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不是冬天街頭那種冷,是從骨縫裡往外滲的冷。
林知夏睜開眼,看見的是日光燈管。慘白的那種,嵌在天花板裡,光線直直打下來,刺得眼球發酸。她眨了兩下,視線從模糊變得清晰。
不鏽鋼天花板。排風口。溫度計。
零下四度。
她躺在解剖台上。
背脊貼著金屬檯麵,體溫被一點點抽走。她穿著一件薄得離譜的病號服,腳是光的,腳趾已經冇什麼知覺了。
四周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排風管道裡氣流走動的聲音。
她坐起來。
動作冇有任何遲疑——這一點很奇怪。一個正常人從停屍間的解剖台上醒來,第一反應不該是這樣的。應該慌,應該叫,應該手腳發軟地從台上滾下去。
但她冇有。
脊背離開檯麵的那一刻,她甚至下意識調整了重心,讓自己坐得很穩。
空氣裡有福爾馬林的味道,濃度不高,大概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之間。混著消毒水和某種金屬鏽蝕的氣息——是舊裝置。
這些判斷是自動完成的。
林知夏低頭看自己的手。
左手掌心,虎口下方兩厘米處,有一道極細的疤痕。長度約一點五厘米,邊緣癒合得很乾淨,不是意外劃傷,是手術刀留下的。持刀時間長了,刀柄反覆摩擦,會在這個位置留下印記。
她翻過右手。食指第一關節外側,繭很厚,硬邦邦的。寫字磨出來的繭不長在這兒。這是長期握筆——不,長期握持精密器械的痕跡。
所以她是乾這行的。
至於“這行”到底是什麼行,她想不起來。
名字記得。林知夏,三個字,很清楚。除此之外,一片空白。冇有地址,冇有電話號碼,冇有任何人的臉。就像一塊硬碟被格式化了,隻留下出廠時寫入的編號。
她赤腳踩到地上。瓷磚凍得她腳底板一縮,但她忍住了,站直。
停屍間不大,四張解剖台,她占了最裡麵那張。隔壁三張台上,兩張是空的,一張上麵蓋著白布,白佈下麵隆起一個人形輪廓。
她看了那個輪廓兩秒。
冇有不適感。
這也很奇怪。
走廊儘頭傳來腳步聲,皮鞋底踩在瓷磚上,節奏不快,略微拖遝。老年人的步態,重心偏後,膝關節有退行性磨損。
腳步停在門外。鑰匙插進鎖孔,金屬碰撞了兩下。
門開了。
林知夏的手已經握住瞭解剖台邊沿的手術刀。
這個動作快得不講道理。從聽見門鎖響到握住刀柄,中間大概零點三秒,手指的位置精確到毫米——食指壓在刀背上,拇指和中指夾住柄部下三分之一處,標準的反手持刀姿勢。
進來的是個老頭。六十出頭,頭髮白了大半,戴一副老花鏡,穿著洗到發灰的白大褂。胸口彆著工牌,但林知夏的注意力不在工牌上。
她在看老頭的表情。
老頭明顯愣了一下。推門時還帶著點睏倦的鬆弛感,看見她的瞬間全冇了。視線先落在她臉上,再落在她手裡的刀上,最後停在她握刀的姿勢上。
停留時間最長的是姿勢。
“放下。”老頭說。聲音不大,也冇什麼起伏,但腳步冇再往前走。
林知夏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
該放下。她知道該放下。現在這個局麵,一個不明身份的人赤腳站在停屍間裡拿著刀,換誰進來都得報警。
她把刀放回檯麵上。刀刃朝內,刀柄朝向對方。
“我不記得事情了。”她說,“所有的。”
老頭冇接話,盯著她看了大概五秒。
這五秒裡,林知夏注意到幾個細節:老頭的右手始終冇有離開門把手,左手下意識壓在白大褂口袋上——口袋裡有手機,隨時可以撥出去。他的站位卡在門框右側,一旦有情況,退出去反手帶上門隻需要一步。
“你叫什麼?”老頭終於開口。
“林知夏。”
“怎麼在這兒的?”
“不知道。”
“什麼都不記得?”
“名字記得。其他的,冇有了。”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從門口走進來。步子不大,繞了個弧線,跟她之間始終保持著兩米以上的距離。繞到那張蓋著白布的解剖台旁邊時,他停下來。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停屍間。法醫科的。”林知夏說。
“怎麼判斷是法醫科的?”
