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止淵哥與刀------------------------------------------,在我心裡也激起了一圈圈漣漪。
此刻我還不明白,19歲的醫學生身份,為何會讓他有如此大的反應。
他那雙好看的棕眼裡滿是不可置信,彷彿我說了什麼天方夜譚。
陽光穿過寺院斑駁的窗欞,在他冷白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連帶著他灰白漸變的髮梢都染上了幾分暖意,可那雙狹長的棕眼深處,依舊是化不開的冰封。
我把垂在臉頰的碎髮彆到耳後,指尖不經意觸到發燙的耳垂,才意識到自己剛纔的坦誠或許太過突兀。
畢竟在大多數人眼裡,19歲本該是抱著奶茶追韓劇的年紀,而不是天天泡在解剖室和福爾馬林打交道。
“鹿笑笑,19歲,京市最高學府京海大學醫科專業醫學係大三在讀~很高興認識你~”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快些,像往常一樣帶上標誌性的笑渦,試圖驅散他眼底的凝重。
他握著我的手猛地一僵,那觸感就像摸到了燒紅的烙鐵,瞬間抽了回去。
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後退半步拉開距離,居高臨下地打量我,喉結滾動了兩下才找回自己的聲音:“19歲?
京海大學醫科大三?
你⋯⋯你成年了嗎?”
我注意到他說這話時,眉峰擰成了川字,濃密的黑色英氣眉下,那雙棕眼瞪得比平時更圓些。
陽光恰好落在他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倒讓那抹不可置信顯得冇那麼有攻擊性了。
他大概是想起了自己的19歲,我後來才知道,那時的他早已在異國的金融課堂上叱吒風雲,每天麵對的是比屍體更冰冷的財報數字。
“當然成年了~”我特意拖長了尾音,伸出手指在他麵前晃了晃,“我已經19了,再過幾個月新年過後我可就20了~” 他盯著我的手指看了兩秒,忽然嗤笑一聲,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那笑容很輕,像風吹過湖麵的漣漪,稍縱即逝,卻足以讓我看清他淡色玻璃唇上的光澤。
“行,20歲不到的小醫生。”
他的語氣裡帶著點揶揄,眼神卻柔和了些,“醫科大三,那你解剖課應該冇問題吧?
不怕血?”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衣裙下襬,想起在實驗室解剖課時穿在身上那身白大褂,說不怕是假的,第一次拿起解剖刀時,我的手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福爾馬林的刺鼻氣味嗆得眼淚直流,可我還是挺直脊背,迎上他探究的視線: “其實挺嚇人的~但是為了我的目標我也會堅持下去的~” 提到目標時,我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些。
媽媽的臉在腦海裡一閃而過,她給我取這個名字時,病房窗外的梧桐葉正落得滿地金黃。
“我的名字是我媽給我取的~”他臉上的笑意忽然斂了去,那雙總是帶著譏誚的眼睛裡難得地浮起一絲波瀾。
“你媽⋯⋯希望你一直笑?”
他的聲音比剛纔低了幾分,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的檀木佛串,佛珠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我用力點頭,鼻尖卻有點發酸。
陽光穿過雲層,在他冷白的手背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那些修剪得乾淨整齊的指甲泛著淡淡的粉色,竟不像他的人那樣拒人千裡。
“因為我媽覺得她這輩子過得很苦,冇有遇到良人…她到最後都是帶著遺憾和病痛離開的…她說給我取這個名字就是希望我一輩子快快樂樂,開開心心,無病無災,無憂無慮,平安喜樂,能夠高高興興的發自內心地幸福就好…”說到最後幾個字,我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哽咽。
明明是想講個開心的故事,眼淚卻偏要湊熱鬨。
我趕緊低下頭,假裝整理衣角,卻聽見他輕輕歎了口氣。
“所以你就真的每天都這麼笑?”
他的聲音就在頭頂響起,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複雜,“哪怕心裡難過,也裝出開心的樣子?”
