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漩渦深處的時間流速與外界迥異。
當陰九幽再次睜開雙眼時,外界的真實之海僅僅過去了三日,而在這漩渦核心的“歸墟隙間”裡,已是三百個春秋悄然流逝。
他右眼中的三色火焰已經徹底融為一體,化作一種深邃到令人心悸的幽暗色調,彷彿能吞噬一切光芒與視線。
火焰不再跳動,而是平靜地燃燒,如同萬古不化的冰川下埋藏的地心熔岩。
身前的真實之幡,幡麵已經擴充套件到了三丈三尺。
幡麵上那嬰兒的圖案,此刻不再是單純的圖案——它的半具身軀已從幡麵中掙脫而出,上半身探出幡麵,下半身依舊與幡布融為一體,像是一株從布帛中生長出來的詭異生靈。
嬰兒的十六隻眼睛,如今隻剩下九隻。
但這九隻眼睛的瞳孔深處,各自倒映著不同的真實法則烙印——痛苦、死亡、**、腐蝕、骨骼、精神、怨念、心念、肢體。
其餘七隻眼睛緊緊閉合,眼瞼上浮現出細密的灰色裂紋,彷彿隨時可能睜開,又彷彿永世封印。
“爸爸,我餓。”
嬰兒開口,聲音不再稚嫩,而是帶著一種空洞的回響,像是無數個聲音在同時說話,又像是從極遙遠的時間儘頭傳來。
陰九幽緩緩起身,灰袍無風自動。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嬰兒從幡麵中探出的半截頭顱。觸感冰冷,如同撫摸剛從墓穴中挖出的玉棺。
“該進食了。”
他輕聲說,幽暗的眼眸穿透灰色漩渦的壁障,看向真實之海的某個方向。
那裡,正在發生一件震動整個真實之海下層區域的大事——
“沉淪血海”深處,孕育了十二萬九千六百年的“萬道血蓮”,即將成熟。
這株血蓮並非天材地寶那般簡單。它的每片花瓣,都承載著一種不同的真實法則碎片;
它的蓮蓬中孕育的九顆蓮子,每一顆都蘊含著一道完整的、弱化版的真實法則烙印;而它的蓮藕,更是傳說中能重塑真界級肉身根基的“萬相骨”。
訊息在三十日前突然傳開。
如同在滾燙的油鍋中潑入冰水,整個真實之海下層區域徹底沸騰。
大小勢力、散修老魔、隱世古族、甚至一些中上層區域的強者,都將目光投向了那片被稱為“生靈禁區”的沉淪血海。
此刻,沉淪血海邊緣。
海水並非尋常的蔚藍或碧綠,而是濃稠如糖漿的暗紅色。
海麵上沒有波浪,隻有緩慢旋轉的、直徑從數丈到數百裡不等的血色漩渦。
每一個漩渦中心,都沉浮著至少一具完整的真界級古屍,屍體被血水浸泡得腫脹發白,偶爾會有黑色的小蟲從屍體的七竅中爬出,在血水中遊弋片刻,又鑽回屍體內部。
空氣中彌漫的氣味,能讓造化級以下的修士瞬間神魂潰散——那是億萬種不同生靈血液混合後,經年累月發酵腐敗形成的劇毒血瘴。
然而此刻,這片生靈禁區的外圍,已經密密麻麻聚集了超過三百個勢力,總人數超過十萬。
這些勢力涇渭分明地占據著不同的海域,彼此間保持著警惕的距離。臨時搭建的營地千奇百怪——
有用完整龍骨搭建的骨宮,有用活生生的巨型海獸背部改造的移動堡壘,有用億萬怨魂凝聚而成的黑霧鬼城,還有直接將一座小型山脈煉化成浮空島嶼的龐然大物。
東側三千裡,一片由九百九十九顆星辰碎片拚接而成的浮陸上,駐紮著一群身穿銀白仙袍、氣質出塵的修士。
他們是“星穹仙盟”的人,來自真實之海中層區域,此次由三位真界中期的星宿長老帶隊,隨行的三百弟子,修為最低也是星域級巔峰。
為首的那位長老,眉心鑲嵌著一枚不斷變幻星辰軌跡的銀色寶石,他手持一柄用銀河星沙煉製的拂塵,閉目養神,氣息深不可測。
