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之海的深處,景象開始變得怪異。
海水的顏色從渾濁的七彩,逐漸沉澱為一種粘稠的、近乎黑色的暗紅。空氣中彌漫著甜膩的血腥味,混雜著某種腐爛花果發酵後的酸臭。海麵上不再漂浮星辰殘骸,而是……一具具完整的屍體。
這些屍體都保持著死前的姿態。
有身穿華麗仙袍、眉心被洞穿的女修,她仰麵漂浮,長發如海草般散開,臉上還凝固著驚愕的表情。
有體型高達千丈、麵板如岩石的巨人,他被攔腰斬斷,下半身沉在海底,上半身趴在海麵,巨大的手掌還死死攥著一柄斷裂的山脈大斧。
更詭異的是——這些屍體,都在微微蠕動。
不是海浪推動的起伏,是血肉本身在緩慢地、有節奏地搏動,像一顆顆被剝出來的、還在跳動的心臟。
陰九幽踏著暗紅色的海水前行。
腳下傳來的觸感,不再是液體的流動,而是粘稠的、溫熱的、彷彿踩在新鮮內臟上的軟糯。
他每走一步,鞋底都會帶起一縷縷暗紅色的血絲。血絲在空中短暫停留,然後像有生命般,蠕動著縮回海麵。
右眼的灰金火焰平靜燃燒。
倒映出這片海域的真實——這裡不是自然形成的真實之海區域。
是某個存在,用億萬生靈的血肉,硬生生澆築出來的……
“血肉苦海”。
“咕嚕……”
前方百丈處,海麵突然鼓起一個巨大的膿包。
膿包直徑超過三十丈,表麵布滿青黑色的血管,血管下有什麼東西在劇烈蠕動。膿包頂端裂開一道縫隙,噴出一股腥臭的黃色膿液。
膿液在空中凝結,化作一個人形。
那是一個身材佝僂、穿著破爛麻衣的老者。他的麵板像被滾水燙過般布滿水泡,水泡破裂處流淌著黃色的膿水。他沒有眼睛,眼眶裡塞著兩顆還在轉動的眼球——但那眼球明顯不是他的,顏色、大小都不匹配,一顆是孩童的清澈黑瞳,一顆是老嫗的渾濁灰眼。
老者裂開嘴,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
“新來的?”
聲音像是用砂紙摩擦鐵鏽。
“這片‘血肉苦海’,是我‘苦海宗’的地盤。”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陰九幽:
“要過路,交買命錢。”
“要麼……”
他咧嘴一笑,膿水從嘴角滴落:
“就把你自己,留下來當‘苦海材料’。”
陰九幽靜靜看著他。
三息後,輕聲說:
“苦海宗?”
“沒聽過。”
老者臉上的笑容僵住。
那雙錯配的眼球,同時轉向陰九幽。
孩童的黑瞳清澈見底,倒映出陰九幽的身影。
老嫗的灰眼渾濁不堪,卻穿透陰九幽的衣袍,直視他麵板下流淌的真實法則。
“真界級……”
老者嘶啞道:
“中期,還是後期?”
“不過無所謂。”
他抬起右手,手掌麵板裂開,從裡麵鑽出一條暗紅色的、布滿吸盤的觸手。
觸手頂端裂開一張圓嘴,嘴裡是密密麻麻的、螺旋排列的細齒。
“進了血肉苦海……”
“真界級,也得趴著。”
話音落下的刹那——
“轟——!!!”
整片海域,活了。
海麵上那億萬具漂浮的屍體,同時睜開眼!
