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焰偏斜。
不過髮絲般細微的偏轉,若非月妖全副心神皆繫於這豆大昏黃之上,幾乎難以察覺。然則此刻,在這絕對死寂、唯餘心念之火燃燒聲的黑暗艙室中,這一點偏斜,不啻於驚雷乍現。
月妖銀灰色的瞳孔驟然收縮,所有疲憊、傷痛、昏沉,在剎那間被冰冷銳利的警覺驅散。她沒有立刻動作,甚至呼吸都未曾改變分毫,隻是那雙眼眸,死死鎖定了石燈燈焰偏斜所指的方向——艙門外,那片被兩尺縫隙切割出的、濃稠如墨的黑暗。
燈焰的偏斜,並非空氣流動所致——艙內空氣早已凝滯。也非月妖自身心神搖曳——她心念如鐵,維持著寂心石燈的燃燒。唯一的解釋,便是外界出現了某種“存在”,某種足以擾動“真實”、引動“寂滅”之意、乃至牽引微弱“心念之火”的“存在”!
是之前通道積水淤泥中潛伏的那種蝕穢殘餘?還是更危險的、被維生艙最後能量波動吸引而來的東西?
黑暗無聲,縫隙外什麼也看不見,神識探出亦如泥牛入海,被那無邊的死寂與黑暗吞噬。但石燈燈焰那細微卻持續的偏斜,如同最敏感的示警指標,冰冷地宣告著:有東西,在靠近。而且,絕非善類。
月妖緩緩吸氣,冰冷的、帶著塵埃與陳腐藥液氣味的空氣灌入肺腑,牽扯著胸腔內陣陣隱痛。她沒有移動,依舊背靠著冰冷堅硬的維生槽外壁,盤膝而坐的姿態甚至未曾改變分毫。但她的每一寸肌肉,每一縷感知,都已繃緊到極致。右手依舊穩穩托著寂心石燈,左手卻已悄無聲息地垂落身側,指尖觸碰到地麵冰涼的金屬,蒼灰道韻在近乎枯竭的經脈中艱難地、緩慢地凝聚起最後一絲力量。
不能動,不能立刻暴露自身狀態。敵暗我明,以她此刻油盡燈枯之軀,任何貿然行動都可能招致滅頂之災。必須等,等那黑暗中的東西先露痕跡,或者……賭它無法進入這間能量耗盡、卻依舊保持著基本物理結構的備用維生艙。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淌,每一息都彷彿被拉長。艙內,隻有月妖自己壓抑到極致的、幾不可聞的呼吸聲,以及石燈燈芯燃燒發出的、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彷彿幻覺般的“滋滋”聲。靈童在維生槽內依舊沉眠,背後蝕痕在微弱的暗藍餘燼映照下,保持著被暫時抑製的暗沉狀態,不再散發明顯的惡意波動。
艙門外,黑暗依舊,無聲無息。但石燈的燈焰,偏斜的角度,正在以極其緩慢、卻穩定的速度……增加。
起初隻是微微偏向艙門縫隙,此刻,那豆大的昏黃光點,已然偏離了垂直方向近三指寬,堅定不移地指向黑暗深處,彷彿被無形的磁石吸引。而且,偏斜的速度,似乎……在加快。
月妖的心,沉了下去。這不是偶然,不是錯覺。黑暗中的“東西”,不僅存在,而且正在接近,其“存在”本身散發出的、能擾動寂心石燈光焰的“場”或“質”,正隨著距離縮短而增強。
是蝕穢。幾乎可以肯定。隻有那種混亂、扭曲、侵蝕本質的力量,才會與寂滅之意、心念之火產生如此奇特的擾動。而且,看這燈焰偏斜的穩定與加劇趨勢,來的絕非之前積水淤泥中那等微弱殘渣,很可能是更具活性、更具威脅的存在。
怎麼辦?月妖腦海中念頭飛轉。戰?以她此刻狀態,一身戰力十不存一,蒼灰道韻近乎枯竭,失血帶來的眩暈與虛弱如影隨形,唯一可持者,僅掌中這盞需以心念為柴、寂滅為光的石燈,以及懷中那點撫魂玉魄的殘力。麵對未知的、能引動石燈感應的蝕穢,勝算渺茫。
守?這間維生艙艙門未完全閉合,留有近兩尺縫隙。若來襲之物有形有質,或可憑艙體結構稍作抵擋。但蝕穢之力,詭異莫測,未必受物理阻隔所限。且艙內能量耗盡,無險可守,無異於絕地。
逃?帶著昏迷的靈童,身處這能量耗盡的金屬囚籠,外麵是未知的黑暗與蝕穢,又能逃往何處?更遑論一動之下,氣機泄露,立刻便會暴露。
進退皆絕,唯有……以靜製動,以不變應萬變,賭那一線生機。
