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抱著平板,提著飯盒,望向病床上因極度疲憊而閉目蹙眉的沈夏星,眼中滿是憂慮。
她壓低聲音,對迎上來的江嶼森解釋道:“江醫生,沈總……她有點太累了。”話音裏帶著掩飾不住的心疼。
江嶼森對她微微頷首,“我知道,你先回去吧,這裏交給我。”
他的專註早已如磁石般被病床上那道單薄的身影牢牢吸住,眼神帶著職業性的專註與不易察覺的關切。
小林的目光在江嶼森凝重的側臉與沈夏星蒼白的睡顏之間短暫停留,心下明瞭,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走廊裡,小林背靠著冰涼的牆壁,深吸了一口氣。
手中保溫盒的提手硌著掌心,平板電腦的邊緣貼著臂彎,這兩樣東西此刻彷彿有了千斤的重量,手裏的不僅僅是物品,更是沉甸甸的責任。
然而,那股山一般的壓力之下,更有一股灼熱的力量在胸腔裡湧動,那是被授予的信任,是必須守護好眼前這一切的決絕信念。
病房內,光線柔和,江嶼森已走到床邊,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進行了一套快速而係統的視覺評估。
先是目光敏銳地掃過監護螢幕,注意到心率稍快,血氧飽和度略有下降。
然後觀察到她眉心微蹙,臉色蒼白,唇色暗淡,好在沒有發紺,閤眼仰靠的姿勢盡顯疲憊。
他伸出手,動作極其輕柔地調整了沈夏星背後的靠枕,讓她半臥的體位更舒適一些。
又謹慎地將鼻導管的氧流量從3L/min調至4L/min,再用鑷子夾起一個浸濕的醫用棉球,細緻地潤濕她有些乾裂的嘴唇。
“現在感覺怎麼樣?”他低聲詢問,聲音刻意放緩。
沈夏星疲憊地睜開眼,聲音沙啞微弱:“胸口……有點悶,頭……有點暈,嗓子疼。”
上午才置入的鼻飼管對咽喉的刺激仍在,儘管操作前做了充分的口腔護理和潤滑,但剛才十五分鐘高度集中的思考和工作安排,無疑消耗巨大,讓本就脆弱的心臟和呼吸功能更顯吃力。
江嶼森眼神一沉,沉穩囑咐:“慢慢呼吸。”指尖已搭上她的頸動脈評估脈搏。
隨後,他修長的手指自然地觸碰她手腕內側的麵板感受末梢溫度,又抬手替她撥開額前的浸了汗意的碎發,用紙巾輕輕拭去那層薄汗,動作連貫且輕柔。
“胸口發悶多久了?有沒有覺得喘不上氣?”
“大概兩分鐘,有一點點……”她費力地回應。
江嶼森的語氣沉了下來,帶著不自覺的焦灼:“不是讓你不舒服就立刻停下,為什麼要強撐著?為什麼沒有馬上聯絡我?”
話一出口,他心裏便是一擰,那份不受控製的情緒再度翻湧,她為什麼這麼不在乎自己的身體,曾經那個會對他訴說壓力、尋求依靠的女孩,如今為何寧願獨自硬抗?
沈夏星聽出了他話語裏的責備,抬眼與他對視。
她先沉寂了兩秒,調整了一下短促的呼吸,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微微泛紅,而後喉嚨輕輕滾動了一下,“江嶼森。”
她叫了他的全名,不再是那個客氣又疏離的“江醫生”。
穿著白大褂站在床邊的江嶼森,明顯因為這個稱呼愣了一下,隨即,他看清了她眼中浮起的那層薄薄水光,正在脆弱地閃爍。
一瞬間,所有醫生的沉穩、所有壓抑的情緒似乎都晃動了,他竟然感到一絲無措,如果她哭了怎麼辦?她的心臟根本經不起情緒波動。
“小星,別哭,”他幾乎是立刻俯身,雙手不由自主地、極其溫柔地捧住她蒼白的臉。
她的臉頰在他掌心顯得那麼小,冰涼而脆弱。
“對不起,我不是要故意凶你,別哭……”他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眉頭緊鎖,眼神裡那份屬於江醫生的深邃鎮定被慌亂取代,唯恐她的情緒波動加重心臟負擔。
沈夏星想解釋,可嘴唇翕動了幾下,卻隻能發出破碎的氣音。
咽喉部的腫痛和胸腔的窒悶感交織,讓她發聲困難。
她不得不閉上眼,胸口開始明顯起伏,呼吸變得短促而費力,每一次吸氣都顯得艱難,鎖骨上方的麵板隨著呼吸微微凹陷。
江嶼森察覺到她呼吸困難,瞥見監護儀上數字的變化,心率加快,血氧飽和度開始波動下降。
職業本能瞬間壓過了所有情緒,他迅速收斂心神,語氣立刻轉為一種溫和而堅定的引導,夾雜著無法掩飾的擔憂。
“跟著我,小星,慢一點,吸氣……呼氣……”
他一隻手穩穩扶住她的脖頸,幫助她保持氣道通暢,另一隻手輕柔地順著她的後背,節奏平穩。
“對,就這樣,很好。別急,我們慢慢來。”他同時快速將氧流量再次調高,並調整了床頭的高度,讓她處於更利於呼吸的半臥位。
沈夏星在他的引導下,努力調整呼吸,胸口的劇烈起伏漸漸平緩下來。
那層湧上眼眶的眼淚,終究被她死死地憋了回去,隻在眼角留下一點濕潤的痕跡,隨即消失不見。
她重新睜開眼睛,裏麵隻剩下一片強撐的清明和疲憊。
江嶼森看著她將眼淚硬生生忍回去的模樣,隻覺得心口像被什麼攥緊,疼得發悶。他滿眼心疼,卻不敢再讓任何激烈情緒流露,隻是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拭過她眼角。