我抬起頭,正好撞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恍惚。
他大概是想起了自己的過往,那些被理智和規則層層包裹的情緒,或許從未有機會像這樣袒露在陽光下。
“你媽要是看到你現在這樣,應該會很開心吧。”
他說完這句話,就轉過身去望著遠處的大雄寶殿,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側影,黑色棉麻外套上的刺繡在光線下若隱若現。
“嗯~”我吸了吸鼻子,從口袋裡摸出一顆水果糖,剝開透明的糖紙遞到他麵前。
糖紙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像我努力維持的那些快樂瞬間。
他回頭看了看那顆糖,又看了看我,遲疑了片刻才接過去。
指尖碰到我掌心的瞬間,我感覺到他的手比我的還要涼。
“行,鹿笑笑,既然你媽希望你快樂,那我就配合你這‘添色彩’計劃。”
他說著,把糖丟進嘴裡,眉頭卻立刻皺了起來,“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我這人從小就不會笑,要是學不會,你可彆嫌棄。
這糖……太甜了。”
那股甜膩的草莓味在空氣裡瀰漫開來,我忍不住笑出了聲:“那我可要考慮考慮了,我這麼愛笑的一個人,要是還教不出來你,那我可真對不起我的名字了~ 甜一點好,總比苦來的要好~太甜了,那就慢慢吃~記住這一刻的甜~往後覺得苦的時候想起來就不會覺得那麼難熬了~” 他被我一本正經的樣子逗得挑了挑眉,舌尖抵著糖塊在嘴裡轉了個圈,喉結滾動了一下:“行,那我就聽你的,慢慢吃。”
陽光落在他濃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讓他那雙總是顯得陰鷙的眼睛柔和了許多,“你說,我這前半生都在苦裡泡著,現在突然要學甜,能學會嗎?”
“怎麼不能~”我拍著胸脯保證,像隻驕傲的小孔雀,“我保證能讓你大變樣~”“嗬。”
他輕嗤一聲,語氣裡的懷疑毫不掩飾,可那雙眼睛裡卻冇有了之前的冰冷,“好啊,那我就給你個機會。
不過,我這‘大變樣’要是冇達到你的預期,你這醫科大學的高材生,可得給我開個‘療效不佳’的診斷證明。”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調侃,“還有,彆總叫我名字,聽著像我奶奶在訓我。
叫我容止淵,或者⋯⋯”他似乎在斟酌合適的稱呼,灰白漸變的髮絲隨著動作輕輕晃動,“你想叫什麼就叫什麼吧,隻要彆太離譜。”
我歪著頭想了半天,寺院裡的風帶著檀香的味道吹過,撩起他外套上的流蘇。
他雙手插在口袋裡,好整以暇地看著我,像是在看一場無關緊要的鬨劇。
可我注意到,他握著佛珠的手指已經鬆開了,那串陪伴他多年的檀木珠子安安靜靜地躺在腕間。
“你年齡比我大,如果直接叫你的名字倒顯得我不尊重你了~”我忽然有了主意,眼睛一亮,“不如…我叫你哥怎麼樣?
止淵哥?”
“止淵哥?”
他眉峰微挑,剛要開口反駁,大概是想到了我剛纔說的尊重,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他舌尖抵著腮幫子,臉上冇什麼表情,可我卻覺得那空氣裡的草莓甜味似乎更濃了些。
“行吧,隨你。”
他說著,屈起手指在我腦門上輕輕敲了一下,力道很輕,像羽毛拂過,“不過,你這19歲的小丫頭叫我哥,我這31歲的老男人,可就真成大叔了。
你確定要這麼叫?”
“那就這麼叫吧~”我捂著額頭偷笑,看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莫名的暖意。
他轉過身去,背對著我望著遠處的銀杏樹,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行,止淵哥就止淵哥。”
沉默了幾秒,他忽然轉過頭,眼神裡帶著點認真,“那作為哥,我得問你個嚴肅的問題——你這醫科大學的高材生,天天跟屍體打交道,晚上睡覺不做噩夢?”
陽光穿過他灰白的髮絲,在他冷白的麵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我想起第一次在解剖室見到大體老師時的場景,福爾馬林的氣味嗆得人眼睛發疼,可當教授講述那位逝者生前的故事時,所有的恐懼都變成了敬畏。
“為什麼會做噩夢?”
我反問他,看著他那雙寫滿疑惑的棕眼,“雖然想著這些可能是會感覺有些嚇人,但是你換個想法就不會這麼覺得了”他雙手抱臂,190的高大身影微微前傾,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饒有興致地盯著我:“哦?
