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霧越來越濃。
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濃得伸手不見五指。
但陰九幽看得見。
不是因為他的眼睛。
是因為他手腕上那串佛珠。
珠子在發光。
淡淡的金色。
金光所至,灰霧退散。
像給佛讓路。
夜魅跟在後麵,看著那串珠子。
那些刻在珠子上的人名,此刻全亮著。
龍源、弑神、鳳華、麒麟祖、終焉之眼、虛無之主、終極之主、虛無之母、魔淵……
一個接一個。
一個接一個。
像在給她照亮。
她小聲問老人:
“這佛珠,到底是什麼來曆?”
老人想了想:
“應該是那個和尚一生的願力所化。”
“願力越強,珠子越亮。”
“那個和尚替九萬萬人還債,願力強得能把天捅個窟窿。”
“現在這願力,全在這串珠子上。”
他看著陰九幽的背影:
“那小子戴著它,就等於戴著九萬萬人的願。”
“那些被他吃掉的,恨他的,怨他的,都在這願力裡。”
“是恨,也是願。”
“是怨,也是念。”
“是債,也是——”
他頓了頓:
“情。”
夜魅沉默。
情?
那個和尚對陰九幽,有“情”?
她想起和尚最後說的話:“貧僧愛你。”
那種愛,不是男女之愛,不是父母之愛,是佛對眾生的愛。
可陰九幽這種——
也配被佛愛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那串佛珠真的很亮。
亮得讓人想哭。
---
走著走著,前方突然傳來聲音。
很多聲音。
嬰兒的啼哭聲。
成千上萬個嬰兒的啼哭。
此起彼伏。
密密麻麻。
像有人把全天下的嬰兒都關在一個地方,讓它們一起哭。
夜魅皺眉:
“哪兒來的孩子?”
老人豎起耳朵聽了聽:
“很多。”
“非常多。”
“至少——”
他臉色微變:
“十幾萬個。”
灰霧散開。
前方,出現一座巨大的宮殿。
那宮殿,通體白骨砌成。
每一塊磚,都是一根人骨。
有臂骨、腿骨、肋骨、脊骨。
整整齊齊碼在一起。
宮殿門口,掛著兩盞燈。
燈是人的顱骨做的。
顱骨裡燃著火。
火是血紅色的。
燒得劈啪響。
火光裡,有臉在扭動。
在掙紮。
在——
永遠燒不乾淨。
宮殿大門敞開。
門裡,爬出無數嬰兒。
密密麻麻。
密密麻麻。
鋪天蓋地。
那些嬰兒,有的剛出生,有的會爬,有的會走,有的已經能跑。
但無論大小,都隻有一個特征——
沒有瞳孔。
眼睛全是白的。
白得像紙。
白得像——
死了很久。
那些嬰兒爬出來,圍著宮殿門口一個人。
那個人,是個年輕男子。
穿著青色長衫。
頭發散亂。
滿臉疲憊。
被一群嬰兒圍著,抱腿的抱腿,扯衣服的扯衣服,爬肩膀的爬肩膀。
他站在那裡,仰天長歎:
“我說了八百遍,我不是你們爹!”
嬰兒們齊齊開口:
“你是!”
“你給我們講了三百年的故事!”
“你就是我們爹!”
“爹!我餓了!”
“爹!給我講故事!”
“爹!抱抱!”
那男子欲哭無淚。
一抬頭,看見陰九幽一行人。
他愣了一下。
然後——
眼睛亮了。
“有客人!”他大喊:
“孩子們,來客人了!快去迎接!”
那些嬰兒齊刷刷轉頭。
無數雙白眼,齊刷刷看向陰九幽。
然後——
齊刷刷爬過來。
夜魅臉色發白,往後退了一步。
厲無傷的紅眼睛眯起來,身上血光湧動。
老人擋在前麵,冷笑一聲:
“想動本座?”
那些嬰兒爬到他們麵前,停下。
仰著頭,用白眼看著他們。
然後——
齊刷刷開口:
“叔叔好!”
“阿姨好!”
“爺爺好!”
“那個紅眼睛的叔叔好!”
夜魅:“……”
老人:“……”
厲無傷麵無表情,但嘴角似乎抽了一下。
陰九幽看著那些嬰兒。
看著那些——
沒有瞳孔的白眼。
看著那些——
白白嫩嫩,卻透著詭異的小臉。
看了很久。
然後——
他笑了。
“有意思。”他說:
“一群鬼嬰。”
那青衣男子走過來,踢開腳邊的嬰兒,拱手行禮:
“在下無心,見過諸位。”
他看著陰九幽:
“閣下就是陰九幽?”
