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發現海洋靈脈出問題的時候,正在靈溪穀的辦公室裡看全球靈脈監測資料。那是八月的一個下午,窗外的蟬叫得人心煩,她盯著螢幕上的世界地圖,眉頭越皺越緊。
資料是從全球靈脈監測網實時傳過來的。陸地上的靈脈資料都很正常——中國的、歐洲的、非洲的、美洲的,綠油油的一片,代表靈脈活躍度在正常範圍內。但海洋的資料不對。太平洋的藍色區域裏,有幾塊顏色變淺了,從深藍變成了淺藍,甚至有一塊變成了灰白色。大西洋也一樣,印度洋更嚴重,靠近印度尼西亞的那片海域,灰白色區域比上個月擴大了一倍。
蘇晴放大那片區域,仔細看。資料是從印尼附近的一個海洋靈脈監測點傳回來的。那個監測點是三年前念福念貴設計的,裝在海底光纜的節點上,能實時監測海底靈脈的波動。以前的資料一直是深藍色,很穩定。但從半年前開始,顏色慢慢變淺,最近兩個月加速變淺,現在已經是灰白色了。
她拿起電話打給陳磊。“會長,海洋靈脈出問題了。”
陳磊二十分鐘後趕到。他站在蘇晴身後,看著螢幕上的資料,沉默了很久。“什麼時候開始的?”
“半年前。但那時候變化很小,我以為是儀器誤差。最近兩個月變化加速了,不像是誤差。”蘇晴切換到另一個介麵,上麵是一條曲線圖,橫軸是時間,縱軸是靈脈活躍度。曲線從半年前開始緩慢下降,兩個月前開始陡降,現在幾乎是一條直線。
陳磊盯著那條曲線。“原因查了嗎?”
蘇晴搖搖頭。“資料不夠。海洋靈脈監測點太少,全球隻有三十幾個,大部分在近海。深海區域一個都沒有。現在隻知道靈脈在退化,但不知道原因。”
陳磊想了想。“我去看看。”
蘇晴愣了一下。“你去?去哪兒?”
“印尼。那片海域。”陳磊指著地圖上那塊灰白色的區域,“靈脈退化最快的地方。不下去看看,永遠不知道原因。”
蘇晴臉色變了。“會長,那片海域水深三四千米。你下得去?”
陳磊笑了。“下不去。但我有別的辦法。”
陳磊的辦法,是帶著弟子潛下去。不是用潛水艇,是用符咒。他從《玄真秘錄》裏找到了一種古符,叫“避水符”,貼在人身上,能在水下形成一個氣泡,讓人在水下自由活動。符的效果能持續一個小時,深度極限是五百米。五百米不夠,那片海域的靈脈節點在水下三千米。但陳磊說,靈脈退化的影響是從海底往上擴散的,不用到海底,到一千米左右就能看出問題。
念福念貴知道後,堅決反對。“爸,一千米的水壓,你受得了?”念貴急得臉都紅了。
陳磊說:“受得了。避水符能抵消大部分水壓。剩下的,我扛得住。”
念福沒說話,但他臉色很難看。他轉身走進實驗室,半小時後拿出一套改裝過的潛水服。“爸,穿上這個。裏麵我加了靈力緩衝陣,能幫你分擔一部分水壓。還有通訊符,你在水下能跟上麵聯絡。”
陳磊接過潛水服,看了看。“什麼時候做的?”
念福說:“剛才。用現成的東西改的。”
陳磊看著他。“你早知道我要下去?”
念福沒回答。“爸,小心。”
陳磊點點頭。“嗯。”
下潛的地點選在印尼蘇拉威西島附近的一片海域。那裏是靈脈退化最嚴重的地方,也是監測資料最全的地方。蘇晴提前聯絡了印尼分會,借了一艘小艇,又找了兩個當地的漁民當嚮導。
陳磊帶著三個弟子——墨塵、念福念貴。本來不想帶念福念貴,但兩個人死活要跟著,說潛水服是他們改的,得下去看著。陳磊拗不過他們,同意了。
小艇開到監測點上方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海麵很平靜,藍黑色的,像一大塊綢緞。陳磊站在船邊,看著下麵的海水。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底下的靈脈在衰弱,像一個人的心跳在變慢,一下,一下,越來越慢。
“開始吧。”他說。
四個人貼上避水符,穿上潛水服,從船邊翻下去。入水的那一刻,陳磊感覺到避水符啟動了。一個透明的氣泡把他包裹起來,海水被擋在外麵,呼吸很順暢。水溫比想像的低,透過潛水服能感覺到一絲涼意。
他們開始下潛。十米,五十米,一百米。光線越來越暗,海水的顏色從藍黑變成深紫,最後變成全黑。陳磊開啟頭上的探照燈,燈光在水裏照出一條光柱,能看見無數細小的浮遊生物在光柱裡飄動。
通訊符裡傳來念貴的聲音。“爸,我有點慌。”
陳磊說:“別慌。跟著我。”
兩百米,三百米,四百米。水壓開始變大,避水符的氣泡被壓得有點變形,但還能維持。陳磊感覺到靈力在加速消耗,按照這個速度,符紙還能撐四十分鐘。夠了。
五百米的時候,陳磊停了下來。他閉上眼睛,感應海底的靈脈。能感應到,但很弱。像隔著一堵牆聽人說話,模模糊糊的。不對,不應該這麼弱。這裏的海底靈脈以前很旺,是整個太平洋靈脈網路的重要節點。現在弱得像一根快斷的線。
他睜開眼睛。“再下一百米。”
墨塵說:“磊子,再下壓力更大。你的符撐不住。”
陳磊說:“撐得住。我算過。”
六百米。避水符的氣泡被壓得更扁了,幾乎貼著陳磊的身體。水壓透過氣泡傳過來,壓得他胸口發悶,耳朵嗡嗡響。但靈脈的感應清晰了很多。他閉上眼睛,這次聽清楚了——靈脈確實在衰弱,但不是自然衰減,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像一根水管,水還在流,但被垃圾堵住了大半,隻有一小股水能通過。
他睜開眼睛。“有東西堵住了靈脈。在海底。”
墨塵問:“什麼東西?”
