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目人臉上的笑容,在聽到那句話的瞬間,僵硬了一瞬。
但他很快又眯起眼睛,笑得更加親切了。
“年輕人……”
他緩緩開口,聲音如同枯木摩擦。
“老朽的眼睛,可不好吃。”
“它們已經……”
“種滿了東西。”
話音落下。
他那雙眯成縫的眼睛,緩緩睜開。
不是普通的睜開。
而是……
眼眶周圍的麵板,如同花瓣般向四周翻開。
露出裡麵……
密密麻麻的、還在轉動的眼球。
至少有上百顆。
每一顆眼球的顏色都不同——有血紅,有幽綠,有慘白,有漆黑。
每一顆眼球的瞳孔形狀都不同——有豎瞳,有複眼,有旋渦,有星芒。
這些眼球擠在同一個眼眶裡,互相摩擦,發出細碎的、令人牙酸的“哢嚓”聲。
它們同時轉動,看向陰九幽。
上百道目光,帶著不同的情緒——怨毒、貪婪、瘋狂、絕望、痛苦……
彙聚成一道無形的洪流,衝擊著陰九幽的魂魄。
“目之術·百眼凝魂。”
種目人輕聲念誦。
聲音不高。
但每一個音節,都如同重錘,敲擊在在場所有人的心頭。
“噗!”
一名虛仙境初期的修士,七竅噴血,倒地抽搐。
他的魂魄,在那一瞬間……
被那些目光硬生生“釘”碎了。
“快閉上眼睛!”
“不!閉上眼睛也沒用!這些目光能穿透一切!”
“逃!快逃!”
尖叫聲,嘶吼聲,此起彼伏。
數百名修士開始瘋狂後退,想要逃離這片區域。
但已經晚了。
種目人手中那籃眼珠,被他輕輕一拋。
眼珠飛散,如同雨點般落在地麵的血泥中。
“噗嗤。”
“噗嗤。”
“噗嗤。”
眼珠沒入血泥的瞬間,發出輕微的、如同種子發芽般的聲音。
然後……
血泥開始蠕動。
一根根細長的、血紅色的“根須”,從眼珠所在的位置鑽出。
根須瘋狂生長,互相纏繞,扭曲。
短短三息。
一棵高達百丈的、完全由眼球組成的“樹”,在血泥中拔地而起。
樹乾是無數糾纏的眼球。
樹枝是延伸的眼球觸須。
樹葉是薄薄的眼皮。
樹冠上,掛滿了……
正在緩緩睜開的“果實”。
那些果實,是一顆顆巨大的、足有人頭大小的眼球。
眼球表麵布滿血絲,瞳孔深處,倒映著在場每一個修士的身影。
“目之術·千眼樹界。”
種目人的聲音,變得空靈,彷彿從遙遠的天際傳來。
“開。”
樹冠上,所有果實眼球,同時睜開。
“嗡——!”
無形的波紋,以眼球樹為中心,向四周擴散。
波紋所過之處,空間開始扭曲。
光線開始彎曲。
聲音開始失真。
所有被波紋掃過的修士,身體都開始發生詭異的變化——
他們的麵板表麵,開始浮現出一顆顆細小的眼球。
起初隻是米粒大小。
然後迅速生長,變大,凸出。
“不……不要……”
一個年輕修士驚恐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他的掌心上,長出了兩顆眼球。
眼球轉動,與他對視。
然後……
“噗嗤!”
眼球炸裂,濺出腥臭的膿液。
膿液滴落的地方,又長出新的眼球。
“啊啊啊——!”
慘叫聲中,那名修士的身體,開始被密密麻麻的眼球覆蓋。
他倒在地上,瘋狂打滾,想要摳掉那些眼球。
但每摳掉一顆,就會在原來的位置,長出兩顆。
短短十息。
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了一團……
還在蠕動的、布滿了眼球的肉球。
肉球表麵的眼球,還在轉動。
瞳孔中,倒映著極致的痛苦和絕望。
“師尊……師尊救我……”
肉球發出含糊不清的哀嚎。
然後,被一根延伸過來的眼球觸須捲住,拖向那棵眼球樹。
觸須將肉球纏繞,收緊。
“噗嗤!”
肉球炸裂。
膿血和碎肉飛濺。
而那些眼球,則被觸須上的吸盤,一個個吸走,融入樹乾。
眼球樹的樹乾上,多了一張……
扭曲的、痛苦的人臉。
人臉的眼睛位置,正是剛才那些眼球。
它還在無聲地哀嚎。
“美味……”
種目人舔了舔嘴唇,臉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新鮮的……”
“恐懼的味道。”
他的目光,轉向陰九幽。
“年輕人……”
“你的眼睛裡……”
“會開出什麼樣的花呢?”
上百顆眼球,同時聚焦。
無形的壓力,如同山嶽般壓下。
陰九幽腳下的血泥,開始向下凹陷。
周圍的空氣,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但他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隻是抬起右手,五指虛張,對著那棵眼球樹……
輕輕一抓。
“你的樹……”
“太醜了。”
五指收攏。
“哢嚓!”
眼球樹的樹乾,突然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
縫隙中,湧出粘稠的、暗紅色的液體。
那是……
樹的“血”。
“吼——!”
