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池邊上,陰九幽和厲無傷的手還握在一起。
兩隻手,紅的和黑的。
空的和空的。
碰在一起,發出很輕很輕的響。
那響聲,像什麼東西碎了。
又像什麼東西,終於連上了。
夜魅在旁邊看著,笑得意味深長。
她正要開口說什麼——
突然,整個血池劇烈震顫。
血水翻湧。
咕嘟咕嘟。
像燒開了一樣。
池底,裂開一道縫。
縫裡,湧出金色的光。
那光,刺眼。
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亮得——
比太陽還亮。
厲無傷鬆開手。
看著那道縫。
紅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
凝重。
“來了。”他說。
陰九幽眉頭一挑:
“誰?”
厲無傷沒有回答。
隻是看著那道縫。
縫越來越大。
越來越大。
最後——
裂成一個門。
門裡,走出一個人。
一個和尚。
光著頭。
穿著破爛的袈裟。
赤著腳。
手裡,拿著一串佛珠。
佛珠,是骨頭做的。
白的。
每一顆,都發著微弱的光。
光裡,有臉在動。
在哀嚎。
在——
永遠痛苦。
那和尚走過來。
每一步,地上都開出一朵蓮花。
蓮花是白的。
但花瓣上,流著血。
血紅的。
一滴一滴。
落在地上。
滲進去。
滲進去的地方,土變成了黑色。
黑得像燒焦的。
他走到血池邊。
站定。
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他說。
聲音,很輕。
很柔。
很——
慈悲。
但聽在耳朵裡,卻像無數人在慘叫。
在哭嚎。
在——
求饒。
厲無傷看著他。
紅眼睛裡,那絲凝重,越來越濃。
“寂滅尊者。”他說:
“你來乾什麼?”
那和尚,也就是寂滅尊者,笑了。
笑得那麼慈悲。
那麼溫和。
那麼——
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貧僧聽說,”他說:
“這裡來了一個有趣的人。”
他看著陰九幽:
“就是你嗎?”
陰九幽看著他。
看著那張慈悲的臉。
看著那雙——
滿是血絲的眼。
看著那串——
骨頭發光的佛珠。
好久。
然後——
他笑了。
“老子是誰,關你屁事?”他說。
寂滅尊者愣了一下。
然後——
笑了。
笑得更加慈悲。
更加溫和。
更加——
讓人看不透。
“有意思。”他說:
“真有意思。”
“貧僧度了無數人。”
“從來沒有人,敢這樣跟貧僧說話。”
他看著陰九幽:
“你,是第一個。”
陰九幽點點頭:
“那老子是你爹。”
寂滅尊者又愣了一下。
然後——
他笑了。
笑得像一朵花。
一朵——
食人花。
“好。”他說:
“好。”
“貧僧喜歡你。”
他走過來。
走到陰九幽麵前。
伸出手。
那隻手,很白。
很瘦。
指甲很長。
黑黑的。
他伸出手,想摸陰九幽的臉。
陰九幽沒有躲。
隻是看著他。
那隻手,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快到臉上的時候——
突然,另一隻手伸過來。
抓住了那隻手。
那隻手,紅的。
沾滿了血。
是厲無傷。
厲無傷抓著寂滅尊者的手腕。
紅眼睛裡,全是血絲。
“彆碰他。”他說。
寂滅尊者看著他。
看了好久。
然後——
笑了。
“厲施主,”他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
“貧僧隻是想度一度這位小友。”
厲無傷搖搖頭:
“他是我的客人。”
寂滅尊者笑了:
“客人?”
“厲施主什麼時候,有客人了?”
厲無傷沒有說話。
隻是抓著他的手。
不放。
寂滅尊者看著他。
看著那雙紅眼睛。
看了好久。
然後——
他收回手。
“好。”他說:
“貧僧不碰。”
他看著陰九幽:
“但貧僧想請小友,去貧僧那裡坐坐。”
陰九幽看著他:
“你那裡?”