西側五千裡,一頭體長超過萬丈的九首魔龍盤踞在海麵上。
魔龍的每個頭顱都戴著一頂鑲嵌著不同寶石的王冠,龍背上修建著九座風格迥異的黑色宮殿。
這是“九首龍魔宮”的座駕,宮主是真界後期的九首龍魔,傳說他每個頭顱都掌握著一種不同的魔道真實,戰力在同階中罕逢敵手。
南側八千裡,一片完全由粉色花瓣組成的雲霞懸浮半空。
雲霞中隱約可見無數窈窕身影翩翩起舞,靡靡之音隨風飄蕩,聽到這聲音的修士,無論男女,都會麵紅耳赤,心跳加速。
這是“極樂天宮”的“萬花雲輦”,宮主玉骨夫人以采補之術聞名真實之海,裙下之臣遍佈各大勢力。
北側一萬裡,一座通體漆黑的巨大棺槨直接豎立在海麵上。
棺槨表麵雕刻著億萬張痛苦扭曲的人臉,那些人臉的眼眶中,偶爾會滲出暗紅色的血淚。
這是“葬屍古宗”的“萬屍棺”,宗主屍毗老祖修煉的是以屍證道的禁忌法門,據說他曾將一整片星域的所有生靈煉化成屍傀大軍。
除了這四大頂尖勢力,還有數十個擁有真界級坐鎮的中型勢力,以及數百個由星域級、世界級組成的散修聯盟。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血海深處那株“萬道血蓮”徹底成熟的那一刻。
而在這片喧囂的邊緣,一處毫不起眼的灰色礁石上。
陰九幽悄無聲息地浮現。
他依舊一身灰袍,右眼的幽闇火焰平靜燃燒,身後的真實之幡縮小到巴掌大小,被他握在手中。
幡麵上,那半截嬰兒身軀已經縮回,隻留下一張閉目沉睡的嬰兒麵孔。
他的氣息完全內斂,如同凡人。
但當他踏上這片礁石的瞬間,周圍三丈之內的血色海水,突然靜止了旋轉。
不是被力量鎮壓。
而是海水中的所有生機、所有法則碎片、所有能量波動,都不敢靠近這片區域,彷彿遇到了天生的剋星。
陰九幽的目光,投向血海深處。
他的視線穿透重重血瘴,穿透無數漩渦,穿透那些沉浮的古屍,最終落在了血海最底部。
那裡,一片直徑超過百裡的巨大血色珊瑚礁中央,生長著一株高達九丈九尺的妖異蓮花。
蓮花的莖稈是半透明的暗紅色,內部能看到億萬條細如發絲的血色脈絡在緩慢流動。
九片花瓣已經綻開了八片,每一片的顏色都不同——灰暗的痛苦、金色的死亡、粉色的**、紫黑的腐蝕、慘白的骨骼、迷幻的精神、漆黑的怨念、暗紅的心念。
最後一片花瓣,呈現渾濁的、不斷變幻的混沌色澤,正在緩緩張開。
當它完全綻放時,蓮蓬中那九顆蓮子,便會徹底成熟。
“還有……十二個時辰。”
陰九幽輕聲自語。
他盤膝坐下,將真實之幡橫置膝上。
開始等待。
時間,在緊張與喧囂中,緩慢流逝。
七個時辰後。
意外,發生了。
東側那片星穹仙盟的浮陸上,一名容貌絕美、氣質清冷如雪的銀袍女子,正在對同門師弟師妹們訓話。
她叫冷月仙子,是星穹仙盟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之一,世界級巔峰修為,隻差一步就能凝聚真實法則,踏入真界。
“諸位師弟師妹,”冷月仙子聲音清脆,卻帶著毫不掩飾的傲慢,“此次爭奪萬道血蓮,我星穹仙盟誌在必得。那些下層的魔修邪祟,不過是土雞瓦狗,不堪一擊。”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那些虎視眈眈的勢力,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尤其是西邊那群長著九個腦袋的爬蟲,南邊那些靠賣弄風騷上位的賤人,還有北邊那群躲在棺材裡的腐屍……”
“他們,也配與我仙盟爭鋒?”
