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霧散儘。
前方,隱隱約約,有光。
不是金光,不是白光。
是慘綠色的磷光。
幽幽的,冷冷的,照得整片天都是綠的。
夜魅眯起眼,看向光的方向。
那是一座山。
很大的山。
比之前見過的任何一座山都大。
但山不是石頭壘的。
是骨頭。
無數根骨頭,層層疊疊,堆成一座擎天巨柱般的山峰。
白骨森森,在慘綠的光裡泛著詭異的玉質光澤。
骨縫間,有東西在動。
細細的,小小的,爬來爬去。
是蛆。
白色的蛆。
在骨頭裡鑽進鑽出,吃得白白胖胖,有的已經長成手指粗細,還在往更深處鑽。
山腳下,立著一塊碑。
碑是頭骨堆的,九千九百九十九顆,整整齊齊碼成一塊方形巨碑。每一顆頭骨的眼眶裡,都點著一盞燈。
燈是綠色的。
火苗跳動,映得那些頭骨像是在眨眼。
碑上,用血刻著三個字:
“骨山宗”
字是狂草,筆走龍蛇,透著股說不出的邪氣。
夜魅看著那座山,後背發涼。
她見過死人,見過白骨,見過屍山血海。
但這種——
把骨頭堆成山,還在裡麵養蛆的,沒見過。
老人眯著眼看了很久。
“骨山宗……”他喃喃道,“本座好像聽說過。”
陰九幽問:
“什麼來頭?”
老人說:
“北荒有山,名曰骨山。”
“山非石壘,乃億萬生靈骸骨堆砌而成。”
“山上住著一個老祖,人稱‘骨山老祖’。”
“他修的是《枯榮白骨經》,此功法玄妙之處在於——”
他頓了頓:
“以活人骨血澆灌死骨,死骨愈盛,活人愈衰。”
陰九幽點點頭:
“進去看看。”
他邁步,往骨山走去。
身後三人跟上。
---
踏入山腳的那一刻,腳下的泥土變了。
不是土。
是骨粉。
白花花的骨粉,踩上去軟綿綿的,一踩一個坑。坑裡滲出暗紅色的液體,腥臭撲鼻,像是血放了太多年,已經發黑發臭。
骨粉裡,埋著東西。
一根一根,白的。
是手指骨。
密密麻麻,鋪了一層又一層。
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夜魅低頭看,發現那些手指骨在動。
在——
抓她的腳踝。
她抬腳,那些手指骨就跟著抬起來,懸在半空,五根指骨一張一合,像是想抓住什麼。
她再踩下去,它們又被踩進骨粉裡,繼續抓。
陰九幽走在最前麵,踩碎了無數根手指骨。
嘎吱嘎吱的聲音,像在嚼脆骨。
他不管。
隻是往前走。
走了一炷香,前方出現一座門。
門是兩根巨大的腿骨搭成的,橫著一根脊椎骨做門楣。
門楣上,掛著一串東西。
是人皮。
一張一張,繃得緊緊的,晾在那裡。
風一吹,輕輕晃蕩。
皮是半透明的,能看見上麵細密的血管紋路,有的還能看見裡麵的字——是用刀刻上去的經文,密密麻麻,從頭到腳。
陰九幽站在那串人皮下麵,抬頭看。
一共一百零八張。
每一張,都曾經是一個人。
每一張,都被剝得整整齊齊,沒有一絲破損。
最上麵那一張,是最新的。
是一張女人的臉。
很年輕,很美。
眉目如畫,嘴角還噙著一絲笑。
那笑很溫柔,很滿足,像是——
死得心甘情願。
陰九幽看著那張臉。
看了很久。
然後——
那張臉忽然睜開眼睛。
看著他。
嘴張開,發出聲音:
“救……我……”
陰九幽沒動。
那張臉繼續說:
“我叫……蘇蟬衣……”
“青雲宗……弟子……”
“來……找骨玉靈芝……”
“被……被老祖……”
話沒說完,聲音斷了。
那張臉的眼睛又閉上,嘴角那絲笑又掛起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夜魅臉色慘白:
“她還活著?”