陰九幽眉頭一挑:
“你認識老子?”
無心笑了:
“不認識。”
“但我聽說過你。”
“聽說你吃了很多人。”
“聽說你心裡是空的。”
“聽說——”
他指著陰九幽手腕上的佛珠:
“那個和尚,替你死了。”
陰九幽低頭看佛珠。
珠子還在發光。
淡淡的金色。
暖暖的。
他抬起頭:
“你聽說的不少。”
無心點點頭:
“對。”
“我喜歡聽說。”
“聽說彆人的故事,比自己經曆有意思多了。”
他看著那些嬰兒:
“比如這些孩子。”
“他們的故事,我講了三百多年。”
陰九幽問:
“什麼故事?”
無心說:
“他們的爹,叫血祖。”
“荒古時代最臭名昭著的魔頭。”
“有一門功法,叫‘血脈咒’。”
“他會找懷孕的女子,在臨盆之際,把胎兒煉化,融入自身血脈。”
“那些胎兒,就成了他的一部分,為他提供天賦、氣運、壽命。”
“但最惡毒的是——”
他頓了頓:
“那些被煉化的胎兒,神魂不滅。”
“他們永遠困在血祖血脈深處,感受著被父親一點一點吞噬、消化的全過程。”
“十七萬年。”
“血祖用十七萬年,吞噬了十七萬個胎兒。”
“十七萬個未出世的孩子,在他血脈深處哀嚎了十七萬年。”
陰九幽沒說話。
無心繼續說:
“後來我找到他。”
“他沒出關,在衝擊聖境。”
“我沒有動手。我隻是盤坐在他洞府門口,開始念經。”
“唸的不是超度亡魂的經。”
“唸的是——”
他笑了:
“胎教。”
“小寶貝們,你們好呀。我是來救你們的叔叔。你們在血祖肚子裡住了這麼多年,一定很無聊吧?叔叔給你們講個故事好不好?”
“血祖閉關三百年,我在門口講了三百年的故事。”
“從三皇五帝講到諸天萬界,從星辰大海講到螻蟻塵埃。”
“講了十萬零八千個故事,每一個都是講給那十七萬個胎兒聽的。”
“三百年後,血祖出關。”
“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血脈深處,十七萬個胎兒齊齊睜開眼睛,齊齊看著他。”
“齊聲喊:爹。”
無心笑得直不起腰:
“你沒看見他那個表情。”
“十七萬個被他吞噬的胎兒,齊齊喊他爹。”
“他當時就瘋了。”
“那些胎兒開始反噬,吞噬他的修為、氣運、壽命。”
“最後他化作一攤血水。”
“血水蠕動、凝聚,變成這十七萬個嬰兒。”
他指著滿地亂爬的鬼嬰:
“就是他們。”
陰九幽看著那些嬰兒。
他們還在爬。
還在叫。
還在——
喊無心“爹”。
他問:
“他們為什麼叫你爹?”
無心歎了口氣:
“因為我給他們講了三百年的故事。”
“他們從沒聽過故事,從沒感受過溫暖。”
“第一次有人對他們好,他們就把我當爹了。”
“現在甩都甩不掉。”
他攤手:
“我走到哪兒,他們跟到哪兒。”
“我閉關,他們守在門口。”
“我睡覺,他們爬滿一床。”
“我吃飯,他們搶我筷子。”
“我……”
他仰天長歎:
“我好累。”
陰九幽看著他:
“你不想要他們?”
無心想了想:
“也不是不想要。”
“隻是太多了。”
“十七萬個。”
“你數數,十七萬個。”
“一天抱一個,要抱四百多年。”
“一天講一個故事,要講四百多年。”
“我隻有一個人,怎麼顧得過來?”
他看著陰九幽:
“要不,你幫我帶幾個?”
陰九幽搖搖頭:
“老子不吃小孩。”
無心愣了一下:
“你不是什麼都吃嗎?”
陰九幽說:
“吃。”
“但不吃這種。”
他指著那些嬰兒:
“他們的苦,還沒吃完。”
無心點點頭:
“有道理。”
“等他們苦吃完了,你再吃。”
他看著陰九幽:
“那你來這兒乾什麼?”
陰九幽問:
“這兒是哪兒?”
