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藍色的微光自緩緩開啟的艙門縫隙中滲出，冰冷而恆定，帶著金屬與陳腐藥液的混合氣息，撲麵而來。月妖側身擠入狹窄的縫隙，寂心石燈那點昏黃光芒與艙內微光交織，映亮了眼前尺許之地。
首先感受到的，是溫度的變化。通道中陰冷潮濕，帶著鏽蝕與血腥的濁氣。而艙門之內，空氣雖然沉悶陳腐，卻奇異地帶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恆定的暖意，彷彿某種古老的係統仍在最低限度地維持著基本的溫度調節。
“嘎吱——哢。”
身後傳來沉重艙門完全滑開、又似乎因能量不足而卡在某個位置的滯澀聲響，最終停住，留下了一道約兩尺寬的縫隙，未曾完全閉合。暗藍色的光源來自艙室頂部與牆壁上鑲嵌的、稀疏分佈的、明滅不定的晶體條帶，大多已黯淡無光，僅餘寥寥數條還在斷續閃爍著微弱光芒，照亮著這片空間。
月妖踏入艙內，目光急掃。
這裏比預想中更大，也……更破敗。
這是一間約十丈見方的艙室，呈規整的矩形。地麵鋪設著與通道類似的金屬板，但積塵稍薄，隱約可見整齊排列的、早已失去光澤的防滑紋路。牆壁是同樣的銀灰色金屬，鐫刻著與艙門外類似的、更加複雜的守墟者風格符文迴路，但大多黯淡，不少地方符文線條斷裂、剝落，甚至有大片焦黑的灼燒痕跡與利器劃痕。艙室頂部較高，許多照明晶體條帶已碎裂或徹底熄滅，垂掛下斷裂的線纜與破碎的晶體殘片，如同倒懸的黑色荊棘。
艙室中央，並排陳列著三座長方形的、半人高的金屬台。檯麵厚重，邊緣圓潤，表麵覆蓋著厚厚的、半透明的、佈滿裂紋的晶體罩。晶體罩內，隱約可見人形的凹槽輪廓，凹槽內部鋪設著早已失去彈性、乾癟發黑的軟墊。這便是“維生艙”的主體了。與“玄七”站點那座尚能運轉、內蘊靈液的維生艙不同，這三座維生艙的晶體罩上裂紋密佈，內部空空如也，隻有厚厚的積塵，顯然已徹底廢棄，毫無生機。
而在最右側那座維生艙的旁邊，艙室的角落，月妖看到了另一處光源——一座低矮的、約齊腰高的金屬方柱。方柱頂端，鑲嵌著一塊巴掌大小、色澤暗沉、佈滿細密裂紋的灰白色晶石板。此刻，那晶石板正散發著與艙門光帶同源的、相對穩定的暗藍色微光，顯然便是艙內仍在運作的能量節點或控製核心。方柱表麵，有幾個模糊的、類似掌印或符文的凹陷，旁邊鐫刻著更加細小、難以辨認的古老文字。
除了這三座廢棄的主維生艙和那個發光的控製柱，艙室兩側靠牆的位置，還整齊排列著一些低矮的金屬櫃與壁龕。大多數金屬櫃門都已扭曲變形或半開，裏麵空空如也，隻有厚厚的塵埃與蛛網般的絮狀物。少數幾個壁龕中還殘留著一些物品：幾支早已凝固、顏色暗沉、不知用途的晶體導管；幾塊碎裂的、失去光澤的玉牌；一些散落的、非金非木、刻著符文的殘片。一切都矇著厚厚的塵埃，透著歲月摧殘後的荒涼與死寂。
空氣凝滯，帶著陳腐的金屬與藥液氣味，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玄七”維生艙靈液蒸發後殘留的、極淡的甜腥氣。艙頂偶爾傳來“滋啦”的、彷彿電流短路的輕微爆響，幾顆細碎的火星濺落，又迅速熄滅在塵埃中，更添破敗。
這便是“樞-三甲辰備用維生單元”。損毀度超過六成，能量儲備低，主維生功能顯然已徹底癱瘓。冰冷的提示音所言非虛。
但月妖的目光，死死鎖在了那個仍在散發暗藍微光的控製柱，以及控製柱旁邊，那座最右側的、晶體罩相對“完整”一些（儘管也佈滿裂紋）的維生艙上。希望尚未完全破滅。