女修空洞的眼眶裡燃起綠色鬼火,巨人斷裂的軀乾長出無數肉芽,千丈長的海獸骨架開始重新拚接血肉……
它們齊刷刷轉頭,億萬道視線,聚焦在陰九幽身上。
那視線裡沒有殺意,沒有仇恨。
隻有一種純粹的、饑餓的、想要將一切活物拖入苦海同化的……本能。
老者身後的膿包徹底炸開。
從裡麵湧出密密麻麻的、形態各異的“苦海宗弟子”。
有的渾身長滿膿瘡,每走一步都在流膿。
有的麵板透明,能清晰看見內臟在蠕動,心臟上爬滿了白色的蛆蟲。
有的乾脆沒有完整人形,就是一團不斷變幻形狀的爛肉,表麵浮現出痛苦的人臉。
數量……超過十萬。
修為最低的,也有真實級初期。
最高的,除了那老者是真界初期外,還有七個氣息達到世界級巔峰的“苦海長老”。
他們分彆坐在七具由屍體拚接而成的王座上。
王座下方,是用嬰兒頭骨串成的腳墊,用少女脊椎編織的扶手,用老者麵板蒙成的坐墊。
“宗主。”
一個苦海長老開口,他的舌頭分叉,說話時像蛇在吐信:
“這個新來的,肉身很完整。”
“煉成‘苦海行者’,應該能用三千年。”
另一個長老麵板上長滿嘴巴,每張嘴都在說話,聲音重疊:
“他的眼睛我要了。”
“那顆灰色的,煉成‘苦海之眼’,正好補全我的‘千目法身’。”
第三個長老沒有頭,脖頸上頂著一個巨大的透明水泡,水泡裡浸泡著幾十個縮小的、還在慘叫的魂魄:
“魂魄歸我。”
“真界級的魂,一個頂十萬。”
陰九幽聽著他們的議論。
右眼的灰金火焰,跳動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右手。
五指張開,掌心向下。
對準腳下的血肉苦海。
輕聲說:
“苦海?”
“我教你們……”
“什麼叫真正的苦。”
話音落下的刹那——
“嗡——!!!”
他掌心麵板下,真實之幡的紋路劇烈亮起!
不是之前的灰色絲線。
是……一整麵幡的虛影,從他掌心投射而出!
幡麵展開,遮天蔽日!
直徑超過萬裡的灰色幡麵,懸浮在血肉苦海上空。
幡麵上,那閉目沉睡的嬰兒圖案,緩緩……睜開了眼。
不是十五隻。
是……十六隻。
多出來的那隻眼,瞳孔深處倒映著剛剛吞噬的血肉礁石虛影。
十六隻眼睛,同時轉動。
看向下方的十萬苦海宗修士。
看向那七個世界級巔峰的長老。
看向那個真界初期的宗主。
然後——
嬰兒笑了。
咧開嘴,露出細密的、螺旋排列的尖牙。
它輕聲說,聲音重疊著億萬亡魂的哀嚎:
“餓……”
陰九幽掌心下壓。
“真實之幡……”
“萬魂噬海。”
“轟——!!!”
幡麵猛地向下覆蓋!
不是攻擊。
是……吞噬!
幡麵觸碰到血肉苦海海麵的瞬間——
整個海域,沸騰了!
不是水燒開的沸騰。
是……億萬張人臉,從海麵下浮出來!
那些人臉,都是曾經被苦海宗吞噬、煉化的生靈。
他們被困在血肉苦海中,永恒受苦,怨念早已滲透進每一滴海水。
此刻,在真實之幡的召喚下——
他們醒了。
“還我命來……”
第一張人臉嘶吼,是個被剝皮的老者。
“我的孩子……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第二張人臉哭泣,是個腹部被剖開的孕婦。
“苦海宗……我詛咒你們……永世不得超生……”
第三張人臉尖叫,是個被煉成膿水的少女。
一張,十張,百張,千張,萬張,百萬張,千萬張……
億萬張人臉,從海麵浮出!
他們張開嘴,露出腐爛的牙齒,眼中燃燒著綠色的怨火,撲向那些苦海宗修士!
“滾開!你們這些賤魂!”
一個渾身膿瘡的弟子怒吼,掌心噴出黃色膿液,想要腐蝕那些人臉。
但膿液觸碰到人臉的瞬間——
人臉笑了。
它們張開嘴,將膿液吞了下去。
然後,身體開始膨脹,從虛幻的人臉,凝聚出半實質的軀體!
那是由純粹怨念和痛苦組成的怨靈!
“吼——!!!”