無心說:
“這兒是我住的地方。”
“我收集了很多有意思的東西。”
“你要不要看看?”
陰九幽點頭:
“看看。”
無心拍拍手:
“孩子們,讓開讓開,帶客人參觀!”
那些嬰兒讓開一條路。
路儘頭,是白骨宮殿的大門。
---
門裡,比外麵更大。
大得無邊無際。
殿內立著無數根白骨柱子。
每一根柱子上,都刻著字。
字在發光。
血紅的光。
光裡,有畫麵在動。
無心指著第一根柱子:
“這個,叫蘇無相。”
陰九幽看過去。
柱子上,畫麵浮現——
一個正道魁首,在滅魔戰場撿到一個嬰孩。
嬰孩魔氣入骨,本該捏死。
但他沒有。
他留下孩子,用三百年正道真氣溫養。
“長生啊,為師待你如何?”
“師尊再造之恩,長生萬死難報。”
“好。那便去死吧。”
他伸手一抓,將弟子神魂生生抽出。
三百年溫養,弟子神魂已與他的道心融為一體。
他將弟子神魂揉碎,一點一點融入己身。
“吞了你,為師便能魔道雙修,證那萬古無人之境。”
弟子殘魂在他掌心掙紮、哀嚎、消散。
最後一刻,弟子冷笑:
“師尊,你以為隻有你會種魔?”
“我從小就知自己是魔種。”
“但我用三百年,真心實意地敬你、愛你、信你。”
“正因為是真的,才能騙過你。”
“你往我身上種魔種,我往你心裡種人情。”
“你煉化了我,便永遠忘不掉我了。”
畫麵中,蘇無相盤坐三日,嘔血三升。
第四日起身,道心之上,永遠盤踞著一個少年的殘魂。
無心在旁邊解說:
“蘇無相,正道魁首,證道萬古。”
“但他的道心裡,永遠住著他那個弟子。”
“他修煉時,弟子殘魂在道心上爬。”
“他入定時,弟子殘魂在他耳邊笑。”
“他悟道時,弟子殘魂在他眼前晃。”
“他們互相折磨,互相吞噬,互相陪伴。”
“萬萬年。”
陰九幽看著那畫麵。
看著那個盤踞在道心上的少年殘魂。
看著那張——
永遠在笑的臉。
他問:
“那個弟子,叫什麼?”
無心說:
“顧長生。”
陰九幽點點頭:
“顧長生……”
他記住了。
---
無心帶他走到第二根柱子。
柱子上,畫麵浮現——
陰風穀底,一座茅屋。
屋裡,一個女子正在給一個婦人梳頭。
那婦人麵容如生,但眼睛是死的。
胸口沒有起伏。
沒有心跳。
她是個死人。
梳頭的女子,是她的女兒。
叫沈念慈。
七百年前,魔道大能血洗沈家。
父親戰死,母親殉情。
十二歲的沈念慈抱著雙親屍身,跪了三天三夜。
第四日,她起身。
開始煉屍。
她用自己一半壽元,為母親續上假命。
母親會動、會笑、會說話,隻是沒有心跳。
她用本命精血,將父親骨血煉成法器。
父親隨她征戰殺伐,永不分離。
三百年後,她成道。
她找到當年滅門的魔道大能。
把他生擒回穀底。
然後——
用七百年,讓他活著。
把他煉成母親的繡花針。
每日刺穿母親指尖,用他的血,染紅母親繡的花。
把他煉成父親的法器。
每次殺敵,都用他的骨頭,砸碎敵人的頭顱。
七百年後,那魔道大能瘋了。
跪在她麵前,哭著求死。
她俯身,替他擦去眼淚,柔聲說:
“當年你殺我爹孃,隻用了一炷香。”
“我才折磨你七百年,你怎麼就受不了了呢?”
一刀割下他的頭顱。
然後轉頭,對身後“母親”笑道:
“娘,今日的花繡完了,明日我給你換根新針。”
“母親”溫柔點頭:
“好。”
她抱住母親,把臉埋在她冰冷的胸口。
“娘,你的心跳什麼時候能回來呀?”