她揹著靈童，快步走到控製柱前。暗藍光芒映亮了她蒼白染血的臉龐與銀灰色的眼眸。控製柱上的灰白晶石板光芒穩定，但內部佈滿蛛網般的裂紋，彷彿隨時會徹底碎裂。柱體表麵的幾個凹陷中，有一個手掌形狀的，與艙門上類似，但紋路更加繁複。旁邊鐫刻的小字，在“守墟之種”印記的模糊感應下，傳遞出“基礎診斷”、“能量灌注”、“緊急維生”等斷續資訊。
月妖毫不猶豫，將左手按在了那掌印凹陷之上。掌心與冰涼的金屬接觸的剎那，微弱但清晰的能量流動感傳來，同時，那個冰冷機械的聲音再次直接在她識海中響起，比之前更加斷續、模糊，夾雜著滋滋的雜音：
“使用者身份確認……低階守墟者……生命體征：重度受損……能量水平：極低……檢測到……未知高等生命體幼崽……生命體征：微弱……攜帶高濃度未知異種侵蝕力場……警告……高濃度侵蝕力場與維生基質相容性未知……強行啟動維生程式可能導致基質汙染、係統崩潰、侵蝕擴散……”
“備用維生單元‘甲辰’當前狀態：主維生艙損毀……輔助維生功能模組損毀百分之八十二……僅餘‘三號備用維生槽’基礎封裝結構部分完整，內部靈能迴圈係統區域性可執行，基質儲備……零……”
“能量儲備：百分之七……僅可支援最低限度診斷及一次短時基質灌注……警告……能量耗盡後，本單元將徹底關閉，包括基礎照明、溫度維持、空氣迴圈……”
冰冷的聲音，訴說著殘酷的現實。能量將盡，功能殘缺，靈液（基質）全無，啟動維生程式風險極高，尤其對身負“蝕痕”的靈童而言，強行灌注可能適得其反，甚至引發未知變異。
但，這是唯一的希望。月妖銀灰色的眼眸中沒有任何動搖。她以意念回應：“啟動診斷。評估最優方案。”
“指令接收……啟動基礎診斷……”
控製柱上的灰白晶石板光芒微微閃爍，一道暗藍色的、極其纖細的光束自晶石板射出，緩緩掃過月妖全身，又掃過她背上昏迷的靈童。光束所過之處，帶來冰涼的、彷彿被無形之手探查的觸感。
片刻，冰冷斷續的聲音再次響起：
“診斷完成。使用者：多重貫穿傷、失血過量、臟器受損、道基裂紋、能量枯竭、神魂透支……建議：立即進行深度靈能浸潤、生命基質灌注、道基溫養、神魂安撫……當前條件無法滿足。”
“未知生命體幼崽：生命本源遭受未知高等侵蝕力場持續性侵蝕，生命力被動燃燒抵抗，已陷入深度保護性沉眠。侵蝕力場性質混亂、高位格、強附著，常規凈化手段無效。建議：隔絕侵蝕源，注入高純度生命本源能量維持生機，輔以定向凈化力場……當前條件無法滿足。”
“最優方案推導……基於現有條件：一、啟用‘三號備用維生槽’基礎封裝結構，可為幼崽提供臨時物理隔絕，延緩侵蝕擴散。二、消耗剩餘能量，對‘三號備用維生槽’進行一次最低限度的‘基礎靈能浸潤’，可臨時穩定幼崽生命體征，但無法根除侵蝕，且可能因能量刺激引發侵蝕力場反噬，風險極高。三、剩餘能量不足以對使用者進行任何有效治療。”
“請確認……是否執行方案一、二？警告……執行後，本單元能量將徹底耗盡，所有功能停止……”
月妖沉默。冰冷的機械音列出的是**裸的現實與渺茫的希望。物理隔絕，最低限度的靈能浸潤，隻能“延緩”和“臨時穩定”，且可能刺激蝕痕反噬。而代價，是耗盡這間備用維生單元最後的能量，徹底關閉，讓他們重新陷入黑暗與危險。
但，還有選擇嗎？靈童的氣息雖然平穩，但背後蝕痕如附骨之疽，持續消耗著他本就微弱的生機。自己重傷瀕死，無力帶著他繼續尋找更安全的所在。這裏，至少還有一道勉強能關閉的艙門（雖然卡住了），有臨時的隔絕。
“執行。”月妖的聲音在心中響起，平靜無波。
“指令確認。準備啟用‘三號備用維生槽’基礎封裝……啟動最後一次能量調配……警告……能量注入可能引發侵蝕力場未知反應……請使用者遠離維生槽至少三丈……”
