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沉安直起身來,看著懷中熟睡的江梨。
修長的手指撫上她溫熱的臉頰。
指尖觸到的是一片柔軟的真實。
按照卦象最後的指引。
他需在他愛她至深之時,親手……殺妻證道。
斬斷最後一絲情絲,忘情絕愛。
無情道心方能圓滿,得證大乘。
謝沉安垂眸看著她。
殺她?
連讓她受一絲一毫的委屈,他都捨不得。
更遑論,傷害她。
證道?
他在心底自嘲地低笑。
若這道要用她的命來填,不修也罷。
“嗡——!”
灶房那邊,姬霜劍鳴得愈發急了。
那柄跟隨他斬過無數魔頭、飲過滔天恨意的仙劍,正迫切地等待著主人的召喚。
它在渴望殺戮,在提醒他回歸那無欲無求的尊位。
“安靜。”
謝沉安薄唇輕啟。
聲音低冷,卻如千鈞雷霆。
生生將灶房那股躁動的劍氣壓了回去。
姬霜劍委委屈屈地發出一聲嗚咽。
劍身那一層剔透的冰藍華光,驟然黯淡。
謝沉安眼中的灰霧散盡。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瘋狂與溫柔。
“大道三千,不過是鏡花水月。”
“若這長生裡沒了阿梨……那長生,便是最殘酷的極刑。”
他俯身在江梨光潔的額心,落下一個輕柔得近乎虔誠的吻。
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她的手臂從自己腰間挪開,為她掖好被角。
謝沉安起身,穿上外袍。
推門而出。
月光如霜,潑了滿院。
曲笑由早已等候在院中的石榴樹下。
他一身青衫,身形筆直如劍。
見謝沉安出來,立刻上前,單膝跪地。
“弟子,恭迎師尊歸位。”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與敬畏。
“起來吧。”
謝沉安的聲音很淡,聽不出情緒。
他走到石桌邊坐下。
曲笑由站起身,立在他身後。
心中有萬千疑問,卻不知從何問起:“師尊,您的情劫……”
“結束了。”
謝沉安打斷了他。
曲笑由心中一喜:“那……師尊的修為……”
“無情道,我不修了。”
謝沉安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曲笑由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師尊?”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謝沉安,“您……您方纔說什麼?”
“我說,”謝沉安緩緩轉過頭,那雙清寂的眼眸靜靜地看著他,“這條無情道,從今日起,我謝沉安,不走了。”
“為什麼?!”
曲笑由再也無法維持鎮定,失聲質問。
他上前一步,眼中是全然的不解與痛心,
“師尊!那可是您修了兩千年的大道!是您畢生的心血!
如今隻差最後一步,便可勘破大乘!您怎麼能……怎麼能說放棄就放棄?!”
“最後一步?”
謝沉安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你知道,這最後一步是什麼嗎?”
“師尊……弟子知曉此舉有違常倫。”
曲笑由猛地抬頭,眼中滿是掙紮,
“但……但那是大道!是為了長生!區區一個凡人女子,壽不過百年,您難道要為了她終身止步渡劫嗎?她……”
“她不是區區一個凡人女子。”
謝沉安的聲音冷了下來,屬於仙尊的威壓,瞬間將整個小院籠罩。
“她是我的妻,是你的師娘。
是我謝沉安,此生唯一心悅之人。”
曲笑由被那股威壓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但他依舊倔強地挺直了脊背。
“可她會死!師尊!百年之後,她便是一抔黃土!”
曲笑由嘶聲道,
“而您,卻要為了這鏡花水月的一時情愛,放棄永恆的仙途嗎?!
您教導我等,當斬斷七情,勘破六慾,視萬物為芻狗!您難道忘了嗎?!”
“我沒忘。”
謝沉安站身走到他麵前,“我記得我教你的每一個字。”
“我用了兩千年,修成神佛。
卻隻用了一年,就想做回凡人。”
他伸出手,拍了拍曲笑由僵硬的肩膀。
“笑由,為師問你,我修這無情道,是為了什麼?”
“為了……為了證得大道,得享長生。”
曲笑由下意識地回答。
“長生之後呢?又是為了什麼?”
“……”
曲笑由啞然。
是啊,長生之後呢?
日復一日地打坐,年復一年地閉關,看著滄海桑田,星辰變幻,身邊卻空無一人。
那樣的永恆,真的……有意義嗎?
“我曾以為,大道便是終點。”
謝沉安收回手,負手而立,仰頭望向那輪殘月。
“直到我遇見她。”
“我才發現,大道之外,還有人間。”
“有柴米油鹽,有晨昏日暮,有……一個人,會在你晚歸時,為你留一盞燈。”
他的聲音,染上了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這條道太冷了,也太孤寂了。”
“我走了兩千年,不想再走了。”
“可那是道!”
曲笑由的聲音拔高了幾分,“是您畢生的追求!”
“道?”
謝沉安看著他,目光銳利如劍,
“那你告訴我,何為道?斬情絕愛,便是唯一的道嗎?”
“我再問你,曲笑由。”
謝沉安的聲音壓得很低,一字一字地敲在他的心上,
“若今日,躺在那床上的,是你此生至愛之人。
天道要你親手殺了她,方能成仙。你……下得去手嗎?”
曲笑由渾身一震。
他的腦海裡,不受控製地閃過了一張嬌俏明媚、總是咋咋呼呼的臉。
那張臉,正對著他笑,喊他“師兄”。
曲笑由的瞳孔,猛地一縮。
但他還是咬著牙,從齒縫裏擠出了一個字。
“……能。”
他垂下眼,避開謝沉安的視線,聲音乾澀而堅定,“大道在前,萬物皆可舍。”
“好。”
謝沉安看著自己這個最出色的弟子,點了點頭,臉上沒有絲毫意外的表情。
“說得好。”
“你我如今既然道不同,便不相為謀。”
“從今往後,你便不要再認我這個師父了。”
“我謝沉安的道,容不下一個連自己心愛之人都可隨意捨棄的徒弟。”
這句話如同一道九天玄雷,狠狠地劈在了曲笑由的身上。
他渾身劇震,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謝沉安:
“師……師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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