月妖銀灰色的眼眸深處,蒼灰色的寂滅道韻如寒潭死水,不起微瀾。她將最後殘存的力量,不再用於壓製傷痛,不再用於維持行動,而是全部收束、內斂,沉入丹田,歸於道基裂紋深處那一點不滅的灰燼。呼吸變得越發悠長、微弱,心跳緩慢到近乎停滯,整個人的氣息迅速黯淡下去,彷彿與身後冰冷的維生槽、與艙內凝滯的死寂空氣、與地麵上厚厚的塵埃融為一體。若非掌中石燈那一點偏斜的昏黃光芒依舊燃燒,她幾乎與一尊失去生機的石雕無異。
斂息,歸寂。這是她在狼巢絕境、在歸墟掙紮中磨礪出的、近乎本能的生存之法。將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與環境同化,等待,忍耐,在最不可能的時刻,爆發出最致命的一擊,或者,迎接最徹底的沉淪。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死寂與燈焰越來越明顯的偏斜中,一點點流逝。
忽然,燈焰的偏斜,停止了。
並非恢復垂直,而是固定在了一個約莫半尺的偏斜角度,不再變化。彷彿那吸引它的“存在”,停在了某個位置,不再靠近。
但月妖的心,卻沒有絲毫放鬆,反而驟然繃緊!因為,就在燈焰偏斜停止的剎那,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粘膩的、彷彿無數細碎濕滑的鱗片刮過金屬的、極其輕微的“沙沙”聲,極其突兀地,自艙門外那片濃稠的黑暗中,傳了進來!
聲音很輕,時斷時續,混雜在死寂的背景中,幾不可聞。但在這絕對寂靜的環境裏,落在月妖凝聚了全部心神的耳中,不啻於驚濤拍岸!
那聲音,正從艙門那道兩尺寬的縫隙之外傳來!很近,非常近!似乎就在門外咫尺之地,有什麼東西,正貼著地麵,或者牆壁,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蠕動”、“爬行”而過!“沙沙”聲,正是其身體(如果那還能稱之為身體)摩擦金屬地麵或牆壁所發出的聲響!
月妖全身的寒毛瞬間倒豎!並非恐懼,而是身體麵對極度危險時最本能的預警。她能想像出那副景象:黑暗之中,某種難以名狀、形態扭曲的、帶著蝕穢氣息的存在,正貼著艙門外的地麵或牆壁,緩緩爬過。它或許並未發現艙內的他們,隻是被之前維生艙最後能量波動吸引而來,途經此地。但哪怕隻是擦身而過,其身上散逸的蝕力汙染,也足以對此刻狀態的月妖和靈童造成致命威脅!
“沙沙……沙沙沙……”
聲音斷續,緩慢,彷彿在徘徊,在探尋。燈焰依舊偏斜,指向聲音來源的方向,穩定得令人心悸。
月妖屏住呼吸,甚至連心跳都近乎停止,所有生機內斂,蒼灰色的寂滅道韻將她與靈童所在的這片小小區域籠罩,試圖模擬出與周圍死寂環境完全一致的氣息。掌中石燈的燈火,在她極致的心神控製下,光焰收縮到最小,昏黃的光芒僅能照亮她膝蓋以下的範圍,且光線似乎也帶上了一層內斂的灰意,不再“顯眼”。
“沙沙……”
聲音在艙門外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嗅探”,在“猶豫”。月妖能感覺到,一股冰冷、粘膩、帶著混亂侵蝕意味的微弱“氣息”,如同無形的觸手,順著艙門縫隙,悄然探入艙內,緩緩掃過這片死寂的空間。
那氣息掃過月妖身軀的剎那,她感到一種彷彿被濕冷的、沾滿汙穢的軟體動物爬過的噁心與寒意。蒼灰色的寂滅道韻自發流轉,將那股侵蝕氣息隔絕在外,但道韻也因此微微波動。背靠的維生槽內,靈童背後的蝕痕,似乎也受到了這同源氣息的微弱刺激,微微蠕動了一下,但很快被維生槽內壁那層暗淡光膜壓製下去。
那冰冷粘膩的氣息在艙內徘徊數息,似乎並未發現“異常”——在它“感知”中,艙內隻有一片與外界無異的、濃鬱的死寂,以及某個失去能量、徹底廢棄的維生槽散發出的、微弱的、冰冷的金屬與塵埃氣息。月妖與靈童,在那寂滅道韻的籠罩與石燈光芒的內斂下,彷彿與這片死寂徹底融為一體。
氣息緩緩退去,縮回艙門外。“沙沙”聲再次響起,開始向著遠離艙門的方向移動,漸漸微弱,最終,徹底消失在無邊的黑暗寂靜之中。
燈焰的偏斜角度,開始緩緩減小,最終,恢復到了幾乎垂直的狀態,隻餘下極其微不可察的、彷彿慣性般的輕微搖曳。
走了?