她的聲音沒有刻意壓低,反而灌注了仙元,清晰地傳遍了方圓千裡。
瞬間,無數道冰冷、憤怒、殺意凜然的目光,聚焦而來。
西側,九首魔龍最中央的那顆頭顱,緩緩睜開了那對猩紅的豎瞳。
“小丫頭,”龍魔的聲音如同萬雷轟鳴,震得血海翻騰,“你家長輩沒教過你……禍從口出的道理嗎?”
南側,萬花雲輦中傳來一陣銀鈴般的嬌笑。
“哎呦,星穹仙盟的小妹妹,火氣這麼大呀?”玉骨夫人的聲音甜膩得能滴出蜜糖,“是不是修煉太久,沒嘗過男人的滋味,憋壞了?要不……姐姐給你介紹幾個精壯的小夥子,幫你泄泄火?”
北側,萬屍棺的表麵,一張格外巨大的痛苦人臉,緩緩睜開了空洞的眼眶。
“新鮮的……仙子血肉……”屍毗老祖的聲音乾澀沙啞,像是兩具屍體在摩擦,“煉成屍傀……一定……很美妙……”
冷月仙子臉色微微一白,但依舊強撐著傲氣,冷哼道:
“一群邪魔外道,也敢猖狂?我仙盟三位星宿長老在此,你們……”
她的話沒說完。
因為那三位一直閉目養神的星宿長老,此刻同時睜開了眼睛。
三人的目光,沒有看向那些魔道勢力。
而是凝重地看向了血海深處。
看向那株萬道血蓮的方向。
“不對勁。”
眉心鑲嵌星辰寶石的大長老,沉聲開口。
“血蓮的成熟速度……加快了。”
“有人在……強行催熟!”
話音剛落——
“轟隆隆隆——!!!”
整個沉淪血海,劇烈震動起來!
所有的血色漩渦,同時加速旋轉!漩渦中心的那些真界級古屍,一具接一具地睜開了空洞的眼眶!眼眶裡燃燒起幽綠色的鬼火!
血海深處,那株萬道血蓮的最後一片混沌花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綻放!
“不好!”九首龍魔的九個頭顱同時發出咆哮,“有人佈下了‘萬靈血祭大陣’,以血海中沉浮的億萬古屍為祭品,強行催熟血蓮!”
“他要獨吞!”玉骨夫人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嬌媚,帶上了驚恐,“快阻止他!”
然而,已經晚了。
當最後那片混沌花瓣完全展開的刹那——
“嗡——!!!”
一道直徑超過千裡的混沌光柱,從血蓮所在的位置,衝天而起!
光柱中,億萬道不同顏色的法則符文如同遊魚般穿梭!痛苦、死亡、**、腐蝕、骨骼、精神、怨念、心念、肢體九種真實法則的氣息狂暴地彌漫開來!除此之外,還有至少三十種其他的法則碎片,在光柱中沉浮!
距離最近的幾個中型勢力,那些星域級、世界級的修士,連慘叫都沒發出,就被光柱中溢散的氣息直接湮滅!肉身化作飛灰,神魂被捲入光柱,成為新的養料!
“退!快退!”
星穹仙盟的大長老一揮拂塵,整片浮陸急速倒退!
九首龍魔的九個頭顱同時噴出九色魔光,包裹住龍軀,向後退去!
萬花雲輦、萬屍棺,也紛紛後撤!
但那些反應稍慢的中小勢力、散修聯盟,就沒那麼幸運了。
混沌光柱瘋狂擴張,所過之處,一切都被吞噬、分解、同化!
慘叫聲、爆炸聲、哭喊聲,響徹血海上空!
短短三息,就有超過兩萬修士隕落!
他們的血肉、神魂、修為、乃至對法則的感悟,全部被混沌光柱吸收,反哺給那株萬道血蓮!
血蓮的九顆蓮子,開始散發出如同心跳般的規律搏動!
“咚咚……咚咚……咚咚……”
每搏動一次,蓮子的色澤就深邃一分,氣息就恐怖一分!
當搏動到第九次時——
“哢嚓!”
九顆蓮子,同時從蓮蓬中脫落!
化作九道顏色各異的流光,朝著九個不同的方向,爆射而出!
“蓮子成熟了!”
“搶啊!”
“那顆金色的死亡蓮子是我的!”