寂滅尊者點點頭:
“對。”
“貧僧的慈航宗。”
“那裡,有世間最慈悲的淨土。”
陰九幽眉頭一挑:
“淨土?”
寂滅尊者笑了:
“對。”
“淨土。”
“無數高僧,都在那裡。”
“日夜誦經。”
“日夜唸佛。”
“日夜——”
他頓了頓:
“安住在永恒的寂滅中。”
陰九幽看著他。
看著那張慈悲的臉。
看著那雙——
滿是血絲的眼。
看了好久。
然後——
他問:
“他們死了?”
寂滅尊者搖搖頭:
“不。”
“他們沒有死。”
“他們隻是——”
他笑了:
“被度了。”
陰九幽點點頭:
“老子去看看。”
厲無傷看著他:
“你確定?”
陰九幽點點頭:
“確定。”
“老子什麼都吃過。”
“還沒吃過和尚。”
他跟著寂滅尊者,往那道金色的門走去。
夜魅要跟上。
寂滅尊者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輕。
很柔。
很——
慈悲。
但夜魅突然停下。
渾身發抖。
臉色慘白。
像被什麼東西,刺進了心裡。
陰九幽回頭,看著她:
“怎麼了?”
夜魅搖搖頭:
“沒……沒事……”
“你們去吧。”
“我……我在這裡等。”
陰九幽看了她一眼。
沒說話。
轉身,走進那道門。
---
門後,是一座山。
山很高。
很高很高。
山頂上,有一座寺廟。
寺廟很大。
金碧輝煌。
鐘聲,從寺廟裡傳出來。
一聲一聲。
很輕。
很柔。
很——
慈悲。
陰九幽跟著寂滅尊者,往山上走。
山路兩邊,長滿了花。
五顏六色的。
很漂亮。
每一朵花,都在發光。
光裡,有臉。
有眼睛。
有嘴。
在動。
在說。
在——
看著他。
陰九幽看著那些花。
那些花裡的臉。
那些臉,都長得很慈悲。
都在笑。
笑得那麼溫和。
那麼安詳。
那麼——
讓人心裡發毛。
他問:
“這些是什麼?”
寂滅尊者笑了:
“信徒。”
“被度了的信徒。”
“他們的肉身,在寺裡。”
“他們的魂,在這裡。”
“日夜聞法。”
“日夜唸佛。”
“日夜——”
他頓了頓:
“沐浴在慈悲中。”
陰九幽蹲下來。
看著一朵花。
那花裡,是一張女人的臉。
很美。
很年輕。
眼睛,閉著。
嘴角,掛著笑。
笑得那麼甜。
那麼滿足。
那麼——
幸福。
他看著那張臉。
看了好久。
然後——
他伸出手。
把花摘下來。
那花,在他手裡,還在發光。
那張臉,睜開眼。
看著他。
眼睛裡,有恐懼。
有哀求。
有——
想說話又說不出的痛苦。
他問:
“你幸福嗎?”
那張臉,張了張嘴。
說不出話。
隻是流淚。
眼淚,一滴一滴。
從花心裡流出來。
滴在他手上。
涼的。
鹹的。
他舔了舔。
苦的。
很苦。
那是——
說不出的苦。
他看著那張流淚的臉。
看了好久。
然後——
他笑了。
把花放進嘴裡。
嚼。
嘎嘣脆。
甜的。
還有——
那一滴淚的苦。
他嚼著。
嚥下去。
站起來。
看著寂滅尊者。
“好吃。”他說。
寂滅尊者愣了一下。
然後——
笑了。
笑得那麼慈悲。
那麼溫和。
那麼——
意味深長。
“小友好胃口。”他說:
“貧僧度了這麼多人。”
“從來沒有人,敢吃貧僧的花。”
他看著陰九幽:
“你,是第一個。”
陰九幽點點頭:
“那老子是你爺爺。”
寂滅尊者又愣了一下。
然後——
笑了。
笑得像一朵花。
一朵——
食人花。
“好。”他說:
“好。”
“小友,請。”
他們繼續往上走。
---
走到半山腰。
路邊,出現一塊大石頭。
石頭上,刻滿了字。
那些字,是梵文。
一個一個字,發著金光。
金光裡,有聲音在念經。
嗡嗡嗡。
嗡嗡嗡。
念得人頭疼。
陰九幽看著那些字。
那些字,在動。
在扭。
在——
往他腦子裡鑽。
他看著看著,突然笑了。
“你唸的什麼?”他問。
寂滅尊者說:
“往生咒。”
“度亡魂的。”
陰九幽點點頭:
“度誰?”