月妖依舊一動不動,斂息歸寂的狀態維持了足足一盞茶的時間,直到確認那“沙沙”聲徹底遠去,再無返回跡象,燈焰也完全穩定下來,她才極其緩慢、極其輕微地,吐出了胸中那口憋了許久的濁氣。
冷汗,早已浸透了她的內衫,冰冷地貼在身上。剛才那一刻的兇險,不亞於任何一場正麵搏殺。稍有差池,氣息外泄,便可能引來那黑暗中的蝕穢之物,以她此刻狀態,後果不堪設想。
但危機,似乎暫時過去了。
月妖緊繃的心神稍鬆,隨之而來的是更強烈的眩暈與虛弱。強行維持斂息歸寂,對此刻的她而言亦是巨大負擔。她緩緩調整呼吸,重新從那種近乎假死的狀態中“活”過來,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然而,就在她心神稍懈,準備檢查一下靈童狀況的剎那——
“哢。”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彷彿某種硬物碎裂的聲響,自她身側傳來。
月妖猛地轉頭,銀灰色的瞳孔驟縮!
聲音的來源,是那座散發著微弱暗藍餘燼的“三號備用維生槽”的晶體罩!隻見那本就佈滿裂紋的晶體罩表麵,一道原本細若髮絲的裂痕,不知何時,已然擴大了數倍,變成了一道觸目驚心的、蜿蜒如蜈蚣的裂縫!而裂縫的邊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著四周蔓延出更多細密的龜裂!
是剛才那蝕穢氣息探入時,刺激了靈童背後的蝕痕,導致蝕痕微微暴動,加劇了本就脆弱的晶體罩的負荷?還是這維生艙年久失修,晶體罩早已達到極限,此刻終於支撐不住?
無論原因是什麼,結果都已註定——這座為靈童提供臨時隔絕的維生槽,正在崩壞!
“哢……哢嚓……”
碎裂聲接連響起,那道主裂縫迅速延伸,瞬間貫穿了小半晶體罩表麵!更多的細密裂紋如蛛網般擴散!內壁那層暗淡的、阻隔蝕痕的暗藍光膜,也隨之劇烈閃爍、明滅不定,彷彿隨時會徹底熄滅!
一旦晶體罩徹底碎裂,光膜消失,靈童失去這最後的隔絕,暴露在這充滿塵埃、死寂、乃至可能殘留蝕穢氣息的艙室空氣中,他背後那被暫時抑製的蝕痕,會立刻反撲!以他此刻微弱的生機,恐怕頃刻間就會……
月妖腦海中一片冰冷,沒有任何猶豫,她強忍著周身劇痛與眩暈,猛地撲到維生槽旁,雙手死死按在那劇烈閃爍、瀕臨崩潰的光膜之上!殘存的、微弱的蒼灰道韻,混合著她最後的心神與意誌,不顧一切地湧入那光膜之中!
“給我……穩住!”
她在心中無聲嘶吼。寂滅道韻與維生槽殘存的能量性質迥異,此刻強行灌注,無異於火上澆油。但月妖已別無選擇!她隻能賭,賭自己寂滅道韻中那“鎮壓”、“歸寂”的特性,能夠暫時替代光膜,壓製住蝕痕的暴動,為靈童爭取一線生機!
“嗡——!”
