畫,已經模糊了。
被風化的。
被雨打的。
被——
血浸的。
山門後麵,是一條青石鋪成的路。
路上長滿了荒草。
荒草裡,埋著東西。
白的。
是骨頭。
一根一根,散落各處。
有人的,有獸的,有——
分不清的。
夜魅看著那些骨頭,眉頭皺起來。
她有因果眼,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
她看見——
那些骨頭上,纏著線。
紅的。
黑的。
白的。
灰的。
各種顏色的線。
密密麻麻,纏得緊緊的。
每一根線,都在動。
在——
往山上爬。
她順著那些線看過去。
山腰處,有一座廣場。
廣場上,站著一個人。
一個年輕男子。
穿著月白色的長袍,衣袂飄飄,站在廣場中央。
他的周圍,跪滿了人。
不是那種被迫跪著的。
是——
心甘情願跪著的。
他們低著頭,雙手合十,一動不動。
像是——
在等什麼。
那年輕男子,正對著一個老者說話。
老者跪在最前麵。
白發蒼蒼,滿臉皺紋。
穿著破爛的道袍,袍子上全是血。
但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
從來沒被汙染過。
他看著那年輕男子,開口:
“墨無天,你終於來了。”
那年輕男子笑了。
笑得那麼溫柔。
那麼——
讓人想哭。
“師尊,”他說:
“弟子來了。”
---
陰九幽走上山。
走到廣場邊。
站在那些跪著的人後麵。
看著前麵那兩個人。
墨無天——那個年輕男子。
和他的師尊。
老者抬起頭,看著墨無天。
看了很久。
然後——
他笑了。
“好。”他說:
“來了就好。”
墨無天蹲下來。
和他平視。
“師尊,弟子有一事不明。”
老者問:
“何事?”
墨無天說:
“您待弟子如子。”
“弟子卻要殺您。”
“您——”
他頓了頓:
“恨嗎?”
老者搖搖頭:
“不恨。”
墨無天眉頭一挑:
“為何?”
老者說:
“因為——”
他笑了:
“我早就知道。”
墨無天愣住了。
老者繼續說:
“從你入門第一天起,我就知道。”
“你眼裡有東西。”
“那種東西,叫——”
他想了想:
“空。”
“比任何空都空。”
“那時候我就知道,你留不住。”
“但——”
他看著墨無天:
“我還是想試試。”
“試試用師徒之情,能不能填滿那個空。”
“試了三百年。”
“現在看來——”
他笑了:
“沒填滿。”
墨無天沉默。
他看著這個老者。
看著這個——
養了他三百年的人。
看了很久。
然後——
他問:
“您後悔嗎?”
老者搖搖頭:
“不後悔。”
“因為——”
他指著那些跪著的人:
“你看他們。”
“他們都是你害死的。”
“有的,是你的師兄弟。”
“有的,是你的師叔伯。”
“有的,是你的晚輩。”
“但你看,他們跪在這裡。”
“他們在等什麼?”
墨無天沒說話。
老者自己回答:
“他們在等——”
“等你回頭。”
墨無天的眼眶,紅了。
不是要哭的那種紅。
是——
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燒。
他低下頭。
沉默了很久。
很久。
然後——
他抬起頭。
笑了。
笑得那麼溫柔。
那麼——
絕望。
“師尊,”他說:
“弟子回不了頭了。”
“因為——”
他指著自己的心口:
“這裡,已經空了。”
“空了太久。”
“久到——”
他看著那些跪著的人:
“隻有看著他們受苦,才能填滿一點點。”
老者點點頭:
“我知道。”
“所以——”
他站起來。
站在墨無天麵前。
張開雙臂。
“來吧。”
墨無天看著他:
“師尊——”
老者笑了:
“彆叫我師尊。”
“叫我——”
他頓了頓:
“第一個。”
墨無天沉默。
他伸出手。
那隻手,白得像玉。
指尖,有一根針。
細細的。
長長的。
閃著寒光。
他把那根針,刺進老者的心口。
老者沒有躲。
隻是看著他。
眼睛裡,全是——
慈愛。
墨無天的手,在抖。
那根針,刺進去一寸。
兩寸。
三寸。
老者悶哼一聲。
但還在笑。
還在看他。
墨無天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他閉上眼睛。
用力一推。
整根針,沒入心口。
老者的身體,軟下去。
倒在他懷裡。
眼睛還睜著。
看著他。
嘴張開,輕輕說:
“徒兒……”
“好好……活著……”
“替為師……看著……”
話沒說完。
眼睛閉上了。
嘴角,還掛著笑。
墨無天抱著他。
一動不動。
很久。
很久。
然後——
他放下他。
站起來。
轉過身。
看著那些跪著的人。
那些人,也在看他。
眼睛裡,有淚。
有恨。
有——
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墨無天看著他們。
看了很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那麼溫柔。
那麼——
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下一個。”他說。
---
陰九幽站在一旁。
看著這一切。
沒說話。
夜魅走過來,輕聲問:
“他……在乾什麼?”
陰九幽說:
“在殺人。”
夜魅問:
“為什麼要殺?”