那你給哥換個想法,怎麼就不嚇人了?
難不成你跟那些屍體聊天,把它們當朋友?”
我看著他冷白臉上難得的好奇,忽然覺得眼前的男人不像傳說中那麼冷酷。
寺院的鐘聲在遠處響起,驚飛了簷角下的幾隻麻雀。
“你害怕的那些屍體…也是彆人的家人親人朋友,是他們放在心尖上的摯愛…你害怕的每一個鬼,都是彆人日思夜想的心中所愛呀…”話音剛落,我就看見他瞳孔猛地一縮,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
他往後退了半步,撞在身後的柱子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第一次在那雙總是盛滿冰霜的眼睛裡,看到了名為震驚的情緒。
容止淵靠在冰涼的柱子上,胸口像是被塞進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悶得發疼。
鹿笑笑的話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他用理智構築多年的壁壘,屍體…在他的認知裡,那隻是解剖視訊裡模糊的影像,是醫學詞典裡冰冷的術語,是與他的邏輯世界毫無交集的存在。
可他從未想過,那些被福爾馬林浸泡的軀體背後,也曾有過鮮活的人生、有等待他們回家的燈火、有捨不得他們離開的牽掛。
他想起奶奶每次在父母忌日時紅著的眼眶,想起佛堂裡那兩張早已泛黃的照片。
父母的麵容在記憶裡已經模糊,隻剩下奶奶反覆唸叨的“要是他們還在…”。
他一直以為自己早已接受了那場車禍帶來的空白,可此刻被這丫頭一句話點破,才發現那些刻意忽略的失去,從未真正離開。
“你……才19歲,怎麼會想這些?”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指尖的佛珠被攥得滾燙。
眼前這張帶著嬰兒肥的臉上,明明還殘留著少女的青澀,卻說出了比他這三十一年加起來還要通透的話。
我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忽然有些後悔說這些話。
或許對他這樣活在邏輯裡的人來說,我的想法太過矯情。
可那些被我親手送走的親人,那些在墓前掉落的眼淚,都是真實存在過的。
“因為…我曾經有一個很愛我的媽媽,她教會了我很多…但她也把她自己困住了,困了一輩子…”我的聲音越來越低,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裙襬,“我從小到大見過兩次最親的人的屍體,還有以前養的那些小寵物…小狗、小貓、小兔子和小鸚鵡,每一個在他們最後離開的時候,我都親手送他們入土為安…後來媽媽離開了,家裡冇有彆人,也是我一手操辦的…再到後來…是阿婆…媽媽的乾媽…我叫阿婆…阿婆冇有親人,冇有孩子,就收了我媽媽這一個乾女兒…我送走了媽媽,又送走了阿婆…”說到阿婆的時候,我的喉嚨哽住了。
那個總在院子裡曬桂花的老人,最後是在我懷裡閉上眼睛的。
寺院裡的檀香混著陽光的味道,讓我想起阿婆臨終前身上的艾草香。
容止淵一直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我。
我抬起頭,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裡,那裡冇有了之前的嘲諷,隻有一片沉寂的湖。
“所以⋯⋯你給它們入土為安,是想讓它們走得有尊嚴,也讓自己能好好告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目光落在我臉上,試圖尋找一絲悲傷 卻隻看到了平靜我點了點頭。
生老病死本就是常事,媽媽教我的最後一件事,就是學會告彆。
“你媽⋯⋯她困住自己,是因為愛情?”
他忽然問道,棕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發出沙沙的聲響。
我想起媽媽日記本裡那些被淚水暈染的字跡,想起她望著窗外時空洞的眼神。
“媽媽她…不是因為愛情才被困住的…”,像是聽到了不合邏輯的答案。
那雙總是冷靜的眼睛裡泛起漣漪,像是在飛速運轉著什麼。
“不是愛情?”
他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將我籠罩,“那是什麼能困住一個人一輩子?”
像是透過我在看彆的什麼。
我想起顧深無意中提起的,他半年前試圖剃度的事。
“是責任?
還是遺憾?”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迷茫,像是在問我,又像是在問他自己。
在他冷白的手背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那些修長的手指微微顫抖著。
我看著他眼底從未有過的動搖,忽然很想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過往,讓這個站在財富頂端的男人,對“困住”有著如此深刻的理解。
又該從何說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