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小劉結束晨間護理工作，推著治療車回到護士站旁的治療室，分類處理好用物，洗手後回到護士站。
走廊裡很安靜，她拉過椅子坐下，開啟電腦裡的護理記錄，指尖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
常寧輕手輕腳地走過來，湊到旁邊低聲詢問：“小劉，這一夜順利嗎？沒出什麼岔子吧？”
小劉敲擊鍵盤的手指突然頓住，站起身來往空寂的走廊飛快地瞥了一眼，才重新坐下繼續敲著鍵盤，同時壓著聲線對常寧一字一頓地說道：“有、事。”
常寧心裏一緊，立刻掏出手機、解鎖，把通話記錄和訊息記錄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未接電話和未讀資訊，他擰著眉抬頭：
“什麼事啊？小劉你別嚇我！”他快速地環視了一週，沒看見江嶼森，“江老師人呢？”
周維安神態平和、腳步穩重地從辦公室走了出來，臉上一如既往地掛著笑意，“常老總你不要激動嘛，小點聲。”
常寧用胳膊肘輕輕拐了一下週維安，壓著嗓子小聲嘟囔：“真搞不懂為什麼主任沒讓你當住院總……”
周維安臉上溫和的笑容忽然漾開，露出促狹的咧嘴笑。他可從未和旁人提起過，當年考進羅主任門下成為研究生，在規培期間，他早就就見識過了江老師當時頂著住院總工作，二十四小時連軸轉不要命的樣子，他纔不可能讓自己走上這條路呢！
小劉停下手上的動作，抬眼對常寧彙報基本情況：“江醫生還在巡房，這一夜到早上病區整體還算平穩，就兩床有情況，其餘都正常。7床，昨晚八點多鼻飼胃瀦留，淩晨四點左下腹絞痛，江醫生床旁查體、對症處理後情況好轉，今早六點……”
小劉突然停頓，攥著拳頭深吸了一口氣。周維安覺察到不對勁，將臉上的笑容收斂了起來。
小劉緩了緩神，繼續說道：“今早六點，7床被6床大爺的高分貝鬧鐘驚醒，引發交感應激，江醫生一直在床旁安撫，用藥後慢慢穩住了，結果那大爺又跑去7床門口探頭探腦，在走廊裡大聲喧嘩、無理取鬧、胡攪蠻纏！”
小劉說著說著語調就拔高，原本端正的坐姿也變成了綳直的站姿，話語裏裹著藏不住的氣憤與委屈。
“誒誒誒，小劉小劉，你別激動，別激動！”常寧趕緊拍拍小劉的肩膀，拉著她的胳膊讓她重新坐下。周維安在旁邊默默吸了一口氣。
小劉被常寧輕輕按著坐回椅子上，又深吸兩口氣，壓下翻湧的火氣，“那大爺捱了江醫生一頓訓，江醫生把風險和責任都講清楚了，後來回自己病房沒再鬧過。除了這幾檔事，別的患者都平穩，沒有特殊情況。”
說完，小劉像個泄了氣的皮球，整個人都蔫了，委屈忽然湧上心頭，眼眶飛快泛紅，匆匆別過臉去。
常寧正要追問怎麼回事，江嶼森已經巡房結束歸來，原本要回辦公室完善病程記錄，遠遠就看見他們圍在護士站，走近一瞧發現小劉鼻尖發紅，幾乎就要哭出來。
“這是怎麼了？”江嶼森問道。
“沒怎麼，我補記錄呢。”小劉吸了吸鼻子，重新盯著電腦螢幕，指尖敲擊鍵盤的力度都重了幾分，鍵位發出的細碎悶響像是被悶氣砸出來的。
“是不是6床那位大爺為難你了？”周維安溫聲開口，一語道破關鍵。
小劉被這一問，剛壓下去的委屈又漫上心頭，又氣又憋屈地控訴：“他指著我鼻子罵！我真是……我好想揍他……我又不能……”
她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了下去，然後抬手抹了一把眼角。
周維安看著她委屈的樣子，正試圖輕聲附和、安慰幾句：
“那他確實是挺過分了哈！通宵守護患者還受這委屈，我們劉護士向來可是好評如潮的……”
小劉突然握起拳頭，重重捶了一下放在鍵盤旁邊的大號減壓回車鍵玩具。
周維安笑著打圓場：“消消氣消消氣，這大減壓錘再狠狠砸下去，咱們護士站的桌板都要跟著喊冤了，氣壞了自己身子，可太不劃算了。”
小劉嘟著嘴，悶頭不說話。周維安無奈又心疼地笑了笑，轉頭朝常寧和江嶼森輕輕搖了搖頭，壓低聲音說了句：“這是真委屈了。”
江嶼森目睹了大爺的蠻橫不講理，自然理解小劉不是在矯情，而是熬了一夜、處理完突髮狀況和工作、又無端被罵，撐到此刻才泄了勁。他往前站了一步，聲音溫和篤定：
“6床的事情你別擔心，你沒做錯什麼，一會兒我會和護士長說清楚，她會聯絡保衛科調取監控留證，我也會聯絡醫務科按流程做情況登記，病區秩序、責任界定，我們來兜底，你安心把記錄補完，剩下的，交給我們。”
江嶼森轉頭看向常寧，剛才溫和地語氣驟然一冷，神情嚴肅起來，眼底帶著明顯的慍怒，“6床入院原因是什麼？誰的病人？”
常寧瞬間收斂心神，在大腦裡飛速地檢索病歷，沉穩專業地彙報：
“6床，周盛，男性，65歲，昨天下午四點入院，主訴一週前爬山時出現一過性胸悶，持續約數十秒，此後癥狀未再發作，日常走路、家務、體力活動均無不適，生命體征平穩、活動自如，無胸悶心悸等陽性表現，本次住院以排查性檢查為主，完善冠脈CT、心臟超聲、動態心電圖等，排除冠心病及心肌缺血，屬於輕症排查病例，管床醫生陳海昆，主治醫生朱瑩瑩老師。”
江嶼森皺眉，語氣略沉：“隻是輕症排查，怎麼會安排住單間？”
常寧如實回答：“是他自己強烈要求住單間的，反覆說人多嘈雜他會睡不安穩，影響今天的檢查……”
江嶼森瞬間冷下臉來，“你聯絡朱醫生和陳醫生，按規定做好情況登記、醫患宣教，讓他們儘快完善檢查，沒問題趕緊安排出院，以後不準再出現這種情況！”
話音落下，江嶼森便快步走回醫生辦公室，白大褂下擺帶起一陣風，那周身凜冽的氣場，讓周遭明明屬於夏天的空氣都帶上一絲冷意。
“是。”常寧連忙應聲，聲音裡藏著難以掩飾的忐忑。他望著江嶼森那道決絕的背影，倒吸一口氣。
“壞了，江老師真生氣了……我頭一次見他生氣……”
周維安看看辦公室門口，又看看埋頭敲擊鍵盤的小劉，無聲地嘆了口氣，上前輕輕拍了拍常寧的肩膀，語氣沉穩又通透：
“被驚起交感應激的是7床吶，可不生氣了嘛，你還是抓緊時間聯絡一下吧，等下要交班了。”
說完，自己也轉身回辦公室去了。下午主任回來，這又是開會又是查房的，他還有好多病程和報告要梳理，這一上午可有的忙了……
常寧移步至走廊盡頭僻靜的角落，指尖懸在陳海昆的電話號碼上方，獨自淩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