怨靈撲上去,抱住那個弟子,開始撕咬!
不是咬血肉。
是咬靈魂!
“啊——!!!”
弟子淒厲慘叫,身體表麵的膿瘡接連炸開,膿水中混雜著破碎的魂魄碎片。
三息後。
他倒下了。
身體完好,但眼睛……空了。
魂魄被啃食殆儘。
同樣的一幕,發生在苦海宗十萬弟子身上。
他們修煉的苦海功法,本就是以吞噬、折磨他人魂魄來壯大自身。
此刻,那些被他們折磨致死的亡魂,在真實之幡的加持下,回來了。
帶著積累了千年、萬年的怨念。
帶著對苦海宗刻骨銘心的恨。
“不……不要過來!”
一個麵板透明的女修尖叫,她能看見自己的心臟被幾隻怨靈抱住,正在啃食。
每啃一口,她的修為就跌落一分。
心臟上的白色蛆蟲瘋狂蠕動,想要驅逐怨靈,但怨靈根本不怕,反而將蛆蟲也一並吞下。
“宗主……救我們!”
七個苦海長老臉色劇變。
他們想出手,但剛抬起手——
幡麵上,那嬰兒的十六隻眼睛,同時轉向他們。
“定。”
嬰兒輕聲說。
七位長老的身體,僵住了。
不是被力量禁錮。
是……他們的“存在”,被強行“釘”在了原地。
像標本釘在板上,連眨眼的權力都被剝奪。
隻能眼睜睜看著,那些怨靈撲向自己的弟子,將一個個苦海宗修士的靈魂撕碎、吞噬、同化。
“住手!”
苦海宗主怒吼,真界初期的修為轟然爆發!
他腳下的膿包炸開,從中鑽出一條直徑百丈、長達千裡的血肉巨蟒!
巨蟒沒有麵板,裸露的肌肉纖維不斷蠕動,表麵鑲嵌著密密麻麻的人臉——那是被他吞噬的強者,臨死前被剝離的臉皮,煉成了巨蟒的鱗片。
“苦海吞天蟒!”
“給我吞了那麵幡!”
巨蟒仰天嘶吼,張開大口,朝著真實之幡咬去!
大口深處,不是喉嚨。
是一個旋轉的、暗紅色的漩渦。
漩渦中傳出億萬生靈的慘叫,那是被巨蟒吞噬後,永世囚禁在它體內的亡魂。
這一口,能吞掉一個小型世界。
能吞掉星辰,吞掉山河,吞掉一切有形無形之物。
但——
幡麵上,嬰兒笑了。
它抬起小手,對著巨蟒,輕輕一點。
“你,也餓嗎?”
話音落下的刹那——
巨蟒的身體,僵在半空。
它大口中那個暗紅色漩渦,突然……反向旋轉!
不是吐出。
是……向內坍塌!
漩渦中心,裂開一道縫隙。
縫隙深處,伸出一隻……灰色的、布滿皺紋的……
老人的手。
那隻手,輕輕抓住了漩渦的邊緣。
然後,向外一扯。
“嘶啦——!!!”
像撕開一塊破布。
巨蟒的大口,被硬生生撕成兩半!
從口腔到喉嚨,到胃部,到腸道,到尾巴尖……
整條千裡長的血肉巨蟒,被那隻手,從頭到尾,撕成了對稱的兩片!
巨蟒體內囚禁的億萬亡魂,趁機湧出!
它們沒有逃離,而是轉身,撲向巨蟒本身,開始瘋狂啃食巨蟒的血肉!
“不……我的吞天蟒!”
苦海宗主目眥欲裂,那雙錯配的眼球幾乎要瞪出眼眶。
他雙手結印,想要收回巨蟒。
但晚了。
億萬亡魂的啃食速度,快得恐怖。
三息。
僅僅三息。
千裡長的血肉巨蟒,被啃食得……隻剩下一具骨架。
骨架還在半空懸浮,但上麵的血肉、內臟、人臉鱗片,全部消失了。
被亡魂吃得乾乾淨淨。
那些亡魂吃飽後,身體開始凝聚。
從虛幻的怨靈,變成半實質的、渾身纏繞灰色火焰的……
幡中怨將。
它們齊刷刷轉身,對著幡麵上的嬰兒,單膝跪地。
齊聲嘶吼:
“謝幡主……賜食!”
