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嶼森望著陳昊宇，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鈍痛與悔恨裹挾著的複雜情緒，都被他死死壓在眼底，凝成一片剋製的暗湧。
陳昊宇一字一句地補充道：“那時候，我也以為她隻是喜歡海大這所學校而已，現在……我倒覺得，可以重新思考一下，小星為什麼一定要來海城？”
頓了頓，他又看向田甜，“如果隻是想換一個城市生活，為什麼不選有熟人的江城？偏偏要一個人紮進舉目無親沒有朋友的海城？圖什麼？而且，江大的經濟學不比海大差。”
田甜眉心微蹙，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移動，眼底浮起困惑，她想起離開醫院時，進電梯前陳昊宇說的那句話，終於忍不住問陳昊宇：
“你說小星來海城，不是因為海大那麼簡單？那還能因為什麼？”
陳昊宇沒說話，隻是將視線轉向江嶼森。
田甜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見江嶼森垂著眼，握著茶杯的手指無聲收緊，明顯是在剋製著什麼。
他沒抬頭，也沒說話，甚至，沒敢往那個方向想。
這些年，他不是沒抱有過幻想，但那點念想早就被他壓下去了，他甚至覺得，她大概在雲城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可愛的孩子。
但他從沒想過，她來海城，可能會和自己有關，畢竟，當年，她明明那麼明確地拒絕自己，不止一次……
陳昊宇忽然看向田耀，“小耀，你之前和我說，小星給過你兩張明信片，跟我那套裏頭的一模一樣？”
田耀想了想，看向陳昊宇，語氣有些不確定，“姐夫，你說的是你家裏那套海城大學的明信片嗎？就是你說在你畢業以前就已經絕版了的那套？”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聲音也低了下來：
“其實是……夏星姐考完研待在雲城的那段時間，我媽老找她給我補課……有一次我看見她夾在書裡的明信片，覺得好看，那兩張和你一樣的，是我找她要的……”
田甜看他一眼，“都絕版了你還要。”
田耀撓了撓頭，“我那會兒也不知道是絕版的啊，那時候我都不認識姐夫呢，連江城都還沒來過……”
田甜忽然想起來了，在雲城幫小星搬家的時候，確實在她房間見過一個信封，裏麵裝著海城大學的明信片，還有幾張照片。
那幾張明信片……好像的確和陳昊宇書架上的那套一模一樣，可是小星並沒有提起過，這些東西是從哪裏來的？
她猛地抬起頭，“等一下，你說那套明信片，十二年前就絕版了？”
陳昊宇點頭：“嗯，就是那套，十二年前就絕版了。”
他看向一直沉默著沒說話的江嶼森，“嶼森，我記得你當年好像也收藏了一套海城四季係列？還在嗎？”
田耀也反應過來，眼睛睜大了些：“對啊，十二年前就絕版的東西……夏星姐怎麼會有？”
陳昊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緊不慢道：“是啊，十二年前，小星和甜甜頂多也才十八歲，小耀還在上小學的年紀呢，我都還不認識甜甜……小星是考研才來的海城，那她給小耀的絕版明信片，是哪來的？”
江嶼森終於動了動喉結，開口時聲音有些低沉沙啞：“她媽媽……是什麼時候確診癌症的？”
田甜眸光微動，腦海中飛快閃過了什麼，她看向江嶼森，輕聲回應：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我們高考前一天晚上，吳阿姨咳血住院，是小星送她去的，高考完那個假期，出分的時候，吳阿姨的檢查結果也出來了，那時候已經是晚期了。”
包間裏安靜了幾秒，江嶼森蜷了蜷握著茶杯的手指，指腹有些急切地摩挲過杯沿，他沒再看任何人，忽然站起身來，急匆匆地說了一句：
“我回趟醫院。”話音未落，人已經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廊裡，江嶼森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田甜望著空蕩蕩的門口，良久，輕聲問：“所以……？”
田耀嚥了咽口水，語氣裡滿是震驚：“所以……夏星姐的絕版明信片……不會是嶼森哥那套吧？”
田甜皺了皺眉，“小星，和江嶼森……他們……早就認識了？”
陳昊宇看向兩人，什麼也沒說，隻是淡定地點了點頭，但臉上分明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相比田甜和田耀的驚訝，他倒是一點都不覺得意外，畢竟，那天，自己親眼看見江嶼森把幾張明信片和照片塞進信封，去了學校的驛站……
食味居門外的青石巷裏，江嶼森站在原地，整整兩分鐘沒移步。
夜風從巷口穿過來，帶著初夏獨有的令人舒適的涼意，老舊的青磚牆牆縫裏探出幾簇不知名的野草，在路燈昏黃的光暈裡輕輕搖晃，食味居前院的那一小片竹林裡，偶爾傳來一兩聲蟲鳴，襯得這夜色愈發安靜。
他閉上眼睛，眉峰緊蹙，那些翻湧的情緒全被他鎖進眼底。
清涼的夜風一下一下撲在臉上，卻怎麼都澆不滅胸腔裡那團悶著的火。
他抬手，用力捏了捏痠痛的眉心，指腹壓過眉骨時，已經不知道是想把什麼揉散，還是想確認自己是否還清醒。
再睜眼時，眼底在路燈下隱約泛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水光。
江嶼森仰起頭，視野裡，夜空中那幾顆正閃著微光的小星漸漸由朦朧變得清晰起來，那些微光，不算明亮，卻也足夠澄凈。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眼裏恢復了一片清明。他抬腳，朝巷子入口旁路邊那排狹窄的停車位走去，步伐越來越快。
周維安端著水壺從陽台回到客廳，視線重新落在茶幾上那個海城大學兩百週年紀唸的亞克力擺件上，那枚深藍色校徽靜靜地立在那裏，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質感。
他坐回到軟凳上，隨手撚起一顆提子送進嘴裏，目光卻一直盯著茶幾上的擺件。
忽然想到什麼，他抽過紙巾擦了手指，隨即拿起手機，解鎖，點開學校的公眾號，在搜尋框裏輸入“沈夏星”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