寂滅尊者笑了:
“度一切眾生。”
陰九幽指著那些字:
“它們,在度誰?”
寂滅尊者愣了一下。
然後——
笑了。
“小友,”他說:
“好眼力。”
“這些字,在度它們自己。”
陰九幽眉頭一挑:
“自己度自己?”
寂滅尊者點點頭:
“對。”
“每一個字,都是一個高僧的魂。”
“他們生前,度了無數人。”
“死後,被貧僧度了。”
“現在,他們日夜念經。”
“念給自己聽。”
“度自己。”
陰九幽看著那些字。
看著那些——
金光閃閃的,在念經的字。
看了好久。
然後——
他伸出手。
抓住一個字。
那個字,在他手裡掙紮。
扭動。
發出尖叫聲。
像被抓住的蟲子。
他看著那個字。
看著它扭。
看著它叫。
看著它——
金光越來越暗。
最後——
滅了。
他張開嘴。
把那個字,放進嘴裡。
嚼。
硬的。
苦的。
還有——
念經的聲音。
嗡嗡嗡。
嗡嗡嗡。
在嘴裡響。
他嚼著。
嚥下去。
那聲音,還在肚子裡響。
嗡嗡嗡。
嗡嗡嗡。
他拍拍肚子:
“彆唸了。”
肚子裡的聲音,停了。
他笑了。
看著寂滅尊者:
“還有嗎?”
寂滅尊者看著他。
看了好久。
然後——
笑了。
“有。”他說:
“還有很多。”
“小友,請。”
他們繼續往上走。
---
走到山頂。
那座寺廟,就在眼前。
很大。
很大很大。
金碧輝煌。
金光閃閃。
門口,站著兩個和尚。
穿著金色的袈裟。
閉著眼。
一動不動。
像兩尊雕像。
寂滅尊者走過去。
那兩個和尚,睜開眼。
看著陰九幽。
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隻有——
空。
他們讓開路。
陰九幽走進去。
---
寺廟裡,很大。
很大很大。
一進一進的院子。
一座一座的大殿。
每一座大殿裡,都供著佛。
金身的佛。
很大。
很高。
很慈悲。
但——
那些佛的眼睛,都在動。
在看他。
在——
盯著他。
他問:
“這些佛,是活的?”