“粉色的**蓮子!誰也彆跟我爭!”
短暫的死寂後,是更加瘋狂的混亂!
所有的勢力,所有的修士,全都紅了眼!
再也顧不上什麼陣型、什麼聯盟、什麼忌憚!
九顆完整的真實法則蓮子!
哪怕是最弱的一顆,也足以讓一個星域級巔峰,直接突破到真界!讓一個真界級,實力暴漲數倍!
這是足以改變命運、甚至改變一方勢力格局的至寶!
“殺——!!!”
九首龍魔的九個頭顱各自鎖定一顆蓮子,龐大的龍軀撕裂空間,直接撲向距離最近的那顆紫色腐蝕蓮子!
“咯咯咯……小乖乖,來姐姐這裡~”玉骨夫人的萬花雲輦散開,化作億萬片粉色花瓣,每一片花瓣上都浮現出一張妖豔的女子麵孔,這些麵孔同時發出魅惑之音,纏向那顆粉**望蓮子!
屍毗老祖的萬屍棺棺蓋轟然開啟,從裡麵爬出密密麻麻、數以百萬計的各種屍傀!這些屍傀如同黑色的潮水,湧向那顆漆黑怨念蓮子!
星穹仙盟的三位星宿長老,則聯手祭出一張星辰羅網,試圖一次性網住三顆距離較近的蓮子——慘白骨骼、迷幻精神、暗紅心念!
其餘勢力,也各顯神通,瘋狂爭奪!
血海上空,瞬間變成了比地獄更加恐怖的修羅場!
法術的光芒、魔氣的爆發、屍傀的嘶吼、仙器的轟鳴、臨死的慘叫、血肉的爆裂……
每時每刻,都有修士隕落。
他們的屍體墜入血海,很快就被漩渦吞噬,成為那些古屍的新養料。
而在這片混亂到極致的戰場邊緣。
那塊灰色礁石上。
陰九幽緩緩站起。
他右眼的幽闇火焰,平靜地倒映著這場慘烈的廝殺。
他的目光,沒有看向任何一顆蓮子。
而是……再次投向了血海深處。
投向了那株已經脫落了蓮子、光華暗淡了不少的萬道血蓮本身。
更準確地說,是投向了血蓮下方,那片血色珊瑚礁的深處。
“終於……忍不住了嗎?”
他輕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弧度。
“用九顆蓮子做誘餌,吸引所有人瘋狂廝殺,用他們的血肉神魂作為祭品……”
“而你,躲在暗處,等待著收割最後的果實……”
“真是……好算計。”
話音落下的瞬間——
血海深處,那片珊瑚礁的陰影中。
一道模糊的、幾乎與血色海水融為一體的身影,緩緩浮現。
那是一個穿著血色長袍、麵容隱匿在兜帽陰影中的人形存在。
他的手中,握著一柄完全由凝固血液凝聚而成的……血色鐮刀。
鐮刀的刃口,不斷滴落著暗紅色的血珠,每一滴血珠落入海中,都會腐蝕出一個深不見底的小洞。
他的氣息……若有若無。
但當他出現的刹那,整個戰場中,所有真界級以上的存在,心中都同時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彷彿被某種極其古老、極其恐怖的存在,盯上了!
“那是……誰?!”九首龍魔的其中一個頭顱猛地轉向那個方向,猩紅的豎瞳中首次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
“這股氣息……不對勁……”星穹仙盟的大長老麵色凝重,手中的星辰拂塵微微顫抖。
玉骨夫人、屍毗老祖,也同時停下了對蓮子的爭奪,警惕地望向那道血袍身影。
而那道身影,似乎完全無視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抬起手中的血色鐮刀,對著那株萬道血蓮輕輕一揮。
“嗤——!”
一道細如發絲的血線,悄無聲息地掠過蓮花的莖稈。
九丈九尺高的血蓮,緩緩傾斜。
然後,轟然倒下!
蓮花的莖稈、花瓣、蓮蓬,在倒下的過程中,迅速枯萎、乾癟!
所有的精華、所有的法則本源,都化作九道暗紅色的氣流,湧向那柄血色鐮刀!
鐮刀吸收了這些精華,刃口處驟然亮起一道刺目的血光!