老人搖搖頭:
“不是活著。”
“是怨念。”
“皮被剝下來的時候,怨念留在皮裡。”
“出不去。”
“隻能——”
他看著那張人皮:
“永遠喊。”
陰九幽邁步,走進門。
---
門後,是一座洞府。
很大很大的洞府。
四壁都是骨頭砌的,卻被陣法映照得金碧輝煌,像皇宮一樣。
洞府中央,有一張巨大的骨床。
床上躺著一個年輕人。
劍眉星目,麵如冠玉。
閉著眼,像是在睡覺。
床邊,坐著一個老人。
那老人披著一襲黑袍,隻露出一張臉。
那張臉,很慈祥。
慈眉善目,笑容溫和,像鄰家最和藹的老爺爺。
他正拿著一柄玉刀,在給那個年輕人刮臉。
動作很輕,很柔,像在嗬護什麼稀世珍寶。
陰九幽走進來。
老人抬起頭。
看見他,愣了一下。
然後——
笑了。
那笑容,和藹得讓人想喊他一聲爺爺。
“有客遠來。”他說,“老朽有失遠迎。”
他放下玉刀,站起來,拱手行禮。
動作恭恭敬敬,禮數周全,像是哪個大家族的老管家。
陰九幽看著他:
“你是誰?”
老人說:
“老朽無名無姓,活了太久,都忘了自己叫什麼。”
“有人叫老朽骨山老祖。”
“有人叫老朽萬骨天君。”
“也有人叫老朽——”
他笑了:
“剝皮的。”
陰九幽看著那張慈祥的臉。
看著那雙——
深不見底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後——
他問:
“外麵那些人皮,是你剝的?”
老祖點點頭:
“正是。”
“老朽有一門手藝,剝了一千三百年,從未失手。”
他指著牆上掛著的一百多張人皮:
“這些,是老朽的收藏。”
“每一張,都是上品。”
“皮相完美,無一絲破損。”
“剝下來的時候,人還活著,能親眼看著自己的皮被剝完。”
“然後還能活三個時辰,好好感受一下沒有皮是什麼滋味。”
他笑得很慈祥:
“這是老朽送給他們最後的慈悲。”
陰九幽沒說話。
老祖繼續說:
“這位小友,你的皮也很不錯。”
“雖然黑了些,焦了些,但底子還在。”
“若讓老朽來剝,定能剝出一張上品。”
他看著陰九幽:
“小友可願讓老朽試試?”
陰九幽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
他笑了。
“有意思。”他說:
“老子吃了那麼多人,第一次有人想剝老子的皮。”
他看著老祖:
“你想剝,就來剝。”
老祖愣了一下。
然後——
笑得更慈祥了。
“小友果然非常人。”
“老朽等了一千三百年,終於等到一個不怕剝的。”
他從袖中取出一柄玉刀。
刀身透明,刀鋒薄如蟬翼。
在慘綠的磷光裡,泛著詭異的光。
“此乃‘離魂刃’。”他說,“用它剝皮,被剝之人不會死,隻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皮被一點一點剝離。等到皮完全剝下,還能活三個時辰,親眼看著老朽將你的骨架煉成舍利。”
他走向陰九幽:
“小友,準備好了嗎?”
陰九幽沒動。
隻是看著他。
老祖走到他麵前,舉起刀。
刀尖抵在陰九幽的下巴上。
輕輕一劃。
皮破了。
血滲出來。
但——
隻有一滴。
那一滴血,落在地上。
落在那張骨床上的年輕人臉上。
那年輕人,忽然睜開眼睛。
---
那是一雙空洞的眼睛。
沒有焦距。
沒有神采。
像兩口枯井。
他看著陰九幽。
看了很久。
然後——
他開口了:
“你……也是來送死的嗎?”
聲音嘶啞,像兩塊石頭摩擦。
陰九幽看著他:
“你是誰?”