寂滅尊者笑了:
“對。”
“活的。”
“每一個佛,都是一個高僧。”
“被度了之後,肉身成佛。”
“魂,在花裡。”
“身,在這裡。”
“日夜受香火。”
“日夜受朝拜。”
“日夜——”
他頓了頓:
“享受慈悲。”
陰九幽走到一尊佛前。
抬起頭。
看著那張慈悲的臉。
那張臉,在動。
在笑。
在——
看著他。
他看著那張臉。
看了好久。
然後——
他伸出手。
抓住佛的手指。
那根手指,是金的。
涼的。
硬的。
他用力一掰。
“哢嚓——”
手指斷了。
那尊佛,慘叫一聲。
慘叫聲,響徹整個大殿。
震得瓦片都掉下來。
陰九幽拿著那根手指。
看著。
手指斷口處,流出來的不是血。
是——
金光。
金色的光。
光裡,有臉。
在哀嚎。
在掙紮。
在——
求饒。
他看著那些臉。
看了好久。
然後——
把手指放進嘴裡。
嚼。
脆的。
甜的。
還有——
那聲慘叫的味道。
他嚼著。
嚥下去。
看著那尊佛。
那尊佛,還在慘叫。
還在抖。
還在——
看著他。
他笑了。
走向下一尊。
---
一尊一尊。
一尊一尊。
他掰著佛的手指。
嚼著佛的手指。
咽著佛的手指。
那些佛,慘叫。
哀嚎。
求饒。
但沒用。
他一根一根掰。
一根一根吃。
吃完手指,吃胳膊。
吃完胳膊,吃腿。
吃完腿,吃身子。
最後——
隻剩一堆金粉。
他站在那堆金粉前。
看著。
看了好久。
然後——
他轉向寂滅尊者。
“還有嗎?”他問。
寂滅尊者看著他。
看著那堆金粉。
看著他那張沾滿金光的臉。
看了好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那麼慈悲。
那麼溫和。
那麼——
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有。”他說:
“還有。”
“小友,請。”
他帶陰九幽走到最後一座大殿。
這座大殿,很小。
很暗。
裡麵,沒有佛。
隻有一口井。
井口,冒著熱氣。
熱氣裡,有臉。
無數張臉。
在動。
在叫。
在——
看著他。
陰九幽走到井邊。
往下看。
井很深。
很深很深。
底下,是岩漿。
紅的。
滾燙的。
咕嘟咕嘟冒泡。
岩漿裡,泡著無數顆珠子。
珠子,是白的。
透明的。
每一顆珠子裡,都有一張臉。
在動。
在叫。
在——
永遠痛苦。
他問:
“這是什麼?”
寂滅尊者笑了:
“舍利淨土。”
“貧僧最慈悲的度化。”
“這些,都是得道高僧。”
“他們的魂,被封印在舍利子裡。”
“沉入地心岩漿。”
“日夜受灼燒。”
“日夜受煎熬。”
“日夜——”
他頓了頓:
“安住在永恒的寂滅中。”
陰九幽看著那些舍利子。
看著那些在岩漿裡翻滾的珠子。
看著那些——
永遠在叫的臉。
好久。
然後——
他問:
“他們疼嗎?”
寂滅尊者點點頭:
“疼。”
“很疼。”
“但疼,才能證道。”
“疼,才能解脫。”
“疼——”
他笑了:
“纔是慈悲。”
陰九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他笑了。
“老子下去看看。”他說。
寂滅尊者愣了一下:
“下去?”
陰九幽點點頭:
“對。”
“下去。”
“嘗嘗他們的疼。”
他縱身一躍。
跳進井裡。
---
井很深。
落了好久。
好久。
好久。
終於——
“撲通——”
他掉進岩漿裡。
燙。
很燙。
非常燙。
麵板,瞬間燒焦。
肉,瞬間烤熟。
骨頭,瞬間發紅。
但他沒有叫。
隻是——
感受著。
那種燙。
那種疼。
那種——
要被燒成灰的感覺。
他睜開眼。
在岩漿裡。
看著那些舍利子。
那些舍利子,圍著他。
那些臉,都在看他。
眼睛裡,有恐懼。
有哀求。
有——
羨慕。
羨慕他——
還能動。
還能叫。
還能——
疼。
他看著那些臉。
看了好久。
然後——
他伸出手。