血光中,隱約浮現出九張痛苦的、扭曲的、無聲呐喊的……人臉!
正是那九顆蓮子所對應的九種真實法則的本源顯化!
“他在……吞噬血蓮的本源!”屍毗老祖失聲驚呼,“他要的不是蓮子!他要的是整株血蓮沉澱了十二萬九千六百年的法則根源**!”
“阻止他!”九首龍魔的九個頭顱同時咆哮,噴出九道融合為一的毀滅魔光,轟向那道血袍身影!
星穹仙盟的三位長老也毫不猶豫地出手!星辰羅網調轉方向,攜帶著億萬星辰虛影,籠罩而下!
玉骨夫人嬌叱一聲,億萬花瓣凝聚成一柄粉紅色的巨劍,斬向血袍人!
屍毗老祖更是直接催動百萬屍傀大軍,如同黑色的海嘯,淹沒而去!
四大真界後期(巔峰)的聯手一擊!
足以重創甚至擊殺同級彆的存在!
然而——
那道血袍身影,隻是緩緩抬起了頭。
兜帽的陰影下,露出了半張臉。
那是一張蒼白到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龐。
嘴唇是暗紫色的,嘴角勾起一抹詭異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他張開嘴,對著那四道恐怖的攻擊,輕輕一吸。
“呼——”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沒有能量碰撞的爆炸。
那四道足以毀滅一片星域的攻擊,就像四縷青煙遇到了狂暴的龍卷風,毫無反抗之力地被吸入了他的口中!
然後——
“嗝。”
他打了個輕微的飽嗝。
蒼白的臉上,泛起了一絲病態的潮紅。
“味道……不錯。”
他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就是……太少了。”
話音落,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戰場上那剩餘的數萬修士。
眼中,沒有任何情緒。
隻有一種純粹的、冰冷的……饑餓。
“你們……”
他舔了舔暗紫色的嘴唇。
“看起來……更美味。”
“轟——!!!”
他手中的血色鐮刀,驟然爆發出滔天的血光!
血光無限擴張,瞬間籠罩了整片沉淪血海!
所有被血光籠罩的修士,無論修為高低,同時感覺到,自己體內的血液,開始不受控製地沸騰、逆流!
“啊——!!!”
一名星域級的散修率先慘叫起來!
他的麵板寸寸裂開,體內的血液從每一個毛孔中瘋狂湧出!血液在空中凝聚成一條條血色的絲線,連線到那柄血色鐮刀之上!
短短一息,他就被抽成了一具乾屍!
而這,僅僅是開始。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如同連鎖反應,慘叫聲此起彼伏!
那些星域級、世界級的修士,在這血光麵前,毫無抵抗之力!
甚至連真界初期的存在,也隻能勉強支撐,但體內的血液依舊在緩慢地被抽取!
“這是……‘萬化血魔真經’的至高神通——‘血海無疆·萬靈歸源’!”星穹仙盟的大長老麵色劇變,聲音中第一次帶上了恐懼!
“他是……‘血海教’的餘孽?!”九首龍魔的九個頭顱同時露出驚駭之色,“血海教不是在三百萬年前,就被十三家超級勢力聯手剿滅了嗎?!怎麼可能還有傳人存活?!而且還修煉到了……真界巔峰?!”
“不……不止是真界巔峰……”玉骨夫人的聲音顫抖,“他剛才吞噬我們四人聯手一擊時……用的……是‘吞天噬地’……那是半步超維才能掌握的法則吞噬!”
半步超維!
這四個字,如同萬鈞重錘,狠狠砸在所有倖存者的心頭!
真界之上,是源頭。
而半步超維,意味著已經觸控到了超脫真實之海的門檻!
這等存在,怎麼會出現在下層區域的沉淪血海?!
還覬覦一株“區區”萬道血蓮?!
“逃!快逃!!”
不知道是誰率先喊出了這句話。
然後,崩潰開始了。
所有的修士,所有的勢力,再也顧不上什麼蓮子、什麼麵子、什麼尊嚴!
逃命!
不惜一切代價地逃命!
然而,那籠罩天地的血光,彷彿無形的牢籠。
空間被封鎖。
遁術被壓製。
甚至連傳送符籙、破空法寶,都在血光中失效!
他們,成了甕中之鱉!
