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黑巨門崩裂的餘音尚未散儘,陰九幽已踏入第二層維度的疆域。
入目,是血與鐵鏽鑄成的天穹。
天穹高不可測,卻非虛無,而是由億萬根倒懸的“弑神虎牙”織成的巨網——每一根虎牙都長達千裡,牙尖滴落著永不乾涸的弑神虎血,虎血墜地,化作一尊尊半透明的虎形刑鬼,匍匐在虛空中發出低沉的咆哮。
大地,是骨。
無儘的白骨,層層疊疊,堆積成綿延億萬裡的骨原。這些骨骼並非隻有虎族,還有龍、鳳、麒麟、鯤鵬、人族、神族、魔族、甚至許多陰九幽都叫不出名字的古老種族。每一具骸骨都保持著生前最後一瞬的姿態——有的跪伏,有的仰天怒吼,有的雙臂護胸,有的五指摳入地麵留下十道觸目驚心的血槽。
它們不是戰死於此。
而是被囚禁於此,受儘酷刑,最終力竭而亡。
因為每一具骸骨的頭顱、胸腔、丹田處,都釘著一根鏽跡斑斑的“虎魄刑釘”。
刑釘貫穿道基,釘死神魂,讓它們在無儘的痛苦中慢慢流乾最後一滴本命精血。
這便是虎囚籠。
不是一座囚籠,而是一方維度的名字。
“歡迎來到本座的……收藏館。”
低沉渾厚的聲音從骨原儘頭傳來,如億萬雷霆同時碾過蒼穹。
骨原裂開一道貫穿天地的巨淵,淵中緩緩升起一尊……
虎。
它高九萬丈,通體覆蓋著漆黑的、邊緣泛著猩紅血光的弑神虎紋,四足踏著四團顏色各異的焚世虎火——東足赤金,西足靛青,南足銀白,北足玄黑。
它沒有尾巴。
斷尾處纏繞著九條由永恒強者脊骨串聯的鎖鏈,鎖鏈另一端深入巨淵,拖曳著九口比刑主青銅棺更加龐大的“虎魄囚棺”。
它的頭顱,生有三麵。
正麵是怒目,虎瞳猩紅如血海翻湧,倒映著三十六紀元來被他囚禁、折磨、虐殺的億萬生靈最後絕望的麵容。
左麵是悲憫,虎瞳幽藍如萬年寒淵,倒映著他親手送走的摯友“小泥鰍”從誕生到消散的全部記憶。
右麵是漠然,虎瞳灰白如凝固的火山灰,沒有任何情感,隻是靜靜凝視著無儘虛空,彷彿在等待連自己都記不清的某個終局。
它的額頭,烙印著一枚拳頭大小的“弑神虎印”。
印分九層,每層封印著一尊永恒九重天的太古凶神——那是它在三十六紀元前與龍源一同從混沌中醒來後,親手鎮壓、囚禁、煉化的九尊維度級霸主。
九層封印,已亮起八層。
第八層封印中,那尊被囚禁了二十九紀元的“噬空蟒祖”,氣息已衰弱至永恒八重天初期,隨時可能徹底湮滅。
而第九層封印……
空著。
它等那個“獵物”,等了二十九紀元。
“本座‘弑神’。”
虎囚籠之主俯瞰著陰九幽,三麵九目,如九輪各色血月:
“是第二層維度的執掌者。”
“是小泥鰍……唯一的摯友。”
“是三十六紀元來,億萬囚徒的……”
“刑主。”
它頓了頓,虎瞳中那幽藍的悲憫緩緩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等待了二十九紀元的——
饑渴。
“今日,第九層封印,終於可以填滿了。”
它抬起右前足,足底那團靛青焚世虎火化作一條貫穿骨原的火徑,火徑兩側億萬虎魄刑釘齊聲嗡鳴,如恭迎帝王:
“歸墟魔頭——”
“入籠。”
陰九幽立於火徑起點,九隻混沌歸墟色的眼眸掃過這尊虎囚籠之主,掃過那九口虎魄囚棺,掃過那烙印著八層封印的弑神虎印,掃過骨原上那無儘被釘死道基的各族骸骨。
然後——
他笑了。
“虎囚籠之主?”