待她呼吸基本平穩,江嶼森讓她保持30°半臥位躺好,隨後展開一係列快速而專業的評估。
他拿起壓舌板和手電,聲音刻意放得低緩柔和:“來,張嘴,我看看喉嚨。”
沈夏星眼睫輕顫,猶豫了兩秒,還是順從地微微仰頭,緩緩張開了嘴。
江嶼森一手持電筒照明,另一手用壓舌板輕而穩地壓下舌根,動作精準而迅速,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噁心反射。
他凝神細看,注意到咽喉黏膜充血水腫明顯,先前塗抹的潤喉凝膠覆蓋區域略有脫屑,但所幸未見膿性分泌物附著,這讓他心下稍安。
接著,他拿起聽診器,並未立刻進行聽診,而是習慣性地先將聽診頭在掌心捂了捂,直到感覺到金屬麵傳來溫熱感,才轉向沈夏星。
他的語氣保持著溫和的平穩:“接下來,我需要解開你病號服上方的兩個釦子,聽一下心音和肺音,放鬆呼吸,別緊張。”
沈夏星依言微微頷首,努力調整著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
江嶼森的手指靈活地解開紐扣,將溫熱的聽頭輕輕貼在她的心前區麵板上。
他專註傾聽,同時用語言引導和安撫:“深呼吸……對,慢慢來……別緊張,放鬆一點。”
聽診片刻後,他溫聲告知初步結果:“心率是稍快一些,但心音清晰,沒有聽到雜音,也沒有那種需要警惕的奔馬律,目前沒有急性心衰的跡象,別害怕。”
聽診雙肺時,他一邊移動聽頭,一邊觀察著她的表情,關切地問:“像這樣深呼吸的時候,胸口或者後背有沒有覺得疼或者不舒服?”
沈夏星輕輕搖了搖頭。
江嶼森仔細聽辨著呼吸音,繼續解釋道:“雙肺呼吸音是清晰的,沒有聽到濕囉音,氣道是通暢的,別擔心。”
聽診完畢,他細緻地為她扣好病號服的釦子,並幫她調整了靠枕的位置,讓她能保持舒適的半臥位休息。
隨後,他又進行了上腹部觸診,手法輕柔地按壓胃部區域,並詢問:“這裏感覺脹不脹?有沒有噁心或者想反酸的感覺?”
在得到否定的回答後,他確認了暫無胃脹氣或反流跡象。
基於這一係列細緻的體格檢查,江嶼森迅速做出臨床評估:
暫無急性心衰或誤吸的明確體征,但身體的極度疲勞和強烈的應激反應非常明顯。當務之急,是讓她的身體和神經都徹底放鬆下來,穩定內環境。
他俯身,為她掖好被角,目光沉靜而堅定地看著她,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謹:
“你現在的狀態,需要的是絕對的靜養,不能再消耗一絲一毫的心力。”
他頓了頓,做出了清晰的承諾:“我就在這裏,哪裏也不去,但接下來,你必須完全聽從我的安排。
沈夏星望著他,唇瓣無力地翕動了幾下:
“我不是……故意不告訴你,是剛才……那陣累突然湧上來,我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隻想緩一會兒,就一會兒……等眼前不黑了……再給你打電話……”
她的話斷斷續續,氣若遊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沉重的疲憊裡艱難擠出來的。
這寥寥數語,已足夠在江嶼森心裏掀起驚濤駭浪。
他瞬間明白過來,那不是固執的隱瞞,而是身體在極限時最真實的崩潰。
劇烈的揪心與懊悔猛地攫住了他,他幾乎能想像出她被眩暈和無力感吞沒、連求救都困難是多麼的無措。
沈夏星看見他眼神顫動,知道他在聽,也聽懂了她最直接的苦衷。她積聚起殘存的力氣,嘴唇微張,想要繼續。
她還有太多需要讓他明白,關於肩上的重擔,關於那個專案的意義,關於她深藏的情感寄託……
“還有,公司……”她剛虛弱地吐出幾個字。
“夠了,小星。”江嶼森立刻打斷了她,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不容置辯的痛惜與堅決。
他溫熱的手指極輕地覆上她微涼的手背,帶著安撫,也帶著溫柔的阻絕,“我聽見了,是我不對,我不該那樣質問你。”
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翻湧的情緒壓成眼底一片深沉的心疼,“這些解釋,就夠了,其他的,以後再說,現在,一個字都不許再想,一句話都不許再說,你的身體在抗議,它需要絕對的安靜,閉上眼睛,把一切都交給我,好嗎?”
他的語氣是主治醫生不容置疑的叮囑,更是摻雜著後怕的深切懇求。
沈夏星望著他眼底那片清晰的心疼與堅持,那未竟的話語在唇邊終於緩緩消散,她耗盡最後一絲氣力,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順從地闔上了沉重的眼簾。
她將未竟之言,與全部的自己,暫時託付於這片令人心安的沉默,和他的守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