抓住一顆舍利子。
那顆舍利子,在他手裡滾燙。
燙得手都冒煙。
但他不鬆手。
隻是抓著。
看著裡麵那張臉。
那張臉,是個老和尚。
慈眉善目。
但此刻,扭曲得不成樣子。
嘴張著。
在叫。
但叫不出來。
隻有——
無聲的哀嚎。
他看著那張臉。
看了好久。
然後——
他張開嘴。
把那顆舍利子,放進嘴裡。
燙。
很燙。
舌頭都燙爛了。
但他嚼著。
那顆舍利子,在嘴裡嘎嘣響。
硬的。
滑的。
還有——
那張臉的哀嚎。
他嚼著。
嚥下去。
肚子裡,像火燒。
燒得他渾身發抖。
但他笑了。
笑得那麼開心。
那麼滿足。
那麼——
瘋狂。
“好吃。”他說:
“再來。”
他又抓住一顆。
又吃。
又一顆。
又一顆。
一顆一顆。
一顆一顆。
那些舍利子,全被他吃了。
那些高僧的魂,全進了他肚子。
那些——
永恒的痛苦,全在他身體裡。
他站在岩漿裡。
渾身燒得焦黑。
肉,一塊一塊往下掉。
骨頭,一根一根露出來。
但他還在笑。
笑得那麼——
滿足。
他抬起頭。
看著井口。
那裡,寂滅尊者的臉,在往下看。
慈悲的。
溫和的。
笑著的。
他看著那張臉。
笑了。
“還有嗎?”他問。
寂滅尊者沒有說話。
隻是看著他。
看著那個——
在岩漿裡吃舍利子的人。
看了好久。
然後——
他笑了。
“有。”他說:
“還有。”
“小友,上來吧。”
陰九幽從岩漿裡爬出來。
一步一步。
爬上井口。
他的身體,已經爛了。
焦黑的。
破破爛爛的。
但他在動。
在走。
在——
笑。
他站在寂滅尊者麵前。
看著那張慈悲的臉。
“還有多少?”他問。
寂滅尊者說:
“還有很多。”
“外麵,還有無數信徒。”
“他們的魂,都在花裡。”
“他們的身,都在寺裡。”
“你都可以吃。”
陰九幽點點頭:
“好。”
他轉身,往外走。
走了兩步。
突然停下。
回頭,看著寂滅尊者。
“你。”他說:
“老子最後吃。”
寂滅尊者愣了一下。
然後——
笑了。
笑得那麼慈悲。
那麼溫和。
那麼——
意味深長。
“好。”他說:
“貧僧等你。”
---
陰九幽走出寺廟。
走到山路上。
那些花,還在。
五顏六色的。
很漂亮。
他蹲下來。
一朵一朵摘。
一朵一朵吃。
那些花裡的臉,在流淚。
在掙紮。
在求饒。
但他不管。
隻是吃。
一朵一朵。
一朵一朵。
吃完花,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
那塊大石頭還在。
那些字還在。
金光閃閃的。
嗡嗡嗡念經。
他走過去。
一個字一個字抓。
一個字一個字吃。
那些字,在他嘴裡扭。
在他肚子裡念經。
但他不管。
隻是吃。
吃完字,繼續往下走。
走到山腳。
那些金色的門,還在。
他推開門。
走出去。
---
門外,還是血池邊。
厲無傷站在那裡。
夜魅站在那裡。
還有——
很多人。
很多很多的人。
有和尚。
有道士。
有魔頭。
有劍客。
有老人。
有小孩。
有男的。
有女的。
有美的。
有醜的。
有——
各種各樣的人。
他們都看著陰九幽。
看著那個——
渾身焦黑。
破破爛爛。
但還在笑的人。
厲無傷走過來:
“你沒事?”
陰九幽搖搖頭:
“沒事。”
“吃了點東西。”
厲無傷看著他:
“吃了什麼?”
陰九幽笑了:
“和尚。”
“很多和尚。”
厲無傷愣了一下。
然後——
笑了。
“好。”他說:
“好。”
夜魅也走過來:
“你身上,好多味道。”
陰九幽問:
“什麼味道?”
夜魅說:
“慈悲的味道。”
“痛苦的味道。”
“還有——”
她頓了頓:
“永恒的味道。”
陰九幽點點頭:
“對。”
“都吃過了。”
他看著那些圍著的人。
那些人,都在看他。
眼睛裡,有各種光。
有的好奇。
有的恐懼。
有的貪婪。
有的——
恨。
他問:
“他們是誰?”
厲無傷說:
“來找你的。”
陰九幽眉頭一挑:
“找老子?”