控製柱光芒急促閃爍了幾下，艙室頂部殘存的幾條暗藍光帶亮度驟然提升，發出低沉的嗡鳴。能量在肉眼看不見的管道與符文中奔流，匯聚向最右側那座相對“完整”的維生艙。
“哢……哢嚓……”
那座維生艙表麵佈滿裂紋的晶體罩，自邊緣緩緩升起一道寸許寬的縫隙，內部積存的陳腐空氣湧出，帶著更濃的甜腥與塵埃氣味。緊接著，艙體內部發出“嗡嗡”的、彷彿老舊機括運轉的聲響，原本平鋪的、乾癟發黑的軟墊緩緩下陷、摺疊，露出了下方一個更加狹窄的、僅能容納幼童身軀的、內壁光滑的金屬凹槽——這便是“基礎封裝結構”。
“請將目標幼崽置入封裝槽……注意，勿直接接觸侵蝕區域……”
月妖小心翼翼地將背上的靈童解下，抱在懷中。孩童麵色蒼白如紙，眉心蘭葉痕印淡得幾乎看不見，唯有心口那點灰金韻律微弱而堅韌。背後衣衫下，暗紅蝕痕盤踞，冰冷混亂的惡意絲絲縷縷地散發出來，在寂心石燈昏黃光芒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目。
她將靈童輕輕放入那冰冷的金屬凹槽中。凹槽尺寸恰好容納他幼小的身軀，內壁似乎有極微弱的、同源的暗藍光芒流轉，形成一層薄薄的光膜，將他與外界暫時隔絕。靈童躺在其中，彷彿沉睡在了一具冰冷的金屬棺槨裡。
“封裝槽關閉……啟動基礎靈能浸潤……能量灌注倒計時……三……”
晶體罩開始緩緩合攏。
“二……”
控製柱光芒劇烈閃爍，艙內所有暗藍光帶亮度達到頂峰，嗡鳴聲變得尖銳。
“一。”
“嗡——！”
一聲短促而高亢的嗡鳴，伴隨著控製柱晶石板猛地爆出一團刺目的暗藍光芒，旋即迅速黯淡下去，裂紋似乎擴大了幾分。所有能量順著預設的符文迴路，湧入“三號備用維生槽”。
凹槽內的靈童，身軀猛地一顫！背後盤踞的暗紅蝕痕，彷彿受到了刺激，驟然變得明亮、活躍，如同有生命般扭曲、蔓延，試圖向四周擴散，卻被凹槽內壁那層薄薄的光膜死死阻住，發出“嗤嗤”的、彷彿冷水澆在熱鐵上的聲響！靈童蒼白的小臉上掠過一絲痛苦之色，眉心蘭葉痕印驟然亮起一瞬，又迅速黯淡，喉嚨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如同幼獸哀鳴般的悶哼。
月妖的心瞬間揪緊，手指死死扣入掌心，鮮血滲出。
好在，這劇烈的反應隻持續了數息。暗紅蝕痕在光膜的阻隔與某種無形的能量浸潤下，蔓延之勢被遏製，重新收縮、黯淡，恢復成原本盤踞的狀態，隻是其色澤似乎變得更加暗沉、凝實，散發出的惡意更加內斂，卻也讓月妖心頭愈發沉重——這蝕痕，在對抗能量灌注時展現出的活性與侵略性，遠超預估。
而靈童臉上痛苦的神色緩緩平復，呼吸似乎比之前稍稍平穩了一絲，心口那點灰金韻律的搏動，也似乎強健了微不可察的一分。但也就僅此而已。他依舊昏迷，生機依舊微弱，蝕痕依舊盤踞。
“能量灌注完成……基礎靈能浸潤結束……目標生命體征：臨時穩定……侵蝕力場活性：受抑製……抑製持續時間：未知……警告：能量儲備耗盡……單元功能關閉中……”
冰冷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夾雜著越來越多的雜音。
“照明係統……關閉……”
艙頂殘存的幾條暗藍光帶，閃爍了幾下，徹底熄滅。隻有控製柱上那塊佈滿裂紋的灰白晶石板，還殘留著最後一點微弱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暗藍光芒，勉強照亮著方寸之地。
“溫度維持係統……關閉……”
艙內那絲微弱的暖意迅速消散，冰冷的寒意重新瀰漫開來。