聲音重疊億萬,震得血肉苦海劇烈翻騰。
嬰兒滿意地點頭。
然後,它看向那七個被定住的長老。
看向那個真界初期的宗主。
輕聲說:
“該你們了。”
苦海宗主臉色慘白。
他知道,踢到鐵板了。
不,是踢到……吞噬一切的無底深淵了。
“前輩……前輩饒命!”
他噗通跪倒在海麵,磕頭如搗蒜:
“是小人有眼無珠,冒犯了前輩!”
“小人願獻出苦海宗所有珍藏!”
“願為前輩奴仆,永生永世效忠!”
他一邊磕頭,一邊偷偷捏碎袖中的一枚血色玉符。
玉符破碎的瞬間——
血肉苦海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心跳。
“咚!”
心跳聲不大,卻讓整片海域的億萬亡魂,同時一顫。
連幡麵上的嬰兒,都微微皺眉。
陰九幽右眼的灰金火焰,跳動了一下。
他轉頭,看向心跳聲傳來的方向。
那裡,海麵開始隆起。
隆起的速度很慢,但每隆起一寸,散發出的氣息就恐怖一分。
十息後。
一座……山,從海底升了起來。
不是石山。
是……由無數頭顱堆砌而成的……
顱骨山脈。
山脈高達萬丈,通體慘白。
每一個頭顱,都保持著死前的表情——痛苦、恐懼、絕望、哀求。
頭顱的眼眶裡,燃燒著微弱的綠色鬼火。
山脈頂端,盤坐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血色袈裟,頭頂有九個戒疤,但臉上卻布滿黑色魔紋的……
僧魔。
他閉著眼,雙手合十。
膝蓋上橫放著一柄用人腿骨打磨而成的禪杖。
禪杖頂端,不是佛珠。
是一串還在滴血的、縮小的嬰兒頭骨。
“苦海……”
僧魔開口,聲音像兩塊骨頭在摩擦:
“你喚我?”
苦海宗主如見救星,連滾爬爬衝過去:
“血顱佛尊!救命!”
“此人要滅我苦海宗,還要奪您老人家的‘顱骨山脈’!”
僧魔緩緩睜開眼。
他的眼睛,沒有瞳孔。
隻有兩團旋轉的、暗紅色的漩渦。
漩渦深處,倒映著億萬頭顱哀嚎的景象。
他看向陰九幽。
看向那麵遮天蔽日的真實之幡。
看向幡麵上那十六隻眼的嬰兒。
然後,他笑了。
笑得慈祥,像廟裡的老和尚看到香客。
“施主……”
他輕聲說:
“你這幡,不錯。”
“煉入我的顱骨山脈,應該能再添……十萬顆好頭顱。”
他緩緩站起身。
腳下的顱骨山脈,隨之震動。
億萬顆頭顱,同時張開嘴。
發出整齊的、重疊的、令人頭皮發麻的……
誦經聲。
不是佛經。
是……某種扭曲的、褻瀆的、將佛法逆轉成魔咒的……
《血顱渡厄經》。
“嗡……嘛……呢……叭……咪……吽……”
每一個字吐出,就有一顆頭顱炸開。
炸開的頭骨碎片,在空中凝聚成一枚枚血色的梵文。
梵文旋轉,組合,化作一條條血色鎖鏈。
鎖鏈嘩啦作響,朝著真實之幡纏繞而去!