“嗬嗬……嗬嗬嗬……”
血袍身影發出低沉的笑聲。
他緩緩舉起血色鐮刀。
“成為……我的一部分吧。”
“這是你們……無上的榮幸。”
鐮刀,斬落。
不是斬向某個人。
而是……斬向這片被血光籠罩的天地!
“血祭……蒼生。”
“轟——!!!”
天地,失色。
萬物,凋零。
所有還活著的修士,同時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本源,正在被強行抽取!
朝著那柄血色鐮刀,瘋狂湧去!
“不——!!!”
“饒命!前輩饒命!”
“我願意獻出一切!為奴為婢!隻求饒我一命!”
哀嚎聲、求饒聲、咒罵聲,響成一片。
但血袍身影,無動於衷。
他的眼中,隻有冰冷的饑餓。
鐮刀斬落的速度,不快。
但每落下一寸,就有成千上萬的修士,化作乾屍!
當鐮刀落下三分之一時,戰場上還能站著的,已經隻剩下四大勢力的首領,以及寥寥數十個真界級的存在。
就連星穹仙盟的三百弟子、九首龍魔宮的部分龍子龍孫、極樂天宮的眾多女修、葬屍古宗的大量屍傀,都已經灰飛煙滅!
“差不多了……”
血袍身影喃喃自語,暗紫色的嘴唇勾起滿意的弧度。
“吸收了這些養料……我的‘萬化血魔真身’,就能徹底圓滿……”
“屆時……超維之門……將為我敞開……”
然而,就在鐮刀即將完全斬落,收割最後這批“精華”時——
一個平靜的、不起眼的聲音,突然響起。
“你的鐮刀,看起來……”
“很好吃。”
聲音不大。
卻清晰無比地,穿透了所有的哀嚎、所有的爆炸、所有的法則轟鳴。
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血袍身影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緩緩轉頭。
兜帽下的目光,投向了聲音的來源——
那塊灰色礁石。
那個不知何時,已經懸浮在半空的灰袍身影。
那個右眼中燃燒著幽闇火焰,手中握著一麵巴掌大小、繡著嬰兒麵孔的灰色幡旗的……
年輕人。
“你……”
血袍身影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情緒波動。
那是……疑惑。
他看不透這個年輕人。
看不透他的修為,看不透他的根底,看不透他手中那麵幡旗的來曆。
但本能地……
他感覺到了一種極其不舒服的……威脅感。
陰九幽右眼的幽闇火焰,平靜地燃燒著。
他抬起手,將真實之幡輕輕一拋。
幡旗迎風見長,瞬間化作百丈大小!
幡麵上的嬰兒麵孔,緩緩睜開了那九隻眼睛!
九隻眼睛,同時鎖定了血袍身影。
鎖定了他手中的那柄血色鐮刀。
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
貪婪。
“幡。”
陰九幽輕聲喚道。
“開飯了。”
話音落——
“嗡——!!!”
真實之幡的幡麵,猛然劇烈震蕩起來!
幡麵上那嬰兒的半截身軀,再次從幡布中掙紮而出!
這一次,它完全掙脫了!
一個三尺高、渾身麵板灰白、長著九隻不同顏色眼睛的詭異嬰兒,徹底脫離了幡麵,懸浮在陰九幽身前!
嬰兒張開嘴。
口中,不是舌頭。
而是一個緩緩旋轉的……灰暗漩渦!
漩渦深處,傳出億萬亡魂的嘶吼與哀嚎!
“爸爸……”
嬰兒開口,聲音重疊著萬鬼哭嚎。
“那個……紅紅的……刀刀……”
“看起來……”
“好好吃……”
血袍身影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終於明白了,那種威脅感來自何處!
這個嬰兒……這個幡靈……
它身上散發出的氣息……是“真實源頭”的氣息!
而且不是普通的源頭氣息!
是源頭中最為禁忌、最為邪惡、最為貪婪的……
“吞噬源頭”的氣息!
“你是……源頭孽種的……飼養者?!”
血袍身影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震驚。
陰九幽沒有回答。
他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然後,對著嬰兒,揮了揮手。
“去吧。”
“吃光……眼前的一切。”
“咿呀——!!!”
嬰兒發出興奮到扭曲的尖嘯!