年輕人說:
“我叫薑塵。”
“青雲宗弟子。”
“來找骨玉靈芝。”
“然後——”
他笑了:
“把自己煉成了舍利。”
陰九幽眉頭一挑。
老祖在一旁笑道:
“他說的沒錯。”
“他的確是來尋靈芝的。”
“和他一起來的,還有個姑娘,叫蘇蟬衣。”
“那姑娘生得極美,皮相完美無瑕。”
“老朽一見就喜歡上了。”
他看著薑塵:
“你知道老朽是怎麼得到她的嗎?”
薑塵沒說話。
老祖自顧自地說:
“老朽先救他們的命。”
“他們在半山腰遇到噬骨禿鷲,老朽出手相救。”
“他們感恩戴德,住進老朽的洞府。”
“老朽請他們喝忘憂酒。”
“那酒是用九十九種毒蟲煉製的,飲之不會死,卻會逐漸喪失神智,對釀酒者產生病態的依賴。”
“那小子喝了,三天後就把老朽當親爺爺。”
“那姑娘喝得少,中毒淺,但也有了依賴。”
老祖笑得慈祥:
“然後老朽讓他們去修煉‘陰陽合擊術’。”
“那間靜室,四壁都是用噬心骨砌成的。”
“此骨會悄無聲息地吞噬人的**,轉化為情絲蠱,反哺施術者。”
“七天後,他們再看彼此,就看出了毛病。”
他看著薑塵:
“那小子看那姑娘,覺得她像他娘。”
“那姑娘看那小子,覺得他像她養過的一隻白兔。”
老祖哈哈大笑:
“妙不妙?”
陰九幽沒說話。
老祖繼續說:
“然後老朽裝病。”
“說中了噬骨寒毒,需要純陽之血和極陰之血才能救。”
“那小子二話不說,割腕放血。”
“那姑娘猶豫了一下,也放了。”
“老朽把他們的血煉成血珠,吞下去。”
“實則是煉成了魂種,種在他們體內。”
“從此,他們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甚至每一個念頭,都在老朽掌控之中。”
他看著薑塵:
“然後老朽告訴他,那姑娘喜歡老朽。”
“那小子不信,老朽讓他半夜去看。”
“老朽用魂種催動那姑娘,讓她對著鏡子說胡話。”
“說什麼‘薑塵哥哥待我這般好,我怎麼能喜歡上老祖’。”
“那小子聽了,當場就瘋了。”
老祖笑得更開心了:
“他們吵架,那小子跑出去。”
“老朽招來禿鷲圍他。”
“那姑娘來救,卻看到老朽‘不小心’被禿鷲抓傷。”
“她扶著老朽回洞府,那小子看著她的眼神,全是恨。”
“老朽又裝病,拿出忘情水,讓她喝。”
“那小子衝進來摔了瓶子。”
“老朽又拿出真心丹,服下自證清白。”
“那姑娘信了老朽,當晚就來敲門,要跟老朽走。”
“老朽說收她做義女。”
“她跪下磕頭,喊老朽義父。”
老祖說到這裡,停下來。
看著陰九幽。
“小友,你猜後來怎麼了?”