“空氣迴圈係統……關閉……”
沉悶陳腐的空氣徹底凝滯，甜腥與塵埃的氣味似乎更加濃重了。
“核心控製……關閉……祝……好運……”
最後一點機械雜音也消失了。控製柱上的晶石板光芒徹底熄滅，化作一塊毫無生氣的灰暗石頭。整間備用維生單元，除了月妖手中寂心石燈那豆大的昏黃光芒，徹底陷入一片黑暗與死寂。唯有“三號備用維生槽”的晶體罩內壁，還殘留著極其微弱的、彷彿餘燼般的暗藍熒光，映照著靈童蒼白沉靜的小臉。
希望，如同這艙內熄滅的光芒，短暫地閃爍了一下，又迅速歸於更加深沉的黑暗。得到的，隻是一個冰冷的、不知能維持多久的臨時“穩定”，以及能量耗盡、功能徹底關閉的維生艙。
月妖站在黑暗中，寂心石燈昏黃的光芒映亮她麵無表情的臉。肩背傷口在寒冷中刺痛，失血帶來的眩暈與虛弱如潮水般陣陣襲來，心力的透支讓那豆大的燈火都開始微微搖曳。她走到那座晶體罩已然合攏、內裡靈童靜靜躺著的維生槽旁，背靠著冰冷堅硬的金屬外壁，緩緩滑坐在地。
塵埃被她帶起，在昏黃的燈焰周圍無聲飛舞。她將石燈放在身旁地上，光芒勉強照亮她與維生槽的這一小片區域。艙門那道兩尺寬的縫隙外，是無邊的、吞噬一切的黑暗。艙內，是徹底死寂的、冰冷的廢墟。
她從懷中取出那個僅剩點滴“歸藏精粹”的玉瓶，拔開塞子，將最後幾滴溫潤的液體滴入口中。精粹入喉，化作微弱的暖流，滋潤著乾涸的經脈與瀕臨崩潰的道基，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緩解。但也僅此而已，無法彌補嚴重的傷勢與透支。
她又取出撫魂玉魄所化的殘佩，握在掌心。殘佩冰涼，散發著微弱的、清冷的安定氣息，讓她因心力透支而刺痛的神魂稍稍舒緩。
最後，她托起了那盞寂心石燈。豆大的昏黃燈火，是這片絕對黑暗中，唯一的、微弱的光源，也是她心神唯一的錨點。燈火穩定地燃燒著，映照著她蒼白的臉，映照著維生槽晶體罩內靈童沉睡的側影，也映照著周圍無邊無際的、彷彿隨時會吞噬這微弱光明的黑暗。
能量耗盡，前路未卜，靈童的危機隻是暫時延緩，自身的傷勢沉重難愈。希望渺茫如風中殘燭。
但，她還活著。靈童也還活著。石燈還在燃燒。
月妖背靠冰冷的維生槽，緩緩閉上了銀灰色的眼眸。她沒有試圖調息——此地能量稀薄，歸藏道韻沉寂，調息效果微乎其微。她隻是收斂心神，將所有的意誌，所有的念想，都凝聚於掌心那一點燈焰。
求生之誌，守護之念，寂滅之意。
心念之火，於絕對的黑暗與死寂中，靜靜燃燒。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刻，也許是一個時辰。艙室內外，死寂如淵。唯有月妖微弱卻平穩的呼吸，以及石燈燈焰偶爾極其輕微的、幾乎不可察的搖曳。
忽然，月妖閉合的眼簾，顫動了一下。
不是聽到了什麼，也不是感應到了什麼。而是一種……直覺。一種源自銀狼血脈深處、對危險近乎本能的、模糊的預感。彷彿黑暗中，有什麼東西……“醒”了過來，或者，正在靠近。
她猛地睜開眼，銀灰色的瞳孔在昏黃燈焰映照下，銳利如刀，刺向艙門外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黑暗，依舊是黑暗。
但手中寂心石燈的燈火，那豆大昏黃的、穩定燃燒的光焰，毫無徵兆地，極其輕微地，向著艙門的方向，偏斜了……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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