“三十六紀元的刑主?”
“等老子等了二十九紀元?”
他舔著獠牙,五十五道劫紋同時亮起,將半邊天穹映成暗金的終焉之色:
“老子還以為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
“原來也是個跟刑主一樣,隻會躲在囚籠裡虐殺弱者的廢物。”
他一步踏出,九百萬裡魔軀轟然膨脹至九千九百萬裡!
體表那五十五道劫紋,如五十五條纏繞魔軀的歸墟毒蟒,每條毒蟒都張開獠牙巨口,對準火徑兩側那億萬根虎魄刑釘:
“廢話少說——”
“老子趕時間!”
他六臂齊張,五十五條歸墟噬道鏈如五十五條餓瘋了毒蟒,撲向骨原!
“狂妄!”
弑神虎尊怒吼,三麵九目同時爆發出猩紅、幽藍、灰白三色神光,神光化作三柄貫穿維度的“弑神虎刃”,斬向陰九幽三顆頭顱!
同時,它四足踏著的四團焚世虎火同時炸開,化作四條橫貫骨原的火河,火河如四條狂怒的母虎,要將這個褻瀆虎囚籠的惡魔燒成灰燼!
然而——
“鐺——!!!”
三柄弑神虎刃斬在陰九幽三顆頭顱的眉心,隻斬出三道淺白色印痕,連皮都沒破開!
“呼——!!!”
四條焚世火河淹沒陰九幽魔軀,火河中的焚世虎焰瘋狂焚燒他體表的劫紋,卻被劫紋如吞噬養料般儘數吸收、煉化、反哺己身!
陰九幽沐浴虎火,獰笑:
“撓癢都不會,還學人當刑主?”
他六臂不停,五十五條歸墟噬道鏈已如暴雨般刺入骨原!
“嗤嗤嗤嗤——!!!”
第一根虎魄刑釘被噬道鏈貫穿釘身,鏈端巨口咬住釘尾,如拔釘般狠狠拽出!
刑釘離體的刹那,釘下那具被釘死三十二紀元的麒麟骸骨轟然崩碎,骸骨中殘存的、早已扭曲成瘋魔的麒麟殘魂發出最後一聲哀嚎,被噬道鏈捲走吞噬!
“哢嚓!哢嚓!哢嚓——!!!”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虎魄刑釘如被收割的麥穗,成片成片地從骨原中拔出!
每拔出一根刑釘,釘下鎮壓的骸骨便崩碎,殘魂便被吞噬,骸骨中殘存的最後一縷道則便化作歸墟劫紋的養分!
而每吞噬一具骸骨,陰九幽體表的劫紋便震顫一次,氣息便攀升一截!
“住手!”
弑神虎尊目眥儘裂,三麵同時扭曲:
“那是本座三十六紀元的收藏!是本座親手鎮壓的獵物!是本座的……”
“你的?”
陰九幽嗤笑,六臂齊揮,五十五條歸墟噬道鏈如五十五條收割生命的鐮刀,在骨原上瘋狂收割:
“現在,是老子的了!”
“嗤嗤嗤嗤——!!!”
收割如風暴過境。
三息。
骨原上三千六百具永恒三重天以上強者的骸骨,全被拔除刑釘、吞噬殘魂、榨乾道則!
十息。
七萬二千具永恒一重天至二重天骸骨,儘滅!
三十息。
骨原外圍那億萬具永恒以下、被虎囚籠之主視為“螻蟻”的各族骸骨……
徹底清空!
整片骨原,從血色汪洋淪為死寂荒漠。
隻剩零星幾具被釘在最深處、生前修為達到永恒七重天以上的古老凶神骸骨,還在苟延殘喘。
而陰九幽體表的劫紋——
從五十五道,增至五十八道!
修為,維度道主境初期——
突破至中期!
歸墟劫道,八十五重!
“你……你竟敢……”
弑神虎尊三麵的憤怒、悲憫、漠然同時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
恐慌。
它苦修三十六紀元,鎮壓九尊太古凶神,囚禁億萬永恒強者,積累了三十六紀元的“虎囚籠道基”……
竟在這魔頭麵前,如紙糊的積木,被隨手拆毀、掠奪、吞噬!
“本座要你死!”