她偏了下頭。“普通醫院的太平間不會配解剖台,解剖台上不會擺手術刀。通風係統是負壓設計,防止氣味外溢,這是法醫鑒定中心的標準配置。”
老頭的手從口袋上鬆開了。
他看她的眼神變了。警惕還在,但多了點彆的東西——說不上是好奇還是審視。
“過來。”他招手,指了指那張蓋白布的台子。
林知夏猶豫了一下,走過去。腳底已經凍得發麻了,但這不是她猶豫的原因。她猶豫的原因是——走向那具屍體的時候,她的腳步太自然了。冇有繞路,冇有減速,就跟走向一張普通的辦公桌一樣。
這不對勁。
老頭掀開白布。
男性,四十歲上下,體型中等偏瘦。胸腔正中有一道標準的Y形切口,從雙肩鎖骨位置起始,交彙於胸骨柄下緣,再沿正中線一直延伸到恥骨聯合上方。切口已經縫合了一部分,但前胸段還敞著。
林知夏的目光掃過切口邊緣。
“刀很快。”她說。
老頭抬眼:“什麼?”
“切口邊緣的組織損傷帶很窄,不到一毫米。操刀的人換過刀片,應該是十號或者十一號,用的是拉切,不是推切。”她頓了頓,補了一句,“手很穩。”
老頭冇說話,但老花鏡後麵的眼睛眯了一下。
林知夏的視線繼續往下走,經過胸骨,經過肋弓,停在左側第七肋和第八肋之間。
“這裡。”她指了一下。
“這裡怎麼了?”
“第八肋腋前線位置,有一處骨折。新鮮的,骨折線走向是由後外向前內,不是肋骨本身退行性病變導致的,是外力作用。”
老頭的表情終於出現了明顯變化。他彎下腰,把老花鏡往鼻梁上推了推,湊近看了十幾秒。手指沿著第八肋外緣摸過去,在腋前線附近停住。
他直起腰時,看向林知夏的眼神跟之前完全不同了。
“我驗了三個小時。”老頭說,語氣裡有一種很微妙的東西——不是惱怒,更接近於某種被冒犯之後的自嘲,“三個小時,我冇摸到這根骨頭。”
“肋骨冇有明顯移位,觸診容易漏。”林知夏說,“但切口開啟的時候,骨折端有輕微的骨膜下出血,顏色比周圍組織深那麼一點。正常情況下不會注意到,因為Y形切口開啟胸腔後,視覺焦點會被臟器吸引過去。”
“你倒是注意到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
這是實話。她確實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說出這些,就像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握刀的姿勢那麼熟練。這些東西從她腦子裡出來的時候不需要經過思考,就跟呼吸一樣。
更讓她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站在這具開啟的屍體旁邊,她冇有任何生理排斥反應。冇有噁心,冇有眩暈,冇有想要後退的衝動。相反——她的呼吸在放慢,心跳在趨於平穩,整個人的狀態在往某種奇怪的“舒適區”靠攏。
就好像她本來就該站在這兒。
她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半步。
老頭把白布重新蓋回去,轉身靠在旁邊的操作檯上,雙手抱在胸前。
“你身上冇有任何證件,冇有手機,冇有錢包。穿的病號服是我們庫房裡的舊款,型號不對,你肩膀窄,衣服大了兩號。”他一樣一樣地數,“淩晨值班的小劉說三點巡查的時候你還不在,五點再來就看見你躺在台上了。門鎖冇有被撬過的痕跡,窗戶從裡麵鎖著。”
他停了停。
“所以你是怎麼進來的?”
“我說了,不記得。”
“嗯。”老頭應了一聲,拖著長音,像是在琢磨什麼事情。過了一會兒,他說,“先跟我出去。你腳都凍紫了,再待下去要截肢。”
林知夏低頭看了一眼。確實紫了,右腳小趾的顏色已經有點不正常了。
奇怪的是她不怎麼覺得疼。
老頭帶她出了停屍間,穿過一條燈光昏暗的走廊,進了儘頭的更衣室。房間不大,兩排鐵皮衣櫃,一條長凳,角落裡有個電暖器,冇開。老頭過去擰開了,橙紅色的光亮起來。
“裡麵有乾淨的衣服,你隨便找一套換上。”他指了指衣櫃,“鞋子可能冇有你的碼,將就一下。”
說完轉身要走。
“你——”林知夏叫住他。
老頭回頭。
“你不報警?”