“母親”沒有回答。
她已經死了七百年。
怎麼可能有心跳。
畫麵定格。
無心說:
“沈念慈。”
“她到現在還活著。”
“每天給母親梳頭、繡花、煮茶。”
“每天溫養父親的骨器。”
“每天晚上抱著母親,問那句永遠沒有答案的話。”
“她父親的法器,已經陪她殺了無數人。”
“她母親的屍體,已經陪了她七百年。”
“她不孤單。”
“但她永遠等不到那句回答。”
陰九幽沉默。
他看著那個抱著母親屍身的女子。
看著她臉上的——
笑。
那笑,和那個和尚的笑有點像。
都是——
明知沒有答案,還在等。
---
第三根柱子。
畫麵浮現——
九霄天上,一對道侶。
男子名柳白,女子名殷紅妝。
二人同修三千年,從微末凡塵殺到準聖之境。
無人知曉,這段感情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局。
三千年前,柳白得知殷紅妝身具情劫道體。
若有人助她渡過情劫,便可掠奪其全部修為、氣運、天賦。
他用了三百年接近她,五百年追求她,一千年陪伴她,兩千年深愛她。
最後那三百年,他已經分不清自己是在演戲,還是真的動了心。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殷紅妝的情劫,終於來了。
情劫降臨那一夜,殷紅妝躺在柳白懷裡,淚流滿麵。
“柳郎,劫雲來了。我要渡劫了。”
“彆怕,我在。”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沒告訴你一件事。”
“何事?”
“我早就知道,你是衝著我的情劫道體來的。”
柳白渾身僵硬。
“那三百年,你接近我,我知道。那五百年,你追求我,我知道。那一千年,你陪伴我,我知道。最後那三百年,你愛上我,我也知道。”
“你以為你在佈局,其實我也在佈局。”
“你以為你能掠奪我的情劫?”
“其實是我,把我的情劫,渡給了你。”
劫雲落下。
殷紅妝的修為、氣運、天賦,連同她的情劫,儘數湧入柳白體內。
柳白抱住她,嘶聲大喊:
“為什麼?!”
殷紅妝靠在他懷裡,聲音越來越弱:
“因為……我捨不得讓你死啊。”
“情劫是九死一生的天劫。我扛不住。”
“可我不想死。我不想離開你。”
“所以我把情劫渡給你。你替我扛。”
“若是你扛過了,便帶著我的修為,替我活下去。”
“若是你扛不過——”
她抬手,替他擦去眼淚,笑道:
“那便一起死。”
“反正三千年來,你我早就是一體的了。”
劫雲翻湧,雷光萬丈。
柳白抱著殷紅妝漸漸冰冷的身體,仰天長嘯。
三千年佈局,他以為自己是執棋人。
到頭來,他隻是殷紅妝為自己選的一枚棋子。
替她扛劫的棋子。
替她活下去的棋子。
替她記住這三千年的棋子。
畫麵暗去。
無心說:
“柳白後來扛過了情劫。”
“成了聖人。”
“但每次修煉,都能聽見殷紅妝的聲音。”
“每次悟道,都能看見殷紅妝的影子。”
“每次渡劫,都能感覺到殷紅妝的手,在他背後輕輕推一把。”
“她沒死。”
“她活在他身體裡。”
“活在他道心裡。”
“活在他——”
他看著陰九幽:
“永遠忘不掉的記憶裡。”
陰九幽摸著自己的心口。
那裡,也有一點暖。
也有一張臉。
林青的臉。
---
第四根柱子。
就是血祖的故事。
無心已經講過了。
但柱子上,還有畫麵——
血祖臨死前,被十七萬個胎兒反噬。
他的修為、氣運、壽命,被十七萬張嘴瘋狂撕咬、吞噬、消化。
他化作一攤血水。
血水蠕動、凝聚,化作十七萬個嬰兒。
他們睜開眼睛,看著無心,齊齊開口:
“爹。”
無心當時轉身就跑。
嬰兒們追著他滿世界跑。
追了三百年。
追到現在。
畫麵裡,無心狼狽逃竄的樣子,滑稽又荒誕。
陰九幽看著那些嬰兒。
他們還在殿內爬來爬去。
有的在玩自己的手指。
有的在互相咬腳丫。
有的趴在無心腿上睡覺。
他問:
“他們現在算什麼?”
無心說:
“算——”
他想了想:
“我的孩子吧。”
“雖然不是我生的。”
“但養了三百年,也有感情了。”
陰九幽問:
“他們吃什麼?”
無心說:
“吃怨念。”
“血祖的怨念,夠他們吃幾萬年。”
“吃完了——”
他攤手:
“我也不知道吃什麼。”
陰九幽看著他:
“你收集這些故事,乾什麼?”
