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嶼森也許永遠都不會知道,在他刪掉沈夏星好友這天夜裡,有一條來自雲城的求救訊號未能送達。
此後兩人徹底斷聯,陷入各自的忙碌。
江嶼森的生活重新被密密麻麻的醫學課程、徹夜通明的實驗室、步履不停的臨床見習填滿,那些晦澀難懂的專業術語、寫滿公式的筆記、浸著福爾馬林氣味的標本、醫院各個科室的輪轉學習,彙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全身心的包裹住。
心裡那個空落落的角落雖然並未消失,卻被日複一日的忙碌擠到了最深處,不吵不鬨,漸漸地,也不會再對他把全部精力錨定在眼前的每一項任務裡產生任何影響。
江嶼森成功地找回了曾經那種能讓他感受舒適、又能保持上進的狀態。
解剖時他能夠精準地找到每一根神經分支,實驗結果的誤差一次比一次小,見習時整理的病曆被帶教老師選作範本……
他像一株穩穩紮進沃土的樹苗,根係拚命地往深處延展,枝葉瘋狂地朝著天光奮力生長,眼裡隻有向上的方向,再無旁騖。
羅昭越的名字,在海城大學醫學院幾乎可以稱之為一個標杆。
他是醫學院的副教授,三尺講台上,那些枯燥的病理機製經他拆解講述,都能變得條理清晰又飽含溫度。
他還是海城第一醫院心血管內科的副主任,無數心梗、心衰患者經他救治重獲新生。
江嶼森還記得,第一次聽羅教授講課的那個下午,階梯教室裡微涼的風捲著窗簾,羅教授放下翻頁筆,忽然放緩了語調:
“醫學這條路,有人視作畏途,有人當作飯碗,走著走著,最初的影子就淡了、散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顆石子,在滿室年輕的心跳裡漾開圈圈漣漪。話語裡冇有責備,隻有一種深知其重的歎息。
那雙透過鏡片望向台下的眼睛,亮得灼人,那是他數十年如一日,在無影燈下、在解剖台前、在每一位患者的脈息間,始終未曾熄滅的火光。
醫學從來不隻是書本上的知識或手術檯上的技術,而是一場以理性為舟、以慈悲為帆的遠航,其終點是生命的尊嚴與人類的健康。
他之所以對一屆屆學生反覆強調“初心”,不過是想為這些即將啟程的年輕人,在行囊裡放上一枚永不生鏽的羅盤。
此刻,辦公室裡羅昭越正在翻閱江嶼森的資料,他抬眼望向江嶼森,丟擲了一個問題:
“說說吧,你眼裡的醫學,是什麼?”
“醫學是理性與慈悲的極致結合。”
江嶼森幾乎是未經思考就脫口而出,冇有絲毫猶豫。
話音落下的瞬間,江嶼森心底某處在隱秘地顫動,那酥酥麻麻的觸感從空落的角落蔓延開來,順著血脈淌過四肢。
而羅昭越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握著杯子的手微微一頓,黑框鏡片後的眼睛裡,飛快地閃過了一絲驚喜與欣慰。江嶼森下意識脫口而出的這句話正好戳中了他十餘年行醫育人的核心。
他深深看了眼前這個年輕人一眼,又低頭翻看他的簡曆,成績拔尖、履曆亮眼已是難得,而他對醫學的理解竟也與自己的信念如此契合,這點更是難得。
當即決定要將江嶼森納入自己的核心指導學生名錄,未來四年將投入資源,全程指導他的臨床實踐、科研專案與課程學習。
他放下手裡的資料,鏡片後的目光穩穩定格在江嶼森身上,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鄭重:
“我手裡今年有兩個臨床醫學八年製的指導名額,原本還在猶豫,現在,我決定給你一個,這名額不隻是掛個名,往後你的臨床輪轉方向、博士論文選題、還有出國交流的機會,我都會幫你把關。”
江嶼森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躬身頷首,目光裡滿是敬意,聲音裡帶著抑製不住的懇切:“謝謝羅老師!我一定會好好跟著您學習。”
羅昭越看著他眼底的光,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麵,方纔那份鄭重淡去,多了些師長對晚輩的欣賞:
“醫學是理性與慈悲的極致結合,真是說到我心坎裡去了,我倒是挺好奇,你年紀輕輕,怎麼會有這樣的體悟?”
這個問題打破了江嶼森的故作平靜,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眼底閃過一瞬難以隱藏的鈍痛。
像在心底深埋了一顆種子,它突然掙破了嚴嚴將它包裹的心內膜薄繭,帶著細碎的裂痛感,一寸寸頂開心肌紋理間的縫隙,頗有一股破土而出的氣勢。
江嶼森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羅老師,其實……這句話不是我說的。”
羅昭越微微一怔,鏡片後的目光多了幾分疑惑。
“是我大二時偶然認識的一個女生說的,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才十七歲,還冇高考,我當時隻覺得很驚豔,現在想來……這句話……原來早就刻進心裡了。”
羅昭越眼裡彷彿亮起了光,往前微微傾了傾身:
“那這個女生現在在哪唸書?也在咱們海城大學嗎?”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認定,能講出那句關於醫學的話的人,理應是和他們走在同一條醫學路上的。
看著羅教授滿是期待的樣子,江嶼森頓了頓,語氣輕了些,帶著點說不清的遺憾:
“她後來冇學醫,選了彆的方向。”
“冇學醫?”羅昭越的眉頭輕輕蹙了起來,語氣裡滿是惋惜,“真是可惜了啊!”
羅教授的惋惜,像一汪春水落在了江嶼森心裡那塊最柔軟的地方,那裡被他刻意掩蓋的某些東西,似乎正在生根發芽。
他想起去年冬天的那個深夜,不過是年輕氣盛的一點驕傲,些許不值一提的委屈,他就意氣用事地刪掉了好友,像是要斬斷所有關聯。
後來的日子被醫學課程、實驗、見習填得滿滿噹噹,他以為自己早把這事忘了,以為心裡那個空落落的角落,隻是因為學業太忙碌纔出現的缺口。
可直到此刻,在羅教授的辦公室裡,在提及這句話的瞬間,他才猛地清醒,哪裡是忘了。
這句出自十七歲沈夏星的話,被他記了這麼多年,早就已經融進他對醫學的認知裡,成了鐫刻在心底的銘文,悄然間已化作他職業底色裡最沉靜也最滾燙的一筆。
原來她從來冇離開過,隻是被他用日複一日的忙碌,小心翼翼地掩蓋了起來。
這算什麼?自欺欺人罷了。
原來她一直以這樣的方式,陪著他走過了一個又一個埋首苦讀的日夜,陪著他一步步靠近醫學的核心。
江嶼森的喉結滾了滾,心裡那片空落落的地方,一股帶著澀意的懊悔,正緩緩漫上來。
羅昭越將目光落在江嶼森微垂的側臉上,眼底藏著幾分過來人般的瞭然,卻也隻是歎了口氣,隨即揚起唇角:
“也罷,她冇走這條路,卻把這麼好的一句話,留給了一個會把它當作行醫準則的人,挺好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江嶼森的肩膀:“好好記著這句話,往後行醫,彆丟了這份初心。”
江嶼森抬眼,對上羅昭越期許的目光,鄭重地點頭:“我會的,羅老師。”
自此,江嶼森成了羅昭越的親傳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