鎖鏈所過之處,空間凝固,時間遲緩,連怨靈的嘶吼都被強行鎮壓。
“真界……後期。”
陰九幽輕聲說。
右眼的灰金火焰,跳動得越發平靜。
他抬起左手。
五指張開,掌心對準那麵巨大的真實之幡。
輕聲說:
“幡。”
“讓他看看……”
“什麼叫真正的……”
“萬魂噬天。”
話音落下的刹那——
幡麵上的嬰兒,站起來了。
它從幡麵中走出。
踏在虛空,身高不過三尺,渾身麵板灰白,十六隻眼睛呈環形排列在臉上。
它低頭,看著那些纏繞而來的血色鎖鏈。
看著那座萬丈高的顱骨山脈。
看著那個身穿血色袈裟的僧魔。
然後,它張開嘴。
吸了一口氣。
很輕的一口氣。
但吸氣的瞬間——
整片血肉苦海,倒卷!
億萬頃海水,朝著它的口中湧去!
海麵上漂浮的屍體、掙紮的苦海宗修士、那些半實質的怨靈、甚至那七個被定住的長老、那個跪地求饒的宗主……
全部被吸向它的嘴!
“不——!!!”
苦海宗主淒厲慘叫,身體在空中解體,血肉、骨骼、魂魄,被強行剝離,化作三道氣流,湧入嬰兒口中。
七個長老連慘叫都發不出,就被吸成了人乾,然後粉碎,也被吞下。
十萬苦海宗弟子,像下餃子般,劈裡啪啦掉進嬰兒嘴裡。
它那張小小的嘴,像一個無底黑洞。
吞下整個苦海宗,連咀嚼都沒有。
隻是吞嚥。
“咕咚。”
一聲。
然後,它打了個嗝。
吐出一縷灰色的煙。
煙中隱約有億萬張人臉閃過,但瞬間就消散了。
僧魔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死死盯著那個三尺高的嬰兒,眼中那兩團暗紅漩渦,瘋狂旋轉。
“你……不是幡靈。”
他嘶啞道:
“你是……”
“真實源頭的……孽種!”
嬰兒笑了。
十六隻眼睛,同時眯成月牙。
它用稚嫩的童音說:
“你說對了。”
“獎勵你……”
“被我吃掉。”
它抬起小手,對著那座顱骨山脈,輕輕一抓。
“來。”
萬丈高的山脈,動了。
不是被吸過去。
是……自己飛了過去。
山脈頂端的僧魔臉色大變,雙手結印,想要控製山脈。
但沒用。
山脈像是見到了真正的主人,拋棄了他這個臨時寄居者,歡快地飛向嬰兒。
“不……我的山脈!我祭煉了三萬年的本命魔器!”
僧魔怒吼,手中的腿骨禪杖猛地砸向嬰兒!
禪杖頂端的嬰兒頭骨串,同時睜開眼,發出淒厲的啼哭!
啼哭聲化作實質的音波,所過之處,空間寸寸碎裂!
但音波觸碰到嬰兒身體的瞬間——
消失了。
像雪落進火爐,連一絲漣漪都沒激起。
嬰兒甚至沒看那禪杖。
它隻是盯著飛來的顱骨山脈,眼中流露出貪婪。
山脈飛到它麵前,開始縮小。
從萬丈,到千丈,到百丈,到十丈,到一丈,到最後……
變成一顆核桃大小的白色珠子。
珠子表麵,浮現出億萬張痛苦的人臉虛影。
嬰兒拿起珠子,看了看。
然後,塞進嘴裡。
“哢嚓。”
像吃糖豆一樣,咬碎了。
咀嚼。
吞嚥。
“咕咚。”
又一聲。
僧魔渾身顫抖。
他感覺到,自己和顱骨山脈之間的聯係,徹底斷了。
那件祭煉三萬年的本命魔器,被對方……當零食吃了。
“你……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僧魔聲音發顫,那兩團暗紅漩渦開始不穩。
嬰兒舔了舔嘴唇,意猶未儘:
“還沒飽。”
它看向僧魔。
十六隻眼睛,同時亮起灰光。
“你,看起來……”
“也挺好吃。”
僧魔頭皮發麻。
他活了八萬年,吞噬過星辰,煉化過世界,將億萬生靈的頭顱堆成山,自認為已是魔道巨擘。
但此刻,麵對這個三尺高的嬰兒……
他第一次感覺到——
恐懼。
純粹的、原始的、麵對天敵般的恐懼。
“逃!”