無心笑了:
“因為我無聊。”
“萬古長夜,眾生皆苦。”
“我活得太久了,久到什麼都見過,什麼都做過。”
“殺人?殺過了。”
“救人?救過了。”
“成聖?成過了。”
“入魔?入過了。”
“最後發現——”
他看著那些柱子:
“隻有看彆人的故事,還有點意思。”
“這些人的惡,比我有意思多了。”
“蘇無相的惡,是佈局三百年,最後被反噬。”
“沈念慈的惡,是至親為傀,永遠等不到答案。”
“殷紅妝的惡,是把情劫渡給愛人,讓他替自己活。”
“血祖的惡,是吞噬十七萬胎兒,最後被他們反噬。”
“每一種惡,都有不同的味道。”
他看著陰九幽:
“你的惡,是什麼味道?”
陰九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他笑了。
“老子的惡,”他說:
“是空的。”
“什麼都沒有。”
“沒有佈局,沒有執念,沒有情劫,沒有仇恨。”
“隻有餓。”
“餓了就吃。”
“吃完更餓。”
“更餓就接著吃。”
“吃到——”
他看著自己的手:
“把自己也吃了。”
無心眼睛亮了:
“把自己吃了?”
“那是什麼味道?”
陰九幽說:
“不知道。”
“還沒吃到那一步。”
無心點點頭:
“那你快了。”
“等你把所有人都吃完,就剩你自己了。”
“到時候,你怎麼辦?”
陰九幽想了想:
“不知道。”
“可能——”
他摸著心口那點暖:
“有人陪。”
無心順著他的動作,看向他的心口。
他眼睛眯起來。
“有意思。”他說:
“你心裡有東西。”
陰九幽點點頭:
“有一點。”
“剛有的。”
無心問:
“誰給的?”
陰九幽說:
“一個織布的女人。”
“還有一個替老子還債的和尚。”
無心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他笑了。
笑得那麼輕。
那麼淡。
那麼——
讓那些嬰兒都抬起頭看他。
“陰九幽,”他說:
“你是我見過最有意思的人。”
“心裡空了那麼久,突然有了東西。”
“有了東西,還不捨得吃掉。”
“留著。”
“暖著。”
“帶著。”
他看著陰九幽:
“你變了。”
陰九幽眉頭一挑:
“變了?”
無心點點頭:
“對。”
“變了。”
“以前你隻吃。”
“現在你開始——”
他想了想:
“留了。”
陰九幽低頭看自己的心口。
那裡,林青在織布。
那裡,和尚在念經。
那裡,有兩個人。
不,不是兩個人。
是兩份執念。
兩份——
他捨不得吃的執念。
他抬起頭:
“留就留了。”
“反正——”
他看著無心:
“老子願意。”
無心笑了。
笑得那麼開心。
那麼——
像個孩子。
“好。”他說:
“那我也送你一樣東西。”
他從懷裡,取出一個東西。
一個小瓶子。
透明的。
瓶子裡,有一團霧。
灰白色的霧。
霧裡,有無數張臉在動。
在叫。
在——
永遠痛苦。
“這是血祖最後的怨念。”他說:
“十七萬胎兒反噬他之後,還剩一點渣。”
“我收起來了。”
“送給你。”
陰九幽接過瓶子。
看著那些臉。
那些臉,也在看他。
有的,是憤怒。
有的,是仇恨。
有的,是哀求。
有的——
是笑。
他看了很久。
然後——
他開啟瓶蓋。
把那團霧,倒進嘴裡。
吞下去。
那些臉,在他嘴裡叫。
在他喉嚨裡爬。
在他肚子裡——
繼續叫。
他拍拍肚子:
“彆叫了。”
肚子裡的聲音,停了。
他看著無心:
“味道不錯。”
無心愣了一下:
“你吃了?”
陰九幽點點頭:
“吃了。”
無心問:
“什麼味道?”
陰九幽想了想:
“苦的。”
“很苦。”
“苦得——”
他看著那些嬰兒:
“跟他們的命一樣。”
無心沉默。
然後——
他笑了。
“有意思。”他說:
“你真是什麼都吃。”
陰九幽說:
“對。”
“什麼都吃。”
“除了——”
他摸著心口:
“不想吃的。”
無心點點頭:
“那我呢?”
“你想不想吃我?”
陰九幽看著他:
“你想讓老子吃?”
無心說:
“想。”
“也不想。”
陰九幽問:
“怎麼說?”