厲無傷點點頭:
“對。”
“聽說你來了。”
“都想見見你。”
陰九幽看著那些人。
一個一個看過去。
有一個人,站在最前麵。
那是個道士。
白發白須。
仙風道骨。
穿著青色的道袍。
手裡,拿著一柄拂塵。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像一棵老鬆。
眼睛,看著陰九幽。
那眼睛裡,有——
天機。
陰九幽看著他。
看了好久。
然後——
他問:
“你是誰?”
那道士笑了。
笑得那麼淡。
那麼輕。
那麼——
讓人看不透。
“貧道無為。”他說:
“道號——”
他頓了頓:
“天道。”
陰九幽眉頭一挑:
“天道?”
那道士點點頭:
“對。”
“天道。”
“那個——”
他看著陰九幽:
“什麼都做不了的天道。”
陰九幽笑了:
“什麼都做不了?”
那道士點點頭:
“對。”
“什麼都做不了。”
“隻能看。”
“隻能等。”
“隻能——”
他笑了:
“讓該死的人,自己死。”
陰九幽盯著他:
“你殺過人嗎?”
那道士搖搖頭:
“沒有。”
“貧道從不殺人。”
“貧道隻是——”
他頓了頓:
“讓他們自己選。”
“選一條路。”
“一條——”
他看著陰九幽:
“必死的路。”
陰九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他笑了。
“有意思。”他說:
“又一個。”
他看著那些人。
那些——
來找他的人。
有和尚。
有道士。
有魔頭。
有劍客。
有老人。
有小孩。
有男的。
有女的。
有美的。
有醜的。
有——
各種各樣的人。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
那些人的眼睛裡,都有東西。
有的,是慈悲。
有的,是惡毒。
有的,是溫柔。
有的,是凶狠。
有的,是善良。
有的,是邪惡。
有的,是純粹。
有的,是混亂。
有的——
是他自己。
他看著那些人。
看了好久。
然後——
他笑了。
笑得那麼輕。
那麼淡。
那麼——
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都來了。”他說:
“都來找老子。”
“那——”
他頓了頓:
“一個一個來。”
他看著那個道士:
“你先。”
那道士笑了:
“好。”
“貧道先。”
他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陰九幽麵前。
看著那雙深淵般的眼睛。
“貧道有一禮,送給你。”他說。
陰九幽問:
“什麼禮?”
那道士從袖子裡,拿出一樣東西。
一顆丹藥。
金色的。
發著光。
光裡,有無數人在動。
在走。
在——
活著。
“這是貧道煉的丹。”他說:
“用了三千年。”
“藥材,是眾生。”
陰九幽看著那顆丹:
“眾生?”
那道士點點頭:
“對。”
“眾生。”
“每一個人的情。”
“每一個人的義。”
“每一個人的靈。”
“都在裡麵。”
他笑了:
“吃了它,你就知道——”
“什麼叫‘眾生’。”
陰九幽接過那顆丹。
看著。
光裡,那些人在動。
在走。
在活著。
有的,在笑。
有的,在哭。
有的,在愛。
有的,在恨。
有的,在生。
有的,在死。
他看了好久。
然後——
他把那顆丹,放進嘴裡。
嚼。
軟的。
甜的。
苦的。
澀的。
酸的。
辣的。
——
所有人的味道。
都在這一顆裡。
他嚼著。
嚥下去。
那些人的故事,在他肚子裡。
那些人的情,在他心裡。
那些人的義,在他血裡。
那些人的靈,在他魂裡。
他閉上眼。
感受著那些——
眾生。
好久。
好久。
好久。
他睜開眼。
看著那個道士。
那雙深淵般的眼睛裡,有東西在動。
在——
活過來。
“眾生。”他說:
“原來是這樣。”
那道士笑了:
“對。”
“就是這樣。”
陰九幽看著他:
“你呢?”
“你是什麼?”
那道士想了想:
“貧道?”
“貧道是——”
他笑了:
“那個,看著眾生的人。”
陰九幽點點頭:
“那你現在,看著老子。”
那道士點點頭:
“對。”
“看著你。”
“看著你——”
他頓了頓:
“把眾生吃了。”
陰九幽笑了:
“然後呢?”