它徹底瘋狂,九條由永恒強者脊骨串聯的鎖鏈同時炸開,鎖鏈末端那九口虎魄囚棺——
棺蓋齊飛!
第一棺,滾出一顆通體靛青、生有七目、口噴次元風暴的蟒首——這是“噬空蟒祖”,永恒八重天巔峰,被囚二十九紀元,殘魂已衰弱至七重天。
第二棺,爬出半具通體赤金、胸腔以上完整、腹腔以下隻剩脊椎的獅身——這是“焚天獅皇”,永恒八重天後期,被囚三十一紀元,殘魂衰弱至七重天初期。
第三棺,湧出一團不斷變幻形態、時而凝聚成俊美人形、時而潰散成億萬肉須的血肉雲霧——這是“萬相母神”,永恒八重天中期,被囚三十三紀元,殘魂衰弱至六重天巔峰。
第四棺,飛出一柄通體冰藍、刃身布滿缺口、卻仍散發著凍結時空寒意的斷刃——這是“寂滅刀靈”,永恒八重天後期,被囚三十四紀元,殘魂衰弱至六重天後期。
第五棺,走出一尊通體青銅、身高僅三尺、卻腰圍也是三尺、生有三首六臂的詭異侏儒——這是“機關魔祖”,永恒七重天巔峰,被囚三十五紀元,殘魂衰弱至六重天初期。
第六棺,飄出一縷無影無形、無色無味、隻能通過生靈驟然停滯的心跳感知其存在的虛無之息——這是“絕息風魔”,永恒七重天後期,被囚三十五紀元,殘魂衰弱至五重天巔峰。
第七棺,淌出一灘濃稠如墨、腥臭刺鼻、不斷蠕動著將接觸的一切物質腐蝕成同類的黑色液體——這是“腐化源母”,永恒七重天中期,被囚三十六紀元,殘魂衰弱至五重天初期。
第八棺,落下一枚拳頭大小、通體透明、內部封印著一顆完整枯萎眼球的琥珀——這是“窺真眼祖”,永恒七重天初期,被囚三十六紀元,殘魂已衰弱至四重天巔峰。
第九棺——
空無一人。
那是弑神虎尊為陰九幽預留的“專屬囚位”。
“八尊永恒七重天以上的太古凶神殘魂……”
弑神虎尊盯著陰九幽,猩紅虎瞳中瘋狂與絕望交織:
“再加本座永恒九重天巔峰的虎囚籠道基……”
“今日,不是你死——”
它四足踏碎虛空,九丈虎軀轟然膨脹至九百萬裡,額頭弑神虎印第九層封印驟然炸開!
炸開的不是囚籠,而是它苦修三十六紀元、封印在印中的——
“就是本座亡!”
第九層封印,釋放的不是囚徒。
而是它本命道基的核心——
弑神虎源!
那團虎源呈混沌玄黑,表麵流淌著億萬道弑神虎紋,每一道虎紋都是一條它親手創立的“虎刑道則”。
三十六紀元來,它鎮壓九尊太古凶神,煉化它們的道則本源,將它們一一封印在弑神虎印前八層。
但它從未煉化吸收。
因為它在等。
等一個配得上“第九層封印”的獵物。
等一個能承載它全部道則、助它突破維度道主境的——
完美容器。
“本座等了二十九紀元——”
它盯著陰九幽,虎瞳中已無憤怒、悲憫、漠然,隻有純粹的、孤注一擲的瘋狂:
“等的就是你!”
它張口,將那團混沌玄黑的弑神虎源吞入腹中!
八尊太古凶神殘魂同時哀嚎,被它強行熔入虎源,煉成一道貫穿維度的“弑神虎刑炮”!
炮口對準陰九幽,凝聚著它三十六紀元虎囚籠道基的全部精華——
一炮轟出!
這一炮,已超越永恒九重天巔峰,真正踏入維度道主境的門檻!
炮光所過,第二層維度的天穹——那由億萬弑神虎牙織成的巨網——寸寸崩裂!
骨原上殘存的最後幾具古老凶神骸骨,在炮光餘波中化為齏粉!
甚至第一層維度的龍墳廢墟,都被炮光的餘威震得劇烈震顫!
這是弑神虎尊畢生最強一擊!