無心說:
“想,是因為我活得太久了。”
“無聊透了。”
“要是能被你吃了,說不定有點意思。”
“不想,是因為——”
他指著那些嬰兒:
“我要是死了,他們怎麼辦?”
“十七萬個孩子。”
“誰來給他們講故事?”
“誰來當他們爹?”
陰九幽沉默。
他看著那些嬰兒。
那些嬰兒,也在看他。
有的在笑。
有的在爬。
有的在喊“爹”。
他問:
“他們真的把你當爹?”
無心點點頭:
“真的。”
“他們沒感受過溫暖。”
“我給了他們三百年故事,他們就把心掏給我了。”
“現在——”
他看著陰九幽:
“我的命,不是自己的了。”
“是他們的。”
陰九幽沉默了很久。
然後——
他伸出手。
拍了拍無心的肩膀。
“那就活著。”他說:
“活著給他們講故事。”
“講到——”
他看著那些嬰兒:
“他們不再需要你為止。”
無心愣了一下。
然後——
他笑了。
笑得那麼輕。
那麼淡。
那麼——
讓那些嬰兒都跟著笑。
“好。”他說:
“那我活著。”
“活著給他們講故事。”
他看著陰九幽:
“你呢?”
“你要去哪兒?”
陰九幽說:
“去找一個東西。”
無心問:
“什麼東西?”
陰九幽說:
“那個把老子生出來的東西。”
“它在等著吃老子。”
無心眼睛又亮了:
“還有這種好事?”
“你被生出來,就是為了被吃?”
陰九幽點點頭:
“對。”
“吃完老子,它又剩餓。”
“餓,又生新的。”
“永遠輪回。”
無心想了想:
“那你怎麼辦?”
陰九幽說:
“不知道。”
“先找到它再說。”
“找到了——”
他看著前方:
“看誰吃誰。”
無心笑了:
“好。”
“那我等著聽你的故事。”
他看著那些嬰兒:
“到時候,我給他們講你的故事。”
“講一個——”
他想了想:
“永遠吃不飽的人。”
陰九幽點點頭:
“好。”
他轉身,往外走。
夜魅、厲無傷、老人,跟在後麵。
走到門口,他停下。
回頭。
看著無心。
看著那些嬰兒。
看著那座白骨宮殿。
他問:
“你叫什麼來著?”
無心說:
“無心。”
“沒有心的無心。”
陰九幽點點頭:
“記住了。”
他推開門,走進灰霧。
身後,無心的聲音傳來:
“陰九幽——”
“下次來的時候,給我帶點故事!”
灰霧裡,傳來一聲:
“好。”
---
霧,越來越濃。
四個人,越走越遠。
夜魅回頭,那座白骨宮殿已經看不見了。
隻有那些嬰兒的啼哭聲,還在霧裡飄。
此起彼伏。
密密麻麻。
像永遠唱不完的歌。
她問陰九幽:
“那個無心,是好人還是壞人?”
陰九幽想了想:
“不知道。”
“他做的事,不像好人。”
“但他養著那些孩子,又不像壞人。”
“可能——”
他頓了頓:
“這世上,本來就沒有好壞。”
“隻有——”
他摸著心口那點暖:
“願不願意。”
夜魅沉默。
老人開口:
“那個無心,活了很多年。”
“比本座還久。”
“他那種人,最難纏。”
陰九幽問:
“為什麼?”
老人說:
“因為他做事沒有理由。”
“可能上一秒救你,下一秒殺你。”
“上一秒愛你,下一秒恨你。”
“上一秒給你講故事,下一秒把你煉成法器。”
“沒有為什麼。”
“隻是因為他覺得——”
他頓了頓:
“那樣做比較有意思。”
陰九幽點點頭:
“那他就是瘋子。”
老人說:
“對。”
“瘋子不可怕。”
“可怕的是——”
他看著陰九幽:
“知道自己瘋,還瘋得很快樂的瘋子。”
陰九幽笑了:
“那老子也是瘋子。”
老人問:
“你快樂嗎?”
陰九幽想了想:
“不知道。”
“但老子——”
他看著前方無儘的灰:
“還餓著。”
“餓著,就還有事做。”
“有事做,就不無聊。”
他繼續往前走。
身後,那串佛珠還在發光。
心裡,那點暖還在燒。
灰霧裡,四個人影越來越模糊。
最後——
徹底消失。
隻有那串佛珠的聲音,還在響。
叮。
叮。
叮。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一直敲鐘。
敲給那些——
永遠吃不飽的人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