那道士搖搖頭:
“沒有然後。”
“你吃了他們,你就是他們。”
“他們就是你。”
“你——”
他看著陰九幽:
“就是眾生。”
陰九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他笑了。
“有意思。”他說:
“老子吃了那麼多人。”
“第一次知道——”
“老子就是他們。”
他看著那道士:
“你,要不要也讓老子吃?”
那道士愣了一下。
然後——
笑了。
笑得那麼淡。
那麼輕。
那麼——
解脫。
“好。”他說:
“吃吧。”
“貧道等了三千年。”
“等的就是這一天。”
陰九幽看著他。
看著那張淡然的臉。
看著那雙——
看透一切的眼睛。
看了好久。
然後——
他伸出手。
抓住他的脖子。
那道士,沒有躲。
沒有掙紮。
隻是笑。
隻是——
看著他。
陰九幽張開嘴。
咬下去。
“嗤——”
一塊肉,撕下來了。
那道士,沒有叫。
隻是——
閉上了眼。
陰九幽嚼著那塊肉。
淡的。
很淡。
什麼都沒有。
隻有——
空。
和他心裡一樣的空。
他嚼著。
看著那張臉。
那張臉,越來越淡。
越來越淡。
最後——
消失了。
隻剩一堆衣服。
和那柄拂塵。
陰九幽看著那堆衣服。
看了好久。
然後——
他笑了。
“又一個空的。”他說:
“又一個——”
他看著那些圍著的人:
“跟老子一樣的。”
那些人,都看著他。
眼睛裡,各種光在閃。
有的,更亮了。
有的,暗了。
有的,滅了。
他看著他們。
看了好久。
然後——
他問:
“下一個,誰?”
沒有人回答。
隻有風。
吹過血池。
吹過那些——
來找他的人。
吹過那個——
吃了眾生,又吃了天道的人。
他站在那裡。
渾身焦黑。
破破爛爛。
但眼睛,亮得刺眼。
亮得——
比那些來找他的人,都亮。
他看著那些人。
笑了。
笑得那麼輕。
那麼淡。
那麼——
讓人從骨縫裡往外冒寒氣。
“都不來?”他問:
“那老子——”
他頓了頓:
“一個一個找。”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人,往後退了一步。
他又走一步。
他們又退一步。
他再走一步。
他們再退一步。
他走。
他們退。
走。
退。
走。
退。
一直退到血池邊。
沒地方退了。
他看著他們。
他們看著他。
眼睛裡,有恐懼。
有絕望。
有——
想跑又跑不了的掙紮。
他笑了。
“跑什麼?”他問:
“老子又不會吃了你們——”
他頓了頓:
“現在。”
他轉身。
走回厲無傷身邊。
厲無傷看著他:
“不吃了?”
陰九幽搖搖頭:
“不急。”
“讓他們多活一會兒。”
他看著那些瑟瑟發抖的人:
“等老子餓的時候——”
他笑了:
“再來。”
那些人,鬆了一口氣。
但鬆到一半,又提起來。
因為他說——
“等老子餓的時候”。
他現在,餓嗎?
沒有人知道。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隻知道——
心裡,還是空的。
永遠空的。
他看著那片空。
看了好久。
然後——
他笑了。
“走吧。”他說:
“回去。”
厲無傷點點頭:
“好。”
夜魅走過來:
“回去哪兒?”
陰九幽想了想:
“哪兒都行。”
“隻要——”
他頓了頓:
“還有人吃。”
三個人,轉身。
往血池外走。
身後,那些人還在。
站在那裡。
看著他們走遠。
看著那個——
渾身焦黑的人。
看著那雙——
深淵般的眼睛。
看著那個——
永遠空的背影。
風吹過。
吹動那些人的衣服。
吹動他們的頭發。
吹動他們——
心裡的恐懼。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動。
隻是看著。
看著那三個背影。
越來越遠。
越來越小。
最後——
消失在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