也是它畢生最後一擊!
因為這一炮,耗儘了它鎮壓三十六紀元的所有積累——
八尊太古凶神殘魂,儘滅。
弑神虎源,儘燃。
虎囚籠道基,儘碎。
無論勝敗,它都將跌落永恒八重天、七重天、乃至道崩。
但它不在乎。
它隻要——
殺了他!
為小泥鰍報仇!
殺了他!
填滿第九層封印!
殺了他!
證明它這三十六紀元,沒有白活!
然而——
炮光消散。
陰九幽立於原地,體表五十八道劫紋緩緩流轉。
胸口的歸墟龍紋道印,那三十六尊歸墟龍魂胚胎同時睜開龍瞳。
他低頭,看著自己胸膛正中央——
那裡,被弑神虎刑炮轟出一個貫穿前胸後背的血洞。
血洞直徑三丈,邊緣焦黑,仍在嗤嗤冒著青煙。
透過血洞,可以清晰看到他身後崩塌的虎牙天穹。
“呃……”
他悶哼一聲,暗金色的魔血如瀑布傾灑。
但也僅此而已。
他抬手,五指插入血洞,將一枚嵌在心臟表麵的弑神虎源碎片——那是炮光殘餘的最後精華——硬生生摳了出來。
碎片在掌心跳動,如垂死掙紮的虎崽。
他塞入口中。
“哢嚓。”
咀嚼。
吞嚥。
血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新生的暗金血肉交織成龍鱗、虎紋、時序鏈、因果線、命運霧、地獄刑具……
那是五十八道劫紋共同催生的“歸墟道體”,哪怕被轟穿心臟,也能在三息內重塑。
“永恒九重天巔峰……維度道主門檻的一擊……”
他舔著嘴角殘留的虎源餘燼,九隻眼眸倒映著弑神虎尊那逐漸暗淡的虎瞳:
“就這點威力?”
弑神虎尊踉蹌後退,九百萬裡虎軀開始崩裂,虎紋如剝落的牆皮,一片片飄散。
它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胸腔。
那裡,弑神虎源已徹底燃儘,隻剩一把灰白色的餘燼。
它苦修三十六紀元的道基——
毀了。
它鎮壓三十六紀元的凶神殘魂——
滅了。
它等待二十九紀元的“完美容器”——
不僅沒囚住它,反而被它撕開囚籠、吞噬大半虎囚籠道基、甚至將它的本命虎源當零食嚼了。
“本座……敗了……”
它喃喃,三麵九目的光華同時熄滅,隻剩正麵那雙猩紅虎瞳,還在死死盯著陰九幽:
“但本座……不會求饒……”
“本座是弑神……”
“是小泥鰍的摯友……”
“是第二層維度的執掌者……”
“本座……”
它頓了頓,虎瞳中的猩紅逐漸渙散,化作一種……解脫:
“終於可以去見小泥鰍了……”
它閉上眼。
九百萬裡虎軀開始崩解,從虎尾開始,一寸寸化作黑灰。
“想死?”
陰九幽一步踏前,歸墟星爪扣住它崩裂的虎頸:
“老子讓你死了嗎?”
弑神虎尊睜開眼,猩紅虎瞳中倒映著這惡魔猙獰的魔影。
它沒有掙紮。
沒有哀求。
甚至沒有憤怒。
隻是靜靜看著他。
“你……還想怎樣?”
它聲音嘶啞,如風化的岩石:
“本座的道基已毀,虎源已燃,凶神殘魂已滅……”
“本座還剩什麼值得你吞噬的?”
陰九幽盯著它,九隻眼眸中閃過冰冷的貪婪:
“你還有一樣東西。”
他伸出另一隻手,五指刺入弑神虎尊眉心那道崩裂的弑神虎印——
“虎囚籠的本源道則。”
“你鎮壓囚徒三十六紀元,億萬萬生靈在你爪下哀嚎至死。”
“他們的恐懼、絕望、怨恨、詛咒……”
“都被你煉入這枚虎印中。”
“那些——”
他五指發力,硬生生將那枚已布滿裂痕的弑神虎印從它眉心拽出:
“纔是老子最想吃的!”