陰九幽沒說話。
老祖自己回答:
“後來,老朽問她借一滴心頭血。”
“她借了。”
“老朽又問她借整副骨架。”
“她愣住了。”
老祖哈哈大笑,笑得彎下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你不知道她那個表情。”
“那個剛剛還在喊我義父的小姑娘,那個以為找到了父愛的傻姑娘,那個——”
他直起身,擦掉笑出來的眼淚:
“被我騙得團團轉的蠢貨。”
他走到牆邊,取下一張人皮。
是最新的那張。
蘇蟬衣的臉。
他把那張皮舉到眼前,對著光看。
“剝她的時候,老朽用了兩個時辰。”
“從後頸開刀,一刀一刀往下推。”
“推到腰際時,她還沒斷氣,還能轉過頭來,用一雙沒了眼皮的眼睛瞪著我。”
“那眼神,老朽一輩子忘不了。”
他撫摸著那張人皮:
“老朽把她的眼淚接住,裝進小瓶裡。”
“極陰之淚,也是好東西。”
他把人皮掛回去。
走回床邊。
看著薑塵:
“然後那小子就來了。”
“一路破陣,殺到山頂。”
“看到老朽手裡捧著她的骨架,當場就瘋了。”
“老朽把他的魂抽出來,和她的骨架煉在一起。”
“煉了七天七夜,煉成一枚陰陽白骨舍利。”
他伸出手。
掌心裡,托著一枚紫金色的舍利。
拳頭大小。
內中有兩道虛影,糾纏不休。
一男一女。
薑塵和蘇蟬衣。
老祖把那枚舍利舉到眼前:
“然後老朽把它吞下去。”
“運轉枯榮白骨經。”
“那舍利在體內融化,化作暖流,流向四肢百骸。”
“老朽的骨頭開始生長出血肉,筋脈開始流淌血液,麵板開始覆蓋全身。”
他拍了拍薑塵的臉:
“你看,老朽現在這張臉,就是他的。”
“老朽這副身體,就是他的。”
“他活著的時候,沒能和她在一起。”
“死了,倒是在老朽身體裡團聚了。”
他笑了:
“老朽是不是很慈悲?”
陰九幽看著他。
看著那張慈祥的臉。
看著那雙——
比任何人都瘋狂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後——
他問:
“外麵那一百零八張人皮,都是這麼來的?”
老祖點點頭:
“對。”
“有的是自己送上門的。”
有的是老朽找上門的。”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修士,有凡人。”
“有好人,有壞人。”
“老朽一視同仁。”
他看著陰九幽:
“你知道老朽為什麼能活一千三百年嗎?”
陰九幽沒說話。
老祖自己回答:
“因為老朽把每一個人都當藥材。”
“皮是皮,骨是骨,血是血,淚是淚。”
“每一味藥材,都有它獨特的用處。”
“皮做成麵具,可以易容。”
“骨煉成舍利,可以增長功力。”
“血釀成毒酒,可以控製人心。”
“淚收進小瓶,可以煉製迷情丹。”
他看著陰九幽:
“小友,你身上也有好多味藥材。”
“你的皮,雖然焦了,但底子好。”
“你的骨,雖然硬,但能煉成好舍利。”
“你的血,雖然黑,但說不定能釀出好東西。”
“你的淚——”
他笑了:
“你流過淚嗎?”
陰九幽沒說話。
他想起自己流過的那一滴淚。
在念兒被吃掉的時候。
在心裡那三團火開始燒的時候。
他摸著自己的心口。
那裡,三團火還在燒。
林青的。
和尚的。
念兒的。
還有五萬萬人。
都在。
他看著老祖:
“你剝了一千三百年的人皮。”
“煉了一千三百年的舍利。”
“釀了一千三百年的毒酒。”
“收了一千三百年的眼淚。”
“那你——”
他頓了頓:
“有沒有被人剝過?”
老祖愣了一下。
陰九幽繼續說:
“有沒有被人煉過?”
“有沒有被人騙過?”
“有沒有——”
他看著老祖的眼睛:
“被人當成藥材過?”
老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陰九幽往前走了一步。
老祖往後退了一步。
陰九幽又走一步。
老祖又退一步。
一直退到骨床邊。
退無可退。
陰九幽站在他麵前。
低頭看著他。
那雙深淵般的眼睛,倒映著老祖那張慈祥的臉。
倒映著那張——
終於不再笑的臉。
“老子吃了很多人。”陰九幽說:
“但老子從來不騙他們。”
“老子就是餓。”
“餓了就吃。”
“吃了就空。”
“從來不說什麼‘我是你爺爺’,從來不說什麼‘我是你義父’,從來不說什麼‘我是在幫你’。”
他看著老祖:
“你比老子虛偽多了。”
老祖的臉,扭曲了。
那張慈祥的臉,第一次出現了——
恐懼。
他顫抖著舉起離魂刃:
“你……你彆過來!”
