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遠在千裡之外的雲城,吳珍在ICU度過了四十八個小時。
嚴重的細菌感染和免疫性肺炎導致的呼吸衰竭,迫使她需要呼吸機的輔助才能保證氧供,另外還要接受大劑量的糖皮質激素甲潑尼龍衝擊治療來應對肺部過度的免疫反應,同時靜脈輸注強效廣譜抗生素。
在ICU團隊的努力下,吳珍的感染指標逐漸回落,血氧飽和度回升,呼吸困難的症狀得到了緩解。
兩天後,生命體征恢複平穩的吳珍順利轉回普通病房,主治醫生陳亮所在的醫療團隊對吳珍進行了更精細的治療,以尋求抗炎、抗感染和抗腫瘤之間的平衡。
他們逐步下調了激素使用劑量,防止反跳和長期副作用,根據藥敏結果調整為敏感的抗生素口服,完成抗感染的治療,同時依靠影像學檢查和腫瘤標誌物監測的結果嚴密關注肺部情況……
三週後,急性炎症和感染得到了控製,也用了新的抗腫瘤治療,吳珍病情逐漸好轉,順利出院,重新回到社羣進行簡單的工作。
而沈夏星的旋轉陀螺人生卻從未停歇,媽媽住院期間高昂的費用她根本無力承擔。
是劉叔、阿姚、阿輝他們湊了一筆錢借給她,告訴她:“等以後有了再說,先應急。”
奶茶店的店長姐姐看她平時懂事又努力,預支了三個月的工資給她,柔聲安慰:“先安頓好阿姨。”
田甜說她課餘時間攝影賺了三千塊錢,也全部轉給她:“小星彆急,下週接了單子賺到錢還第一時間轉給你。”
而她最意想不到的是,在班委和班主任的共同商議下,班長把兩千塊的班費也轉給了她,給出的理由是:“近期冇有集體活動,錢可以先用在更需要的地方,以後再補上就行。”
何欣妍、李紫、呂藝也把生活費攢下來一部分借給她。
這些雪中送炭的借款,沉甸甸地壓在沈夏星心頭,感激與愧疚交織成更緊迫的動力。
期末考試一結束,寒假第一天,她的身影便再次出現在雲城的大街小巷,外賣箱和奶茶店的操作檯成了她的寒假主戰場。
她精打細算著,媽媽的工資先拿一部分來支撐家庭開支,剩下的雖不多,但也要存起來應急,而自己送外賣的工資一到賬,就可以第一時間就將那筆承載著同窗情誼的班費還給班長。
奶茶店預支的工資隻需要以後連續三個月按時到崗、完成工作就能抵扣,其他的欠款可以從送外賣的工資裡拿出一部分,分期慢慢還……
同時,她也依舊雷打不動地每個月陪媽媽複查、做治療。
時間就這樣在奔波與堅韌中度過。
幸好,吳珍的身體很適應新的治療方案,腫瘤得以有效控製,進入了相對穩定的平台期。
複查頻率慢慢從每個月一次,調整為三個月一次,最後穩定在半年進行一次全麵評估和週期性維持治療就可以。
那些擊打著這對母女的驚濤駭浪終於漸漸被有規律的潮汐代替。
大二這年,沈夏星憑藉優異的成績和突出的綜合表現,拿到了一筆可觀的勵誌獎學金,五千塊錢於她而言就是一場及時雨,這筆錢剛到賬,就徹底沖刷掉了債務表上的最後幾個數字。
這天,她坐在宿舍裡,麵對眼前的記賬本發了很久的呆,內心冇有狂喜,隻有一股近乎虛脫的輕鬆,還有一種刻進骨髓不敢鬆懈的警覺。
她依然冇有停下,也不敢停下,學業和兼職的強度絲毫未減,那些籠罩她的恐懼已經內化為一種習慣性的自我驅動。
她必須持續掙錢,以應對媽媽病情可能會出現的突髮狀況,也必須兼顧學業,為了順利畢業後能掙更多的錢。
大二上學期期末考悄然臨近,沈夏星身上又多了兼顧期末考的壓力。她為了能早點拿到學分,一個學期修了五門選修課,這個期末總共要考十二門課程,外加兩篇課程論文。
十二月底一個寒冷的週末,這兩天冇有考試,她陪媽媽做完了這年最後一次治療。
吳珍因藥物作用在病床上沉沉睡去時,沈夏星剛複習到加權最小二乘法,她看著課本上那三行拗口的解釋:
“對較小的殘差平方給予較大的權數,對較大的殘差平方給予較小的權數,以對殘差提供的資訊的重要程度進行校正,提高引數估計的精度。”
腦海中卻不自覺產生了彆的理解,思緒已從理性的異方差性補救,跳躍到感性世界裡對自我的救贖。
加權最小二乘法的權重調整,本質上是對重要性的排序,而情感上的斷舍離,本質上也是對重要性的排序。
把真實的、能互相滋養的關係排在前麵,把無效的、消耗能量的關係排在後麵,這種排序,不是冷漠,而是理智,就像統計中精準的模型能幫助做出正確的預測,那麼清醒的情感選擇或許也能幫助自己走向新生。
她合上課本,拿出手機,開啟了那個早已熟稔於心的對話方塊,最後那條傳送失敗的資訊,靜止在四百天前。
四百天了,他在自己的單向好友列表裡,竟然已經整整四百天了。這個精確的數字讓她自己都微微一驚。
時間,可以在巨大的生存壓力下被壓縮成模糊混沌的背景雜音,也可以在某個毫無防備的瞬間彈出如此清晰卻鋒利的刻度。
冇有太多猶豫,彷彿隻是完成一個遲來的儀式,她的指尖在“刪除”按鈕上輕輕落下,那個名字徹底消失,連同它背後所承載的海城、梧桐、初雪……以及一句未能抵達的承諾,瞬間也消失得乾乾淨淨,彷彿從未存在過。
這晚,她回到家,書桌角落靜靜立著的那盞白色檯燈依舊潔淨如新,她仔細地擦拭了一遍,不放過每個邊邊角角,隨後將它連同枕邊的那個太空人棉花娃娃一起用軟布包好,放進了櫃子最裡麵的角落。
關上櫃門時發出的那聲輕微的哢噠聲,像是為一段過往正式落鎖。
夜裡,她躺在床上,深深地撥出一口氣,四百個日夜的掙紮、與命運單方麵抗衡的所有重量,在這一刻,都隨著這口氣從緊繃的胸腔裡被絲絲縷縷地抽離出去了。
窗外黑夜籠罩著整塊大地,雲城正下著這年的最後一場小雨,雨滴打在玻璃上,聲音不大不小。
她以為刪除一個名字,封存幾件信物,便能將往事連同那份沉重的念想一併埋葬,從此身無掛礙,隻顧前行。
卻冇有人告訴過她,有些光一旦照進生命,即使收起,它的餘溫也會長久地留在骨血裡,會成為她自身的一部分。
告彆,有時不是遺忘,而是帶著那份曾被照亮的輪廓,繼續走向屬於自己的未必璀璨但一定堅實無比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