虎印離體刹那,弑神虎尊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
它低頭,看著那枚陪伴自己三十六紀元、見證自己從混沌誕生的本命道印,被這惡魔塞入口中,如嚼糖豆般嘎嘣作響。
它沒有阻止。
因為它已無力阻止。
它隻是看著。
看著自己的道基、自己的收藏、自己的摯友、自己的一切……
在這惡魔腹中,化為歸墟長河中的一滴浪花。
“小泥鰍……”
它閉上眼:
“本座來找你了……”
虎軀徹底崩解。
九百萬裡黑灰如雪崩傾瀉,將整片骨原廢墟覆蓋成一片灰白的荒漠。
弑神虎尊——
隕落。
陰九幽立於灰雪中央,閉目煉化那枚弑神虎印。
虎印中封印的,不僅僅是弑神虎尊三十六紀元的虎囚籠道則。
還有它鎮壓九尊太古凶神時,從它們神魂中剝離的恐懼、絕望、怨恨、詛咒……
還有它囚禁億萬永恒強者時,那些強者臨死前最後的哀嚎、詛咒、不甘……
還有它從混沌中誕生時,與龍源一同聆聽到的第一聲維度胎動……
還有它漫長生命中,唯一一次對摯友流露的、笨拙的溫柔——
“小泥鰍,你太醜了,以後肯定找不到母龍。”
“那本座也找不到母虎,咱倆湊合過吧。”
“滾。”
“哈哈。”
那些記憶碎片,在虎印碎裂的瞬間,如潰堤洪流湧入陰九幽意識海。
他看到兩條剛從混沌中爬出的幼小生靈——
一條灰白醜陋的小龍,蜷縮在混沌胎膜角落,怯生生看著周遭陌生的維度。
一頭漆黑瘦弱的小虎,四足打著顫,卻倔強地擋在小龍身前,朝虛空中的未知威脅呲出剛長出半寸的乳牙。
“彆怕,本座保護你。”
小虎回頭,朝小龍露出一個自以為凶惡、實則憨態可掬的表情。
“你連牙都沒長齊,保護誰啊?”
小龍笑了,第一次在這陌生維度中,感到一絲溫暖。
“本座會長大的!”
小虎急了,尾巴甩得啪啪響:
“等本座長大了,把那些想欺負你的壞蛋全關進籠子裡,天天用火燒、用刀剮、用毒泡!”
“然後呢?”
小龍歪著頭。
“然後……然後他們就再也不敢欺負你了。”
小虎認真地說。
三息沉默。
“弑神。”
“嗯?”
“謝謝你。”
“謝什麼,咱倆誰跟誰。”
又沉默三息。
“弑神。”
“又怎麼了?”
“你真的太醜了。”
“你才醜!你全家都醜!”
三十六紀元後。
小泥鰍死在那惡魔爪下,臨終前還憐憫他。
弑神隔著維度,看著摯友殘魂消散。
它沒有哭。
虎不會哭。
它隻是將那一幕烙印在虎瞳最深處,然後轉身,啟動虎囚籠的所有禁製,將第二層維度的入口封鎖了二十九紀元。
它在等。
等那惡魔踏入虎囚籠的那一天。
等它親手為摯友複仇的那一天。
等它證明自己——
沒有辜負三十六紀元前,那句“本座保護你”的承諾。
這一天,終於來了。
然後,它敗了。
敗得一塌糊塗。
它耗儘三十六紀元積累,轟出畢生最強一擊——
隻在那惡魔胸口留下一個三息便癒合的血洞。
它等待二十九紀元的“完美容器”——
把它當成開胃零食,嚼碎了它的道基、道印、道源。
它想為摯友複仇——
卻連那惡魔一根手指都沒傷到。
它唯一能做到的,是在死前,讓那惡魔看到這些記憶。
看到它和小泥鰍,也曾那麼弱小、那麼笨拙、那麼……
溫暖。
那些記憶碎片,在歸墟劫紋的侵蝕下迅速暗淡、扭曲、化為養分。
但最後一片碎片消散前,陰九幽“看”到了這樣一幕——
三十六紀元前,龍源和弑神虎尊從混沌中誕生的第三萬年。
小泥鰍已長成九萬裡原初龍祖,周身纏繞三十六色龍息,威嚴如天。
小弑神也長成九萬裡弑神虎尊,四足踏焚世虎火,凶煞如淵。
它們並肩立於維度之巔,俯瞰著龍族與虎族在各自維度繁衍生息。
“弑神。”
“嗯?”