陰九幽想了想:
“因為——”
他看著墨無天:
“他空。”
墨無天聽見了。
轉過頭。
看著陰九幽。
那雙眼睛,很亮。
亮得像——
從來沒見過同類。
他走過來。
走到陰九幽麵前。
上下打量。
左看看。
右看看。
前看看。
後看看。
然後——
他笑了。
“你也是空的。”他說。
陰九幽點點頭:
“對。”
墨無天問:
“你空了多久?”
陰九幽說:
“很久。”
“久到——”
他摸著心口:
“有人進來了。”
墨無天眉頭一挑:
“有人進來?”
陰九幽點點頭:
“對。”
“她們在老子肚子裡。”
“在老子心口。”
“陪著老子。”
“所以——”
他笑了:
“不那麼空了。”
墨無天看著他。
看著那雙深淵般的眼睛。
看著那件繡滿字的灰袍。
看著那串發著金光的佛珠。
看了很久。
然後——
他問:
“她們……不恨你嗎?”
陰九幽說:
“恨過。”
“但恨著恨著,就不恨了。”
“因為——”
他頓了頓:
“在這裡,不用一個人恨。”
墨無天沉默。
他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剛剛殺了他師尊。
那隻手,還在抖。
他問:
“你殺了多少人?”
陰九幽說:
“數不清了。”
“十五萬萬。”
“加上最近吃的,快十六萬萬了。”
墨無天抬起頭:
“你記得他們嗎?”
陰九幽點點頭:
“記得。”
“每一個都記得。”
“名字,長相,怎麼死的。”
“都記得。”
墨無天愣了一下。
然後——
他笑了。
笑得那麼輕。
那麼淡。
那麼——
讓人看不透。
“你記得?”他說:
“你記得十五萬萬人?”
“你記得他們的名字?”
“你記得他們的臉?”
“你——”
他看著陰九幽:
“騙誰呢?”
陰九幽沒說話。
隻是看著他。
墨無天繼續說:
“我殺了一百三十七個人。”
“每一個,我都記得。”
“他們的名字,他們的生辰,他們死前的眼神。”
“我都記得。”
“我每天晚上,都會夢見他們。”
“夢見他們在問我——”
“為什麼?”
“為什麼殺我?”
他指著自己的心口:
“這裡,永遠在疼。”
“永遠。”
他看著陰九幽:
“你記得十五萬萬人?”
“你每天晚上,要夢多少人?”
“你的心,還裝得下嗎?”
陰九幽沉默。
然後——
他摸著肚子:
“他們不在夢裡。”
“他們在這兒。”
“在肚子裡。”
“在心口。”
“在——”
他笑了:
“陪著我。”
“所以不用夢。”
“想見誰,隨時見。”
墨無天愣住了。
他看著陰九幽的肚子。
那裡,隱隱約約,有光透出來。
暖的。
軟的。
像——
母親的手。
他問:
“他們……願意陪著你?”
陰九幽點點頭:
“願意。”
“因為他們也是一個人。”
“一個人太久了。”
“進來,有人陪。”
“就不一個人了。”
墨無天沉默。
他看著那道光。
看了很久。
然後——
他問:
“我能進去嗎?”
陰九幽看著他:
“你想進去?”
墨無天點點頭:
“想。”
“太想了。”
“一個人,太久了。”
“久到——”
他笑了:
“隻能用他們的痛苦,填自己。”
陰九幽問:
“那你殺的那些人呢?”
“他們怎麼辦?”
墨無天指著那些跪著的人:
“他們在這兒。”
“我殺他們,他們也在這兒。”
“跪著。”
“等著。”
“等我——”
他看著陰九幽:
“回頭。”
陰九幽看著那些人。
那些跪著的人。
他們也在看他。
眼睛裡,有淚。
有恨。
有——
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問:
“你們……願意讓他進去嗎?”
那些人沉默。
很久。
很久。
然後——
那個老者,忽然睜開眼睛。
他沒死。
或者說,他死了,但魂還在。
他看著墨無天。
看了很久。
然後——
他笑了。
“願意。”他說:
“為師願意。”
墨無天愣住了。
老者說:
“你殺我,我不恨你。”
“因為我知道,你比我苦。”
“你空了一輩子。”
“我填了三百年,沒填滿。”
“現在——”
他看著陰九幽的肚子:
“那裡有人填。”
“讓他去吧。”
墨無天的眼淚,流下來了。
第一次流。
流得那麼輕。
那麼淡。
那麼——
像個孩子。
他跪下來。
跪在老者麵前。
磕了三個頭。
“師尊,”他說:
“弟子不孝。”
老者搖搖頭:
“去。”
“好好活著。”
“替為師——”
他笑了:
“看看裡麵什麼樣。”
墨無天站起來。
走到陰九幽麵前。
看著他。
“我叫墨無天。”他說:
“記住了嗎?”
陰九幽點點頭:
“記住了。”
墨無天笑了。
陰九幽張開嘴。
墨無天化作一團光。
灰白的。
空的。
冷的。
飛進他嘴裡。
他嚥下去。
那團光,進了肚子。
落在陳九旁邊。
陳九睜開眼,看著他:
“新來的?”