陰九幽沒停。
他伸出手。
抓住老祖握著刀的手。
輕輕一捏。
哢嚓——
骨頭斷了。
離魂刃掉在地上。
老祖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陰九幽蹲下來。
看著他。
“你剝了一千三百年的人皮。”他說:
“現在,老子剝你。”
他從地上撿起那柄離魂刃。
刀身透明,刀鋒薄如蟬翼。
在慘綠的磷光裡,泛著詭異的光。
他把刀尖抵在老祖的下巴上。
老祖渾身發抖:
“不……不要……”
陰九幽看著他:
“你剝那個姑孃的時候,她喊不要了嗎?”
老祖說不出話。
陰九幽把刀尖往上挑。
皮破了。
血滲出來。
老祖的慘叫聲,響徹整個洞府。
---
半個時辰後。
一張完整的人皮,掛在牆上。
一百零九張。
老祖的。
那張皮還在抖。
還在喊。
喊的聲音越來越輕。
越來越弱。
最後——
隻剩下喘息。
陰九幽站在那張人皮下麵。
看著它。
看了很久。
然後——
他伸出手。
把那張皮從牆上扯下來。
塞進嘴裡。
嚼。
軟的。
滑的。
還有——
一千三百年的恐懼。
他嚼著。
嚥下去。
那張皮,進了他肚子。
在他肚子裡,繼續抖。
繼續喊。
繼續——
被人剝皮的恐懼。
他拍拍肚子:
“彆喊了。”
肚子裡的聲音,停了。
他轉過身。
看著骨床上那兩個人。
薑塵。
還有那枚紫金色的舍利。
舍利裡的兩道虛影,還在糾纏。
薑塵和蘇蟬衣。
他看著他們。
看了很久。
然後——
他問:
“你們想出來嗎?”
舍利裡的虛影,同時抬起頭。
看著他。
薑塵的聲音從裡麵傳來:
“出……出來?”
陰九幽點點頭:
“對。”
“從舍利裡出來。”
“進老子肚子裡。”
“那裡有人陪。”
薑塵沉默。
蘇蟬衣的聲音響起:
“有……多少人?”
陰九幽想了想:
“五萬多萬。”
“加上你們,五萬萬一。”
蘇蟬衣又問:
“他們……是什麼人?”
陰九幽說:
“各種各樣的人。”
“有被剝皮的。”
“有被煉成珠子的。”
“有被做成畫的。”
“有被渡成佛的。”
“有——”
他頓了頓:
“空的人。”
蘇蟬衣沉默。
然後——
她笑了。
笑得那麼輕。
那麼淡。
那麼——
解脫。
“好。”她說:
“我們進去。”
陰九幽張開嘴。
那枚舍利,化作一團紫金色的光。
飛進他嘴裡。
他嚥下去。
那團光,進了肚子。
落在林淵旁邊。
林淵睜開眼,看著他們:
“新來的?”