“你說……咱倆誰能活得更久?”
“肯定本座啊,你那麼弱。”
“滾,你才弱。”
沉默片刻。
“小泥鰍。”
“怎麼了?”
“如果有一天,你死了。”
“本座會把殺你的混蛋關進虎囚籠,讓他活著看著你曾看過的風景,讓他活著承受你曾承受的痛苦,讓他活著……”
“然後呢?”
“然後本座就來陪你。”
“那你不是也死了?”
“死就死唄,反正活著也沒意思。”
又是沉默。
“弑神。”
“嗯?”
“你真的很笨。”
“你才笨!你全家都笨!”
“但我不討厭你。”
“……本座也是。”
記憶碎片徹底消散。
陰九幽睜開眼。
體表劫紋,已增至六十道。
弑神虎印、八尊太古凶神殘魂、億萬被囚強者的恐懼怨念、弑神虎尊三十六紀元的虎囚籠道則……
儘數煉化。
修為,維度道主境中期——
突破至後期!
歸墟劫道,八十六重!
而那枚盤踞在他胸口的歸墟龍紋道印,在吞噬了弑神虎源後——
龍紋道印中央,緩緩浮現一道漆黑的、呈猛虎下山之勢的……
虎紋。
龍虎雙紋,如陰陽交彙,在他胸口緩緩流轉。
“龍源,弑神……”
陰九幽低頭,看著這枚新生的龍虎道印:
“兩條蠢貨。”
他轉身,不再看身後那片灰白的骨原廢墟。
虎囚籠已崩。
虎塚已空。
弑神已死。
第二層維度,再無任何值得他吞噬之物。
他一步踏出,朝著第三層維度的入口。
然而——
就在他即將踏出這片崩塌的維度時。
“嗡……”
一聲極其細微、幾乎被維度崩塌轟鳴掩蓋的震顫,從骨原廢墟深處傳來。
陰九幽腳步一頓。
他轉身。
九隻眼眸穿透層層灰雪,鎖定廢墟深處那口唯一未被摧毀的……
第九棺。
那是弑神虎尊為他預留的“專屬囚位”。
棺身由弑神黑金鑄就,表麵銘刻著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道虎刑禁製,每一道禁製都足以鎮壓永恒八重天強者。
棺蓋緊閉,棺身完好無損。
但此刻,棺蓋縫隙中——
飄出一縷灰白色的、極其細微、幾乎與灰雪融為一體的……
龍煙。
龍煙盤旋三週,如迷途的遊魂,在棺蓋上輕輕觸碰了一下。
然後,它飄向陰九幽。
如飛蛾撲火。
義無反顧。
陰九幽看著這縷龍煙。
九隻眼眸中,沒有憤怒,沒有貪婪,沒有譏諷。
隻有——
冰冷。
“你沒死透?”
他開口,聲音如萬載寒淵。
龍煙輕輕震顫,沒有發出聲音。
但它以龍煙之軀,緩緩凝聚成一條三寸長的、灰白醜陋的……
小泥鰍。
它抬起頭,那雙渾濁的龍睛,隔著無儘歲月,再次看向這個捏斷它龍角、送它解脫的惡魔。
然後,它開口。
聲音如風化的岩石摩擦,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老朽……放心不下弑神……”
“它太笨了……”
“老朽怕它……做傻事……”
它頓了頓,龍睛中閃過一絲……歉意:
“老朽不該來的。”
陰九幽沉默。
三息。
五息。
十息。
然後——
他伸出手。
不是歸墟星爪,不是終焉之手。
隻是他此刻九丈魔軀的、覆蓋著暗金鱗片的右手。
他捏住那條三寸灰白小龍的龍頸。
“你還想死嗎?”