小小的身軀,化作一道灰光,瞬間出現在了血袍身影麵前!
它伸出蒼白的小手,抓向那柄血色鐮刀!
“找死!”
血袍身影怒喝,手中的鐮刀血光暴漲,斬向嬰兒!
然而——
嬰兒的九隻眼睛,同時亮起!
九道不同顏色的光束,從眼中射出,纏繞在血色鐮刀之上!
痛苦、死亡、**、腐蝕、骨骼、精神、怨念、心念、肢體——九種真實法則的力量,同時爆發!
“嗤嗤嗤——!!!”
血色鐮刀上的血光,如同冰雪遇到烈陽,迅速消融!
鐮刀本身,更是劇烈顫抖起來,發出不甘的哀鳴!
“不!我的萬化血鐮!”血袍身影驚恐地想要收回鐮刀,但他發現,自己與鐮刀之間的聯係,正在被那九道光束強行切斷!
“還給我!”
他瘋狂催動修為,半步超維的力量毫無保留地爆發!試圖震開嬰兒,奪回鐮刀!
但嬰兒的嘴角,咧開了一個誇張到詭異的弧度。
它張開那張布滿漩渦的嘴。
對著血色鐮刀,狠狠一咬!
“哢嚓——!!!”
清脆的、如同咬碎琉璃的聲音,響徹天地。
那柄半步超維級彆的本命魔器,竟然被這個三尺嬰兒,硬生生咬下了一塊!
咀嚼。
吞嚥。
“咕咚。”
嬰兒的臉上,露出滿足的表情。
“好吃……”
它含糊不清地說。
然後,第二口。
“哢嚓!”
第三口。
“哢嚓!”
第四口……
在血袍身影目眥欲裂的注視下,他那柄祭煉了九十萬年、陪伴他縱橫真實之海、飲過無數強者鮮血的萬化血鐮,被那個詭異的嬰兒,像吃糖豆一樣,一口一口,啃食殆儘!
連一點渣滓都沒留下!
而隨著鐮刀被吞噬,嬰兒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大了一寸!
它身上的氣息,也暴漲了一截!
九隻眼睛中的光芒,更加熾烈!
“呃啊啊啊——!!!”
血袍身影發出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咆哮!
本命魔器被毀,他的神魂遭受重創,修為都開始不穩!
“我要你死!!!”
他徹底瘋狂了!
再也顧不上什麼半步超維的儀態,什麼高深莫測的風度!
他燃燒了剩餘的全部本源!
身軀炸開,化作一片無邊無際的……血海!
血海中,浮現出億萬張他的麵孔!
每一張麵孔都在咆哮!
每一滴血水都在沸騰!
這是他的終極神通——“血海不滅·萬相歸真”!
以燃燒全部本源為代價,化身真正的血海,吞噬範圍內的一切生靈,重塑真身!
雖然代價巨大,甚至可能跌落境界,但威力……足以威脅到真正的超維存在!
“死吧!!”
億萬張麵孔同時發出震天怒吼!
無邊血海,淹沒向陰九幽和那個嬰兒!
所過之處,連空間本身都開始融化!
遠處,那些僥幸還未死透的四大勢力首領,看到這一幕,眼中都露出了絕望之色。
這等攻擊……已經超出了他們對“力量”的認知範疇!
那個灰袍年輕人……和那個詭異的嬰兒……完了。
然而——
麵對這淹沒天地的恐怖血海。
陰九幽右眼的幽闇火焰,依舊平靜地燃燒著。
他甚至……輕輕歎了口氣。
“何必呢?”
他輕聲說。
“本來……隻想吃你的鐮刀。”
“既然你這麼熱情……”
“連你一起……”
“吃了吧。”
話音落。
他抬起右手。
五指,緩緩握拳。
“真實之幡……”
“萬魂歸墟……”
“吞天噬地……”
“開。”
“轟隆隆隆——!!!”
真實之幡,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恐怖光芒!
幡麵無限擴張,瞬間遮蔽了整片天空!
不,不隻是遮蔽!
是取代!
真實之幡的幡麵,取代了這片區域的天空!
幡麵上,那原本隻是圖案的背景——一片灰濛濛的、死寂的歸墟,此刻活了過來!
歸墟降臨!
