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沉安的出現,瞬間澆熄了院子裏這場鬧劇的熱度。
他提著油瓶,靜靜地站在門口,目光越過那群神情各異的演員,徑直落在江梨那張梨花帶雨的臉上。
他並未多言,甚至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那群人,隻是不疾不徐地走到江梨身邊,伸出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拭去她臉頰上的淚痕。
那幾個臨時演員本就是市井之徒,最會察言觀色。
立刻灰溜溜地湊到上官瑤身邊,結了工錢,作鳥獸散。
院子裏瞬間清凈下來。
上官瑤看著那群不爭氣的演員,氣得直跺腳,嘴裏還唸叨著:“哎呀,功虧一簣!就差一點點就能喚醒阿梨的記憶了!”
她看著還紅著眼圈的江梨,擼起袖子,一副準備再戰三百回合的模樣:“阿梨別怕!此計不成,我還有B計劃、C計劃!保證……”
她話未說完,卻被一個柔軟的擁抱打斷了。
江梨主動上前,輕輕地抱住了她。
這個擁抱很輕,卻帶著一種無聲的感激和暖意。
“瑤瑤,”江梨將臉埋在她肩窩,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謝謝你。”
謝謝你的熱情,謝謝你的陪伴,也謝謝你……這番雖然離譜,卻真心實意的好。
上官瑤愣住了,準備好的滿肚子“喚醒記憶”的餿主意,瞬間忘得一乾二淨。
她有些手足無措地回抱住江梨,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哎呀,謝什麼呀!我們是好姐妹嘛!”
謝沉安站在一旁,看著相擁的兩個姑娘,那張清冷的臉上,神情依舊淡淡的,隻是眼底的寒冰似乎融化了些許。
冬日的時光,總是過得飛快。
上官瑤不知不覺在青石鎮待了一個多月了。
轉眼間,已近年關。
青石鎮的大街小巷,都掛上了紅燈籠,貼上了新對聯,處處洋溢著喜慶的氣氛。
而上官瑤,也收到了來自天啟城皇宮的“奪命連環催”。
皇後娘孃的懿旨和太子上官翎的親筆信,雪花似的飛來。
內容隻有一個:野夠否?速速滾回宮過年。
上官瑤即便再不捨,也無法違抗母後和兄長的命令。
離別的前一夜,惠風客棧,聽雨軒。
上官瑤包下了整個雅間,擺上了一桌熱氣騰騰的火鍋,作為她和江梨的告別宴。
【阿梨,富婆要走了,我們家的夥食水平要斷崖式下跌了。】
熊熊在江梨腦海裡悲傷的感慨到。
“嗚嗚嗚……阿梨……我的親親小甜梨……”
上官瑤一手拿著筷子往江梨碗裏夾肉,一手拿著帕子擦眼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我才剛找到你這麼個知己,就要分開了,我捨不得你啊……”
江梨看著她這副樣子,眼眶也紅了,不住地勸慰:“瑤瑤,你別哭了。以後……以後我們還可以寫信的。”
“對!差點忘了我們還可以寫信。你要經常給我寫信哦!”
上官瑤抹了抹眼淚,從懷裏摸出一塊金燦燦的令牌,不由分說地塞進江梨手裏。
“阿梨,這是我的令牌!見此令如見我本人!以後你一定要來天啟城找我玩!到時候我帶你吃遍京城美食,逛遍所有好玩的地方!”
她緊緊握住江梨的手,一臉鄭重地承諾:“還有你的失憶症,我回去後一定幫你遍尋太醫,定要找到治好你的法子!”
坐在一旁全程沉默,隻負責涮肉和給江梨佈菜的謝沉安,聽到這裏,夾菜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江梨看著她,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
她用力點了點頭,隨後從隨身的小包裡,拿出了一個精心包裹的手帕,遞了過去。
“瑤瑤,我……我沒什麼好東西送你。這是我給你做的,你別嫌棄。”
上官瑤吸了吸鼻子,接過手帕開啟。
裏麵是一個做工精緻的荷包,淡青色的緞麵上,用五彩絲線著一隻……兔子。
一隻穿著花褲衩,咧彎了嘴,表情極其猥瑣的兔子。
正是那日她們在田埂上放飛的風箏圖案。
上官瑤看到這隻兔子,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淚都笑飛了。
“哈哈哈!天啊,阿梨!你簡直是我的知己!這簡直神還原啊!”
她將荷包寶貝似的捧在手心,翻來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歡,“我愛死這個禮物了!以後我一定天天戴著它!”
離別的愁緒,似乎也被這隻猥瑣的兔子沖淡了不少。
第二日清晨,上官瑤的車駕停在了鎮口。
臨上車前,她最後一次抱了抱江梨,然後轉過身,難得一臉正色地看向謝沉安。
“謝帥哥,”她吸了吸鼻子,說道,“我走了,你可別偷著樂。”
謝沉安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好好照顧我們家阿梨,她身子弱,又心善,你可不許欺負她。
不然……我雖然打不過你,但我能煩死你!我會一天寫八封信回來罵死你!”
她叉著腰,努力擺出一副兇巴巴的樣子。
謝沉安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就在上官瑤以為他不會有任何反應,準備悻悻然上車時,卻見那個清冷如雪的男子,對著她幾不可察地頷了頷首。
“路上,當心。”
上官瑤的腳步頓住了,眼中滿是不敢置信。
這個冰山……居然會關心人?
她看著他那張依舊清冷的臉,又看了看他身邊紅著眼眶笑著看著她的江梨,忽然就明白了什麼。
她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比陽光還燦爛的笑容,重重地點了點頭。
……
馬車緩緩駛離青石鎮。
茶樓之上,玄七和玄八默默地看著那遠去的車駕,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許久,玄八才艱難地開口,聲音裡充滿了對人生的困惑:
“所以玄七,咱們王爺,不但沒能成功地借刀殺人,反而自掏腰包,賠上路費和精神損失費,給他最討厭的皇妹……送了個閨蜜?你說……我們要這樣彙報嗎?”
玄七端起茶杯,麵無表情地喝了一口。
“不行,這樣彙報,咱兩隻怕是會被發配到北疆蹲冰窖。”
他沉思了片刻,用一種高深莫測的語氣說道,
“我認為,或許這纔是王爺計劃的第二層。你想,公主殿下與那秀才之妻成了至交好友,日後必會邀請她去天啟城做客。屆時,那秀才必然也會同行。
到了天啟城,那便是王爺的地盤。到那時,是近水樓台先得月,還是甕中捉鱉……對,一定是這樣。”
玄八聽得目瞪口呆,隻覺得自己的格局還是太小了。
他正要對王爺的深謀遠慮表示一番敬佩,卻見玄七放下了茶杯,開始奮筆疾書地寫報告。
玄八好奇地湊過去一看,隻見信上寫著:王爺,屬下推測,公主殿下此舉乃是曲線救國之計,意在引蛇出洞,將目標引至京城再行圖之……
玄七寫完後,在玄八的注視下,麵無表情的將信塞入竹筒。
信鴿隨著上官瑤馬車的方向,同時飛向天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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