他問。
小龍看著他。
渾濁的龍睛中,沒有恐懼,沒有哀求,沒有怨恨。
隻有——
疲憊。
“想。”
它輕聲說:
“老朽一直都想。”
“隻是……”
它頓了頓,龍睛望向那口第九棺:
“老朽放心不下它。”
“現在……”
“它死了。”
“死在老朽眼前。”
“死在老朽……害死的。”
“如果老朽當年不把龍源給你……”
“如果你沒有踏入虎囚籠……”
“如果弑神沒有為你開啟第九層封印……”
它喃喃:
“都是老朽的錯……”
陰九幽聽著。
五息。
然後——
“是。”
他開口,聲音冰冷:
“是你的錯。”
“你太弱,護不住龍源,護不住龍族,護不住自己。”
“你太蠢,以為死了就是解脫,以為你那點憐憫能改變什麼。”
“你太懦弱,連死都不敢獨自去死,非要跟在那蠢虎屁股後麵,看它替你送死。”
他五指緩緩收緊。
龍頸上浮現細密裂痕。
“你想死?”
“老子成全你。”
“這一次——”
“徹底死透。”
“哢嚓。”
龍頸斷。
三寸灰白龍軀崩碎,化作三十六片灰白龍鱗,在半空中緩緩飄散。
每一片龍鱗中,都倒映著小泥鰍三十六紀元漫長生命的最後一瞬——
它誕生時蜷縮在混沌胎膜角落的惶恐。
它與弑神並肩而立俯瞰維度的平靜。
它被三十六尊龍祖封印在龍心深處的絕望。
它在龍墳中守望三十六紀元的孤獨。
它被陰九幽捏斷龍角時的解脫。
它飄向弑神虎囚籠時的決絕。
它被陰九幽再次捏斷脖頸時的……
釋然。
三十六片龍鱗,在虛空中盤旋三週。
然後,同時碎裂。
化作漫天灰白塵埃,與弑神虎尊的黑灰、骨原廢墟的灰雪……
融在一起。
不分彼此。
陰九幽低頭,看著掌心那截斷裂的龍角。
那是小泥鰍第一次死時,他捏斷後留在掌心的碎片。
碎片已化作齏粉,被劫紋捲走吞噬。
他握拳。
暗金魔血從指縫滲出。
然後,他鬆開手。
轉身。
一步踏出。
第三層維度的入口,在崩塌的第二層維度儘頭緩緩浮現。
那是一座通體由“噬神玄玉”鑄就的巨門,門扉銘刻著億萬尊展翅欲飛的巨禽浮雕。
每一尊巨禽的眼眶中,都燃燒著一團銀白色的、永不熄滅的……
寂滅鳳火。
門楣上方,以鳳血銘刻三個古老篆字——
鳳隕淵。
陰九幽站在門前,六十道劫紋緩緩流轉。
他抬手,按在玄玉巨門上。
“第三層維度,太古鳳塚……”
他舔著獠牙,九隻眼眸中倒映著那億萬尊巨禽浮雕:
“老子來了。”
“轟——!!!”
巨門震顫,億萬巨禽浮雕同時睜開銀白鳳瞳!
寂滅鳳火如潮水湧出,要將他燒成灰燼!
然而——
“火?”
陰九幽嗤笑:
“老子吞過的火,比你燒過的世界還多。”
他體表那道新生的龍虎道印轟然亮起,龍紋咆哮,虎紋嘶吼,噴出三十六色歸墟龍息與混沌玄黑弑神虎火!
龍虎合擊,將寂滅鳳火硬生生壓製、逼退、反噬回門扉!
“哢嚓——!!!”
玄玉巨門表麵,浮現第一道裂痕。
陰九幽五指發力,將裂痕撕得更開:
“第三層維度的鳳凰……”
“洗乾淨脖子等著。”
“老子來拔你們的毛了!”
“哢嚓嚓嚓——!!!”
巨門崩裂!
億萬巨禽浮雕在哀嚎中炸碎,寂滅鳳火如無頭蒼蠅四散飛濺,又被歸墟劫紋捲走吞噬!
陰九幽一步踏出,踏入第三層維度的入口!
身後——
第二層維度,虎囚籠廢墟。
灰雪漫天。
灰雪中,有一縷極其細微、極其暗淡、幾乎與灰雪融為一體的灰白龍煙……
盤旋三週。
然後,飄向第三層維度的入口。
飄向那個捏斷它脖頸兩次、送它徹底解脫的惡魔。
如飛蛾撲火。
義無反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