蒼灰色的道韻與暗藍色的光膜能量激烈衝突,發出低沉的嗡鳴!維生槽晶體罩的碎裂速度驟然加快,裂縫如蛛網般蔓延至大半表麵!靈童躺在槽內,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的劇烈變化與能量衝突,蒼白的小臉上眉頭緊蹙,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呻吟,背後盤踞的暗紅蝕痕劇烈蠕動起來,散發出更加濃鬱的冰冷惡意,衝擊著本就岌岌可危的光膜與月妖灌注的蒼灰道韻!
“噗!”
月妖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縷鮮血。強行催動近乎枯竭的道韻,又與維生槽能量衝突,反噬立至。但她按在光膜上的雙手,如同鐵鑄,紋絲不動!銀灰色的眼眸深處,是近乎瘋狂的執著與冰冷!
寂心石燈被她放在身旁地上,昏黃的燈焰因她心神的劇烈波動而瘋狂搖曳,光芒明滅不定,幾乎熄滅。但就在燈焰即將徹底黯下去的剎那,月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混合著最後的心神意誌,噴在石燈燈焰之上!
“燃!”
“噗!”
那豆大的、昏黃的燈焰,猛地一漲!雖未變大多少,但其光芒卻驟然變得凝實、熾烈!一股更加純粹的、洞徹虛妄、鎮守心神的“寂滅”意韻,自燈焰中擴散開來,籠罩住月妖,籠罩住維生槽,也籠罩住了槽內靈童身上那蠢蠢欲動的暗紅蝕痕!
在這股驟然強化的“寂滅”意韻籠罩下,靈童背後蠕動的蝕痕猛地一滯,散發的惡意波動被強行壓製回去。維生槽內壁那瀕臨崩潰的光膜,得到月妖精血與寂滅道韻的加持,竟也奇蹟般地穩定了一瞬,碎裂的速度減緩了!
但也僅僅是一瞬。
“哢嚓——嘩啦!”
不堪重負的晶體罩,終於在那道主裂縫延伸至邊緣時,徹底崩碎!無數晶瑩的碎片向內炸裂、濺射!內壁那層暗藍光膜,在晶體罩崩碎的剎那,閃爍了最後一下,如同風中殘燭,徹底熄滅、消散!
隔絕,破了!
靈童幼小的身軀,徹底暴露在艙室陳腐的空氣中!背後那暗紅蝕痕,在光膜消失的瞬間,如同脫困的凶獸,猛地膨脹、蔓延!冰冷的、混亂的侵蝕氣息,如同潮水般洶湧而出,瞬間充斥了維生槽周圍數尺空間!
“嗬……”
靈童發出一聲痛苦的抽氣聲,小小的身體劇烈痙攣起來,眉心淡不可見的蘭葉痕印驟然亮起刺目的灰金色光芒,對抗著蝕痕的侵蝕,但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顯然力有不逮!
月妖目眥欲裂!在晶體罩崩碎、光膜消失的剎那,她已不顧一切地俯身,用自己傷痕纍纍的身軀,擋在了靈童上方,擋住了大部分濺射的晶體碎片!同時,雙手依舊死死按在靈童心口與額頭,殘存的蒼灰道韻混合著寂心石燈加持的寂滅意韻,不顧一切地湧入靈童體內,試圖鎮壓那暴動的蝕痕!
“給我……回去!”
她嘶聲低吼,銀髮無風自動,周身爆發出最後的力量!寂心石燈的燈焰瘋狂搖曳,光芒將她和靈童籠罩,對抗著蝕痕散發的冰冷惡意。
然而,蝕痕的反撲兇猛無比,其本質混亂高位,非月妖此刻殘力所能完全鎮壓。蒼灰道韻與寂滅意韻的注入,隻能稍稍延緩其蔓延侵蝕的速度,靈童的氣息仍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弱下去,背後蝕痕的顏色,卻愈發暗紅,彷彿要滴出血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月妖即將力竭、靈童生機即將被蝕痕徹底吞噬的絕境——
維生槽底部,那因晶體罩崩碎而暴露出的、原本鑲嵌著能量符文與導管的金屬凹槽深處,一點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暗金色的、帶著某種古老蒼茫韻律的微光,忽然……輕輕閃動了一下。
緊接著,第二下,第三下……那暗金微光的閃動,逐漸變得規律,變得穩定,彷彿一顆沉睡了萬古的心臟,在絕境之中,被某種同源的氣息……或者某種極致的毀滅危機,重新……喚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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