老頭看了她一眼。“報了你就得去派出所待著,在那兒你能告訴他們的和你能告訴我的一樣多——什麼都冇有。”
他推了推眼鏡。
“但你能看出一根肋骨骨折在什麼位置。報警之前,我想先搞清楚這件事。”
門關上了。
林知夏站在更衣室中間,暖器的熱量慢慢爬上她的腳踝。她活動了一下腳趾,針紮一樣的刺痛感開始往上躥——凍麻的神經在恢複知覺。
她開啟最近的一個衣櫃。裡麵掛了兩件白大褂,疊了幾件深藍色的刷手服,最下麵有一雙拖鞋。她把刷手服抽出來,大小勉強能穿。
換衣服的時候,她的手碰到了衣櫃隔板的邊緣。
隔板有輕微的鬆動。
一般人大概不會在意。但林知夏的手指像是有自己的意誌——它們沿著隔板邊緣摸過去,找到了一個不到兩毫米的縫隙,輕輕一抬,隔板翹起來。
夾層裡躺著一把手術刀。
不是停屍間檯麵上那種一次性的。這把刀的刀柄是金屬實心的,重量趁手,長度比標準款短了大約一厘米——有人根據自己的手型做過改動。
刀柄末端,刻著一個字母。
L。
刀刃冇有生鏽。有人定期保養過它。
林知夏握住刀柄的時候,手指自動落到了那個被磨光的位置上。嚴絲合縫。
她盯著這把刀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放回夾層,蓋好隔板。
換好衣服後,她站到了牆角那麵鏡子前麵。
鏡子裡的人大概二十五六歲,臉很瘦,下頜線條硬,嘴唇薄。頭髮到肩膀,黑的,有點亂。長相算不上漂亮,但很難讓人移開視線——是那種會在人群裡被多看一眼的臉。不是因為好看,是因為不太對。具體哪裡不對,說不上來。
她盯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看。
瞳孔縮得很小。
這不正常。更衣室的光線偏暗,暖氣的橙光是弱光源,正常的生理反應應該是瞳孔放大。但她的瞳孔在收縮,穩定地收縮,就像正在對焦某個極其細微的目標。
她試著讓自己放鬆。
瞳孔冇有變化。
鏡子裡的人跟她對視。那雙眼睛平靜得過分,平靜到讓她自己都覺得不舒服。一個失去全部記憶的人,站在陌生的地方,穿著不合身的衣服,剛剛從停屍間的解剖台上醒來——不應該是這種眼神。
這種眼神應該屬於另一種人。
什麼人?
她不知道。但那把刻著“L”的手術刀知道。
門外傳來老頭的聲音:“換好了嗎?”
“好了。”
她關上衣櫃門,走向更衣室的出口。經過鏡子的時候,她冇有再看。
走廊裡,老頭遞給她一杯水,塑料杯,溫的。
“想好怎麼稱呼我了嗎?”
“你是這裡的主任。”林知夏接過杯子,“工牌上寫的,宋遠洲,法醫科主任。後麵的主任醫師四個字磨損程度很重,至少掛了十年以上。”
宋遠洲的嘴角動了一下。“眼神倒是不錯。”
“你打算怎麼處理我?”
“先按實習生掛著。”宋遠洲往走廊前麵走,“我這邊正好缺人手,你的情況又報不了失蹤——活人自己找上門來的不算失蹤。等你什麼時候想起來自己是誰了,再說。”
“你就不怕我是什麼危險人物?”
宋遠洲頭也冇回:“你放刀的時候,刀刃衝自己,刀柄對著我。真正想傷人的不會這麼擺。”
他走到走廊儘頭,推開另一扇門。門後麵是一間辦公室,桌上堆滿了卷宗和標本瓶。
“再說了——”他回過頭,老花鏡後麵的眼神很平淡,“能在三秒之內看出一根被漏掉的肋骨骨折的人,我可捨不得送去派出所。”
林知夏端著杯子站在原地。
溫水的熱度透過塑料杯壁滲進手心,滲進那道細細的疤痕裡。
她走進了辦公室。
身後,停屍間的方向,排風係統發出低沉而持續的嗡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