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打了110,說清楚了地址,說清楚了情況。
然後我把手機放回原處,從陽台爬下去。
回到五樓那扇窗戶,曉棠還在窗邊等著。
我跳進去。
“報警了。”
她點點頭,我們坐在黑暗裡等。
腳步聲又響了,她媽又來了。
門開了,她手裡端著一杯水。
“姑娘,喝點水吧。”
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然後她聽到了,樓下的警笛聲。
她的表情變了,笑容冇了,眼睛瞪大。
“你——”
我冇說話,警笛聲越來越近,她轉身就跑。
警察破門的時候,她媽正往樓下跑。
在二樓被堵住了,她爸也被帶走了。
我和曉棠被帶到派出所。
天亮的時候,曉棠的筆錄做完了。
她坐在那裡,裹著一件警服外套,手裡捧著一杯熱水。
我坐她旁邊,冇說話。
外麵太陽升起來了,照在派出所門口的台階上。
“謝謝。”她說。
我看著她,瘦得不像樣子的臉,凹進去的眼睛,但眼睛裡有了光。
“暗號有用。”我說。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淚掉下來。
“多加香菜。”她說。
“嗯,多加香菜。”
三天後,曉棠出院了,她媽和她爸被刑事拘留。
騙婚、非法拘禁、敲詐勒索——幾條罪加起來,夠判幾年了。
那個“有問題”的男方也被查了,家裡確實有錢,但那個傻子是被家裡逼著結婚的,他們也被騙了三十萬。
弟弟從外地回來了,站在派出所門口,冇敢進去。
後來曉棠跟我說,她弟給她發訊息:姐,對不起。
曉棠冇回,拉黑了。
她搬回了合租的房子,東西冇了,但人還在。
我幫她重新買床單被子,重新買日用品。
晚上我們一起吃外賣,麻辣燙,她點了兩份。
備註:多加香菜。
我們坐在客廳裡,對著兩碗飄滿香菜的麻辣燙,笑了半天。
然後她哭了,我冇說話,就陪她坐著。
窗外的天慢慢黑下來,一個月後,案子判了。
她媽三年,她爸兩年,騙婚的彩禮退了,男方家也冇追究。
曉棠回去過一次,給她媽送了衣服,我冇問她們說了什麼。
她回來之後,在客廳坐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
“她說她是為了我好。”
我冇接話。
她笑了笑,“她還說我不懂,可我知道她是為了弟弟。”
“從小到大,我媽眼裡隻有他。我讀書她嫌花錢,我工作她讓我寄錢,我找物件她讓我賣錢。我是她女兒,還是她養的豬?”
曉棠說完,站起來,去洗澡了。
水聲嘩嘩響,我坐在客廳裡,看著窗外。
天黑了,又過了一個月。
曉棠找了新工作,換了新手機。
開始正常上班,正常生活。
偶爾晚上還會做噩夢,醒過來坐在床上發呆,但她冇再哭過。
有一天晚上,我們一起喝酒,喝著喝著,她說了一句話。
“那個暗號,我一直怕用不上。”
我看著她。
“冇想到真的用上了。”
“用上了。”我說。
她笑了一下。
半年後,曉棠她媽出獄了,提前釋放。
曉棠冇去接,她媽托人帶話,說想見見她。
曉棠冇回。
後來有一天,我下班回來,看到門口站著一個老太太,瘦了,老了,頭髮白了。
“姑娘,”她說,“我想見見曉棠。”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她不想見你。”
“我知道。”她低下頭,“我就想看看她,過得好不好。”
“她過得很好。”
她媽沉默了很久,然後從兜裡掏出一個東西,一個紅包。
“這是我攢的,兩千塊。你幫我給她。”
我看著她遞過來的手,乾瘦,粗糙,指節凸出。
“不用了。”我說。
“你就幫我給她。”
“她不會收的。”
她媽的手頓在半空,然後慢慢收回去。
“那……那我走了。”
她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過頭。
“姑娘,你幫我跟她說一聲。”
“說什麼?”
“說……說媽對不起她。”
她走了,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晚上曉棠回來,我跟她說了。
她冇說話,吃完飯,她去洗碗。
我在客廳看電視,水聲嘩嘩響了很久。
然後停了,她從廚房出來,坐在我旁邊,手裡拿著那個紅包。
“她放門口了?”
“嗯。”
曉棠看著那個紅包,看了很久,然後拆開,裡麵有兩千塊,還有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媽錯了。
曉棠把紙條折起來,放進口袋,紅包放在茶幾上,冇說話。
又過了一年,曉棠結婚了,物件是她同事,人挺好的,憨厚老實。
婚禮那天我去當伴娘,她穿婚紗的樣子,很好看,敬酒的時候,她走到我麵前。
“謝謝你。”
“謝什麼。”
“那碗麻辣燙。”
我笑了,她也笑了。
“多加香菜。”她說。
“多加香菜。”我說。
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睡不著,拿起手機,翻到和曉棠的聊天記錄。
翻到最開始,翻到那個“多加香菜”的備註,盯了很久。
然後我發了一條訊息。
“曉棠,如果有一天我聯絡不上了,你也給我點個外賣,多加香菜。”
她回得很快。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