薑塵點點頭:
“新來的。”
林淵往旁邊挪了挪:
“坐這兒。”
“這兒暖和。”
薑塵和蘇蟬衣坐下來。
靠著林淵。
靠著殷無霜。
靠著阿慈。
靠著淨諦。
靠著燭陰。
靠著孽生。
靠著畫魂。
靠著大慈悲主。
靠著那團霧。
靠著五萬萬人。
他們閉上眼睛。
聽著周圍的聲音——
打呼嚕的。
說夢話的。
笑的。
哭的。
還有——
三團火,在不遠的地方燒。
暖暖的。
軟軟的。
像——
家。
他們笑了。
笑了那麼久,第一次——
真的笑了。
---
外麵,陰九幽站在洞府裡。
他看著牆上那一百零八張人皮。
蘇蟬衣的。
還有其他人的。
每一張,都在輕輕晃。
像是在看他。
又像是在——
等什麼。
他走過去。
一張一張看過去。
有老人的,有孩子的,有男人的,有女人的。
有的笑,有的哭,有的麵無表情。
但每一張,都有眼睛。
閉著的。
他站在蘇蟬衣那張皮麵前。
看了很久。
然後——
他伸出手。
把那張皮取下來。
放在眼前。
那張皮很輕。
很薄。
透明的。
能看見上麵細密的血管紋路。
他看著那張臉。
那張臉,也在看他。
閉著眼。
但嘴角,有一絲笑。
不是被剝皮時的笑。
是——
解脫的笑。
他點點頭。
把那張皮塞進嘴裡。
嚼。
嚥下去。
那張皮,進了肚子。
落在蘇蟬衣旁邊。
蘇蟬衣睜開眼,看著那張皮。
自己的皮。
她伸出手,摸了摸。
軟的。
涼的。
但——
不疼了。
她笑了。
把那張皮抱在懷裡。
像抱著自己。
又像抱著——
終於完整的自己。
陰九幽一張一張取下來。
一張一張吃下去。
一百零八張。
全進了肚子。
全回到它們主人身邊。
全——
完整了。
他拍拍肚子:
“齊了。”
肚子裡的聲音,輕輕應了一聲:
“嗯。”
---
他走出洞府。
外麵,夜魅和老人和厲無傷在等他。
夜魅看著他:
“吃完了?”
陰九幽點點頭:
“吃完了。”
夜魅問:
“什麼味道?”
陰九幽想了想:
“澀的。”
“很澀。”
“澀得——”
他看著那座骨山:
“跟他們被剝皮的滋味一樣。”
他往前走。
走出洞府。
走過那些手指骨。
走過那些骨粉。
走到山腳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骨山。
慘綠色的磷光,還在幽幽地亮著。
但那些骨頭,已經開始鬆動。
一根一根,往下掉。
嘩啦啦。
嘩啦啦。
像下雨。
掉下來的骨頭,落在地上,碎成骨粉。
骨粉被風吹散。
飄向四麵八方。
最後——
整座山,塌了。
隻剩一堆白灰。
風吹過。
白灰揚起。
消失在灰霧裡。
陰九幽看著那堆白灰。
看了很久。
然後——
他問:
“那個骨山老祖,煉了一千三百年。”
“煉了一座山。”
“煉了一百零八張人皮。”
“煉了一枚舍利。”
“最後——”
他笑了:
“全在老子肚子裡。”
夜魅問:
“那他算不算白煉了?”
陰九幽想了想:
“不算。”
“他煉的那些東西,現在都活著。”
“在老子肚子裡活著。”
“比以前——”
他摸著肚子:
“好多了。”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身後,那座山已經沒了。
隻剩一片平地。
和那些——
被風吹散的骨粉。
---
走了不知多久。
灰霧裡,忽然出現一個人。
是個老乞丐。
蹲在地上。
啃著一根骨頭。
那骨頭很白。
很乾淨。
像人的大腿骨。
他啃得津津有味,嘎嘣嘎嘣響。
看見陰九幽,他抬起頭。
咧嘴一笑。
那張臉——
是薑塵的模樣。
卻有著——
骨山老祖的眼神。
他站起來。
晃晃悠悠走過來。
站在陰九幽麵前。
上下打量他。
然後——
他笑了。
“你吃了我的山?”他問。
陰九幽點點頭:
“吃了。”
老乞丐又笑:
“你吃了我的皮?”
陰九幽點點頭:
“吃了。”
老乞丐再笑:
“你吃了我的舍利?”
陰九幽點點頭:
“吃了。”
老乞丐笑得直不起腰: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直起身,擦掉笑出來的眼淚。
看著陰九幽:
“那你知不知道——”
他頓了頓:
“我還有很多座山?”
陰九幽眉頭一挑。
老乞丐指著遠方:
“青雲宗一座,三萬七千人。”
“天劍宗一座,五萬二千人。”
“還有……”
他掰著手指頭數:
“九座。”
“九座骨山。”
“九枚舍利。”
“九萬萬人。”
他看著陰九幽:
“你吃得完嗎?”