灰濛濛的霧氣,從幡麵中洶湧而出,反向淹沒向那片無邊血海!
血海與歸墟霧氣接觸的瞬間——
寂靜。
沒有爆炸,沒有轟鳴。
隻有……無聲的消融。
血海,在融化。
如同積雪遇到岩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
歸墟霧氣所過之處,血海中的那些麵孔,一張張凝固,然後破碎,化作最原始的法則碎片與能量,被霧氣吸收、同化。
“不……不可能!!!”
血海深處,傳來血袍身影驚恐到極致的尖叫。
“這是……真正的歸墟?!你怎麼可能召喚真正的歸墟?!”
“連超維存在都無法完全掌控歸墟之力!你一個真界後期……怎麼可能……”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歸墟霧氣,已經徹底淹沒了整片血海。
淹沒了他的每一滴血水,淹沒了他的每一張麵孔,淹沒了他的每一縷神魂。
然後……
吞噬。
消化。
吸收。
三息之後。
歸墟霧氣緩緩收斂,迴流到真實之幡的幡麵之中。
天空,重新顯露。
沉淪血海,依舊暗紅翻湧。
但那個半步超維的血袍身影,那個血海教的餘孽,那個謀劃了十二萬九千六百年的幕後黑手……
已經徹底消失。
連一點氣息,都沒有留下。
彷彿從未存在過。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倖存的那幾十個真界級存在,包括四大勢力的首領,全都呆呆地懸浮在半空,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看著那個灰袍年輕人,輕描淡寫地,吞噬了一個半步超維的恐怖存在。
看著他抬手,將那麵重新縮小的真實之幡,收回手中。
看著他右眼的幽闇火焰,平靜地掃過他們每一個人。
那眼神……
和之前那個血袍身影看他們時的眼神……
一模一樣。
冰冷的、純粹的……
饑餓。
“逃啊——!!!”
不知是誰,再次發出了淒厲的尖叫。
然後,第二輪逃亡,開始了。
這一次,他們燃燒了最後的精血,動用了壓箱底的保命秘術,不惜自損根基,隻求能遠離這個比魔鬼更恐怖的灰袍身影!
陰九幽沒有追擊。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們逃竄。
右眼的火焰,平靜地燃燒著。
他抬起手,對著那九顆還懸浮在空中、因為剛才的變故而暫時無人敢取的蓮子,輕輕一招。
九顆蓮子,乖乖地飛到了他的麵前。
懸浮著,散發出誘人的法則光芒。
陰九幽張嘴。
一口,將九顆蓮子,全部吞下。
咀嚼。
吞嚥。
“咕咚。”
一聲輕響。
然後,他閉上眼。
開始消化。
消化九顆完整的真實法則蓮子。
消化那個半步超維存在的全部本源。
消化這沉淪血海中,剛才隕落的數萬修士的血肉神魂精華。
他的氣息,以恐怖的速度,瘋狂攀升!
真界後期……巔峰!
瓶頸鬆動!
朝著……真界巔峰……邁進!
他身後的真實之幡,獵獵作響。
幡麵上,那個已經掙脫而出的嬰兒,重新回到了幡麵之中。
但它留下的九隻眼睛的圖案,此刻更加清晰,更加深邃。
幡麵本身的色澤,也從灰色,漸漸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血色。
那是吞噬了萬化血魔本源後,獲得的第十種真實法則——
“血液真實”的烙印。
一刻鐘後。
陰九幽緩緩睜開雙眼。
右眼的幽闇火焰深處,多了一絲暗紅的血色。
四色交織——灰、金、粉、紅。
他的修為,穩固在了真界巔峰的門檻之前。
隻差最後一步,就能徹底踏入。
“還不夠……”
他輕聲自語。
“還需要……更多……”
他的目光,投向了真實之海的更深處。
投向了那些更古老、更強大、更恐怖的存在。
投向了……真正的“養蠱者聯盟”,真正的“源頭戰場”,真正的……
“盛宴”。
他踏出一步。
身影,消失在沉淪血海。
隻留下這片滿目瘡痍的戰場,和那些劫後餘生、心膽俱裂的倖存者。
以及一個……即將席捲整個真實之海的……
恐怖傳說。
關於一個灰袍的吞噬者,和他那麵吞噬萬物的真實之幡的……
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