墨無天點點頭:
“新來的。”
陳九往旁邊挪了挪:
“坐這兒。”
“這兒暖和。”
墨無天坐下來。
靠著陳九。
靠著哭喪人。
靠著屠蘇。
靠著那年輕人。
靠著林淵。
靠著殷無霜。
靠著阿慈。
靠著那十五萬萬人。
靠著那三團火。
他閉上眼睛。
聽著周圍的聲音——
打呼嚕的。
說夢話的。
笑的。
哭的。
還有——
那三團火,在不遠的地方燒。
暖暖的。
軟軟的。
像——
家。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時候,他也有家。
那時候,他也有師尊。
後來——
他親手殺了師尊。
他以為殺了就沒了。
原來——
還在。
在這裡。
在這些人中間。
在這三團火旁邊。
他睜開眼。
看著那三團火。
那三團火裡,忽然走出來一個人。
老者。
他的師尊。
站在他麵前。
看著他。
笑了。
“徒兒。”
墨無天愣住了。
“師尊……您怎麼……”
老者說:
“我也進來了。”
“在你進來之前。”
墨無天問:
“您……不恨我?”
老者搖搖頭:
“不恨。”
“因為——”
他指著那三團火:
“這裡,沒有恨。”
“隻有——”
他笑了:
“陪著。”
墨無天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他抱住老者。
抱得緊緊的。
像是永遠不想再分開。
老者也在抱他。
抱得緊緊的。
像是——
從來沒分開過。
---
外麵,陰九幽站在廣場上。
那些跪著的人,還在。
一百三十七個。
全是墨無天殺過的。
他看著他們。
他們也在看他。
他問:
“你們想進去嗎?”
那些人齊聲說:
“想。”
陰九幽張開嘴。
一百三十七個人,化作一百三十七道光。
飛進他嘴裡。
他嚥下去。
那些光,進了肚子。
落在墨無天旁邊。
墨無天看著他們。
一個一個。
都是他殺過的人。
都是他記得名字、記得生辰、記得死前眼神的人。
他們也在看他。
眼睛裡,沒有恨。
隻有——
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那個曾經被他用鎖魂針釘死的女子,走過來。
她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
她伸出手。
摸了摸他的臉。
“彆哭了。”她說:
“都過去了。”
墨無天愣住了。
她繼續說:
“你殺我的時候,我很疼。”
“但後來,不疼了。”
“因為——”
她笑了:
“有人陪。”
墨無天問:
“誰?”
她指著那三團火:
“她們。”
“還有這十五萬萬人。”
“都在。”
“都陪著。”
“所以——”
她看著墨無天:
“不疼了。”
墨無天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他看著這些人。
這些——
他親手殺過的人。
他們卻在安慰他。
他們卻在——
陪著他。
他問:
“你們……真的不恨我嗎?”
那些人齊聲說:
“不恨。”
那個被他煉成夜壺的修士,走過來說:
“你把我煉成夜壺,我恨了三百年。”
“但進來之後,我不恨了。”
“因為——”
他笑了:
“這裡,沒有夜壺。”
“隻有人。”
“隻有——”
他看著墨無天:
“陪著我的人。”
墨無天低下頭。
他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殺了很多人。
那隻手,做了很多惡。
但現在,那隻手,被很多人握著。
暖的。
軟的。
像——
從來沒做過惡。
他抬起頭。
看著這些人。
看著那三團火。
看著那十五萬萬人。
他笑了。
笑了那麼久,第一次——
真的笑了。
---
外麵,陰九幽站在廣場上。
夜魅走過來:
“你把他也吃了?”
陰九幽點點頭:
“吃了。”
夜魅問:
“什麼味道?”
陰九幽想了想:
“苦的。”
“很苦。”
“苦得——”
他看著那些空蕩蕩的跪位:
“跟他殺的那些人一樣。”
那些跪位,空了。
但那些人的魂,都在肚子裡。
在墨無天旁邊。
在——
陪著他。
陰九幽轉過身。
往山下走。
走到山門口。
那塊斷成兩截的牌匾,還在地上。
他低頭看著。
“天劍宗”三個字,已經被血浸透了。
但字的筆畫,還在。
還在——
發光。
他蹲下來。
摸著那些字。
那些字,在他手心裡,暖暖的。
像——
有人在裡麵。
他問:
“你們……想進去嗎?”
那些字,忽然亮了。
更亮了。
亮得像——
在點頭。
陰九幽張開嘴。
那塊牌匾,化作一團光。
白的。
亮的。
暖的。
飛進他嘴裡。
他嚥下去。
那團光,進了肚子。
落在墨無天旁邊。
墨無天看著那塊牌匾。
那是他入門第一天,跪過的地方。
那是他喊第一聲“師尊”的地方。
那是他——
曾經有家的地方。
現在,家在這裡。
在肚子裡。
在這些人中間。
在那三團火旁邊。
他抱著那塊牌匾。
像抱著——
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