這個念頭剛升起,他就轉身。
不是飛,不是遁。
是解體!
身體炸開,化作億萬道血影,朝著四麵八方瘋狂逃竄!
每一道血影,都是他的一縷分魂。
隻要逃出一道,他就能奪舍重生。
這是他修煉的保命秘術——《萬化血影遁》。
曾經幫他逃過三次真界級追殺。
但——
嬰兒看著那億萬道血影,歪了歪頭。
然後,它張開嘴。
吹了一口氣。
灰色的氣,很輕,像晨霧。
但霧氣彌漫開來的瞬間——
那億萬道血影,同時凝固。
然後,開始倒流。
像倒放的畫麵,所有血影重新聚攏,凝聚成僧魔的本體。
僧魔臉上還保持著驚恐的表情,身體卻已無法動彈。
嬰兒走到他麵前。
踮起腳,伸出小手,按在他胸口。
“你的心……”
嬰兒輕聲說:
“我要了。”
小手插入僧魔胸口。
沒有鮮血,沒有傷口。
手直接穿透麵板、骨骼、血肉,握住了那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然後,一扯。
一顆暗紅色的、表麵布滿黑色魔紋的心臟,被扯了出來。
心臟還在跳動,每跳一下,就噴出一股黑色的血。
嬰兒捧著心臟,張嘴咬下。
像吃桃子,一口一口,吃得滿嘴是血。
僧魔瞪大眼睛,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的空洞。
看著那個嬰兒,當著自己的麵,吃掉自己的心臟。
“呃……”
他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
身體開始枯萎。
麵板乾癟,骨骼脆化,血肉風化。
三息後。
他變成了一具乾屍。
風一吹,化作粉末,飄散在血肉苦海中。
嬰兒吃完心臟,舔了舔手指。
十六隻眼睛,滿足地眯起。
它轉身,看向陰九幽。
咧嘴一笑,露出沾滿血跡的牙齒:
“爸爸……”
“還要。”
陰九幽靜靜看著它。
右眼的灰金火焰,平靜燃燒。
他伸出手,摸了摸嬰兒的頭。
輕聲說:
“不急。”
“前麵……”
“還有很多。”
他抬頭,看向血肉苦海的更深處。
那裡,海水的顏色已經變成純黑。
黑色的海麵上,漂浮著無數盞白色的燈籠。
燈籠裡燃燒的不是火。
是……一個個縮小的、還在慘叫的魂魄。
燈籠下方,係著一根根紅色的絲線。
絲線垂入海底,不知道連著什麼東西。
更遠處,能看見一片大陸的輪廓。
大陸上,有城池,有山川,有生靈活動的氣息。
但那些氣息,都帶著一種扭曲的、病態的甜膩。
像腐爛的蜜糖。
“那裡是……”
陰九幽輕聲自語:
“‘極樂淨土’?”
嬰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十六隻眼睛,同時亮起。
它舔了舔嘴唇:
“爸爸……”
“那裡,很香。”
陰九幽笑了。
笑得平靜,卻讓整片血肉苦海,溫度驟降。
“那就……”
“去嘗嘗。”
他踏出一步。
腳下的血肉苦海,突然裂開。
不是自然裂開。
是……被某種力量,強行撕開了一道口子。
口子深處,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黑暗中,傳來咀嚼聲。
像有億萬張嘴,在同時啃食著什麼。
嬰兒歡呼一聲,率先跳進口子。
陰九幽跟著踏入。
口子在他身後閉合。
血肉苦海恢複平靜。
隻是海麵上,少了十萬苦海宗修士。
少了一座萬丈顱骨山脈。
少了一個真界後期的僧魔。
多了一麵……懸浮在半空、獵獵作響的……
真實之幡。
幡麵上,嬰兒的圖案旁,多了一座顱骨山脈的虛影。
山脈頂端,坐著一個身穿血色袈裟的僧魔虛影。
僧魔閉著眼,雙手合十。
但嘴角,卻咧開一個詭異的、滿足的笑容。
像在說:
“歡迎……來到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