樹乾上那張人臉,發出淒厲的嘶吼。
樹冠上那些果實眼球,開始瘋狂轉動。
瞳孔深處,射出無數道血色的光束。
光束在空中交織,化作一張巨大的網,朝著陰九幽罩下。
每一道光束,都蘊含著恐怖的腐蝕之力和詛咒之力。
足以將造化境三重天的強者,瞬間化為膿血。
但陰九幽,隻是抬起左手。
掌心,裂開一道口子。
口子中,湧出的不是血。
而是一片……
純粹的、絕對的“虛無”。
那片虛無迅速擴散,迎向那張血色光束網。
光束與虛無接觸的刹那……
消失了。
不是被抵消。
不是被吞噬。
而是……
彷彿從未存在過。
“不可能!”
種目人眼中——或者說,他眼眶裡那上百顆眼球中——同時露出驚駭。
“那是……”
“虛無道則?!”
“你……”
他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陰九幽的右手,已經穿透了空間……
按在了他的頭頂。
“你的眼睛……”
陰九幽輕聲開口。
“我收下了。”
五指發力。
“噗嗤!”
種目人的頭顱,被硬生生捏爆。
腦漿和鮮血飛濺。
但他眼眶裡那上百顆眼球,卻在頭顱爆裂的瞬間,齊齊飛出!
它們在空中盤旋,發出尖銳的、如同嬰兒啼哭般的嘶鳴。
然後,化作一道道流光,射向四麵八方!
每一顆眼球,都試圖逃離!
但陰九幽肩上的萬魂幡,已經展開。
千丈幡麵,遮天蔽日。
幡麵上那片蠕動的陰影,如同活物般流淌出來,化作一片漆黑的“沼澤”。
沼澤中,伸出無數隻漆黑的手。
那些手抓住飛射的眼球,將它們一個個……
拖入沼澤深處。
“不——!”
“饒命——!”
“我願意臣服——!”
眼球的哀嚎聲,在沼澤中回蕩。
但那些漆黑的手,沒有絲毫憐憫。
它們將眼球一個個捏碎,將裡麵的“精華”……
全部抽取。
三息。
上百顆眼球,全部消失。
沼澤退去。
萬魂幡緩緩合攏。
陰九幽能感覺到,體內那顆灰白的心臟,跳動得更加有力了。
世界之樹的樹乾上,多了一百多顆……
緩緩轉動的眼球。
那些眼球,成為了世界之樹新的“眼睛”。
它們能看到世界內部的每一個角落。
能看到那些魂魄的哀嚎。
能看到那些生靈的掙紮。
能看到那些法則的流轉。
世界,更加“完整”了。
而那顆眼球樹,在失去種目人的控製後,開始瘋狂暴走。
樹乾上的人臉,發出歇斯底裡的咆哮。
樹冠上的果實眼球,開始自爆。
“砰!”
“砰!”
“砰!”
一顆顆眼球炸裂,噴湧出腥臭的膿血和詛咒。
膿血所過之處,血泥開始腐蝕,化作一灘灘黑色的粘液。
詛咒彌漫,將周圍的數十名修士,瞬間化為骷髏。
骷髏的眼眶中,燃燒著幽綠色的鬼火。
它們開始無差彆攻擊一切活物。
“逃啊!”
“這棵樹瘋了!”
“快離開這裡!”
混亂,徹底爆發。
而就在這時。
白骨巨門,突然開始劇烈震顫。
門框上那些轉動的眼球,同時亮起刺目的血光。
門扉上那張巨大的人皮,開始緩緩向內凹陷。
彷彿有什麼東西……
正在從門後……
推門。
“遺跡……”
“要開了!”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
所有的混亂,所有的廝殺,所有的恐懼……
在這一瞬間,全部停滯。
數千道目光,齊刷刷投向那座白骨巨門。
門扉的凹陷,越來越深。
人皮表麵那些扭曲的麵孔,開始發出無聲的嘶吼。
嘶吼聲中,門縫……
裂開了。
不是被推開。
而是……
從內部,被什麼東西……
硬生生撕開。
一隻……
布滿黑色鱗片的手爪,從門縫中探出。
手爪的指尖,閃爍著幽綠色的寒光。
指甲縫裡,還掛著碎肉和骨渣。
“吼——!!!”
震耳欲聾的咆哮,從門後傳來。
聲浪如同實質的衝擊波,將門前的數百名修士,瞬間掀飛!
“噗!”
“噗!”
“噗!”
鮮血狂噴,骨骼碎裂。
僅僅一聲咆哮。
就有上百名修士……
當場斃命。
“裡麵……”
“有東西!”
“不是寶物!”
“是……怪物!”
驚恐的嘶吼,再次響起。
但這一次,沒有人後退。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門,已經開了。
遺跡,就在眼前。
而那隻手爪……
隻是開始。
“諸位……”
九陰教的中年道人——陰無命,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但更多的是……
狂熱。
“機緣……”
“就在眼前。”
“誰能得到……”
“各憑本事。”
話音落下。
他第一個衝向那道門縫!
他的身後,九陰教的數十名弟子,緊隨其後!
“衝啊!”
“機緣是我的!”
“滾開!”
瘋狂,再次爆發。
數千名修士,如同潮水般湧向那道門縫。
他們互相廝殺,互相踐踏,互相詛咒。
隻為了……
第一個進入遺跡。
而陰九幽,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隻黑色鱗片的手爪。
看著那道被撕開的門縫。
看著那些瘋狂湧向門縫的修士。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
勾起一個……
無比愉悅的笑容。
“食物……”
他輕聲說。
“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