陰九幽看著他。
看著那張——
薑塵的臉。
那雙——
骨山老祖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後——
他笑了。
“九座?”他說:
“老子正愁不夠吃。”
他往前走了一步。
老乞丐往後退了一步。
他又走一步。
老乞丐又退一步。
一直退到灰霧裡。
老乞丐站住腳。
看著他。
“你確定?”他問:
“吃了我九座山,九萬萬人?”
“吃了他們,你肚子就裝不下了。”
“你心口那三團火,也會被壓滅。”
“你——”
他看著陰九幽:
“就不怕撐死?”
陰九幽沒說話。
他摸著自己的肚子。
那裡,五萬萬人還在。
有的在睡。
有的在醒。
有的在笑。
有的在哭。
都在。
都在陪著他。
他抬起頭。
看著那個老乞丐。
“撐死?”他說:
“老子早就死了。”
“從跪在萬骨坑那天起,就死了。”
“活著的是——”
他指著自己的心口:
“她們。”
“她們在,老子就活著。”
“她們不在——”
他笑了:
“老子就真的死了。”
老乞丐沉默。
他看著陰九幽。
看著那雙深淵般的眼睛。
看著那件繡滿字的灰袍。
看著那串發著金光的佛珠。
看了很久。
然後——
他笑了。
“有意思。”他說:
“真有意思。”
“我煉了一千三百年。”
“煉了九座山。”
“煉了九萬萬人。”
“煉到最後——”
他看著自己的手:
“還是一個人。”
“一個人在山裡。”
“一個人剝皮。”
“一個人煉骨。”
“一個人——”
他頓了頓:
“吃飯。”
他看著陰九幽:
“你不一樣。”
“你有一肚子人。”
“有三團火。”
“有——”
他笑了:
“家。”
陰九幽沒說話。
老乞丐走到他麵前。
抬起頭。
看著他的眼睛。
“讓我也進去。”他說。
陰九幽看著他:
“你想進去?”
老乞丐點點頭:
“想。”
“一個人太久了。”
“久到忘了什麼叫人。”
“久到——”
他笑了:
“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陰九幽問:
“你是誰?”
老乞丐想了想:
“不知道。”
“可能是骨山老祖。”
“可能是薑塵。”
“可能是——”
他看著自己的手:
“一堆骨頭。”
陰九幽張開嘴。
老乞丐化作一團白光。
飛進他嘴裡。
他嚥下去。
那團白光,進了肚子。
落在薑塵旁邊。
薑塵睜開眼,看著他:
“你是誰?”
老乞丐說:
“不知道。”
“但——”
他看著薑塵的臉:
“我好像認識你。”
薑塵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
是骨山老祖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他笑了。
“坐這兒。”他說:
“這兒暖和。”
老乞丐坐下來。
靠著薑塵。
靠著蘇蟬衣。
靠著林淵。
靠著殷無霜。
靠著那五萬萬人。
靠著那三團火。
他閉上眼睛。
聽著周圍的聲音——
打呼嚕的。
說夢話的。
笑的。
哭的。
還有——
那三團火,在不遠的地方燒。
暖暖的。
軟軟的。
像——
家。
他笑了。
笑了那麼多年,第一次——
真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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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麵,陰九幽站在灰霧裡。
夜魅走過來:
“你把他也吃了?”
陰九幽點點頭:
“吃了。”
夜魅問:
“什麼味道?”
陰九幽想了想:
“空的。”
“很空。”
“空得——”
他看著遠方:
“跟他煉的那些山一樣。”
遠方,灰霧深處。
隱隱約約,有九座山。
九座骨山。
等著他。
他笑了。
“走吧。”他說:
“去把那些山,也吃了。”
他邁步,往前走。
走進灰霧裡。
身後,三人跟著。
越走越遠。
越走越模糊。
最後——
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