陳磊搖搖頭。“不知道。得下去看看。”
“你下不去了。六百米已經是極限。”
陳磊沉默了幾秒。“讓探測儀下去。”
念福從腰包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小儀器——海底靈脈探測儀,他出發前趕製的。原理跟靈脈監測儀一樣,但能承受三千米的水壓。他把探測儀開啟,放進水裏。探測儀沉下去了,尾部拖著一根細細的光纖線,連著念福手裏的接收器。
十分鐘後,念福盯著接收器上的螢幕,臉色變了。“爸,海底有垃圾。”
陳磊問:“什麼垃圾?”
念福把螢幕轉過來給他看。螢幕上,海底的靈脈節點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垃圾。塑料、漁網、金屬罐、輪胎,什麼都有。垃圾壓得嚴嚴實實的,把靈脈節點完全蓋住了。靈脈還在流動,但被垃圾堵住了出口,靈力散不出去,在海底積聚,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壓力區。
“這個壓力區再大下去,”念福說,“會引發海底地震。地震會破壞靈脈節點,節點壞了,整個太平洋的靈脈都會受影響。”
陳磊盯著螢幕上的那些垃圾,沉默了很久。他知道那些垃圾是從哪兒來的。海麵上的船扔的,岸上的工廠排的,河流從上遊帶下來的。幾十年,上百年,一點一點地積在海底,積成了山。以前靈脈旺,垃圾壓不住。現在靈脈弱了,垃圾就顯出來了。
“上去。”他說。
回到海麵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小艇在海浪上晃著,印尼分會的弟子把他們拉上來。陳磊脫下潛水服,坐在船邊,看著下麵的海水。海麵還是那麼平靜,藍黑色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但他知道,底下壓著一座垃圾山,壓著靈脈的命門。
蘇晴在靈溪穀接到電話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陳磊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蘇晴聽完,沉默了很久。“會長,怎麼辦?”
陳磊說:“清垃圾。”
蘇晴愣了一下。“海底三千米的垃圾?怎麼清?”
陳磊想了想。“用符陣。把凈化符的能量放大,覆蓋整個垃圾區。垃圾不是靈脈,但凈化符能分解有機物。塑料、漁網這些東西,本質也是有機物。凈化符應該有用。”
蘇晴猶豫了一下。“可是凈化符從來沒在海底用過。而且垃圾區那麼大,得多少符?”
陳磊說:“大也得乾。不幹,靈脈就完了。”
訊息傳回聯盟總部,理事會連夜開會。靜玄道長聽完情況,第一個開口。“清。必須清。靈脈是玄門的根,根爛了,什麼都完了。”青雲子也點頭。“我青雲宗出人。玄真子也表態。“我靈墟觀也出人。別的忙幫不上,畫符還是行的。”
陳磊站在台上,看著那些平時吵來吵去的人,現在一個比一個堅決。他突然覺得,玄門也許沒那麼差。吵歸吵,到了關鍵時候,還是能捏到一起的。
“海洋靈脈凈化計劃”正式啟動。全球玄門動員了三千人,花了一個月時間,畫了十萬張凈化符。念福念貴負責把符陣放大,蘇晴負責海底部署,墨塵負責安全。陳磊總指揮。
部署那天,陳磊又下了一次海。這回沒潛那麼深,隻到五百米。他在五百米的位置上,看著念福念貴操控著水下機械人,把一張一張凈化符貼在垃圾區的外圍。十萬張符,圍成一個巨大的圓圈,把整片垃圾區包在裏麵。
符陣啟動的時候,陳磊感覺到了。海底的靈力開始旋轉,像一個大漩渦,把垃圾區的靈力全部抽出來,灌進凈化符裡。凈化符亮了,不是一張亮,是十萬張同時亮。海底亮了,像有人在深海點了一盞燈。光透過海水,一直照到海麵。小艇上的人看見了,岸上的人也看見了。有人說那是海底火山爆發,有人說那是外星人來了。隻有玄門的人知道,那是十萬張凈化符在燒垃圾。
燒的不是火,是靈力。靈力分解垃圾的分子結構,把塑料變成水,把漁網變成二氧化碳,把金屬罐變成鐵鏽。過程很慢,但確實在變。一天,兩天,三天。垃圾區的麵積在縮小,靈脈節點的壓力在降低。靈脈開始恢複流動,雖然還很弱,但確實在流。
蘇晴盯著監測資料,手在發抖。“會長,靈脈活躍度在上升。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
陳磊站在她身後,看著那條曲線。從灰白色變成淺藍色,從淺藍色變成藍色,從藍色變成深藍色。像一個人的心跳,從微弱變有力,從慢變快。
一個月後,垃圾區清乾淨了。十萬張凈化符,用掉了九萬八千張。剩下的兩千張,念福念貴收起來,說留著下次用。海底的靈脈節點露出來了,乾乾淨淨的,像剛擦過的玻璃。靈力從節點裏湧出來,順著靈脈網路流向四麵八方。太平洋亮了,從深藍變成亮藍,像有人在海底點了一盞燈。
聯合國環境規劃署的人來看了,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陳會長,這個計劃,能不能推廣到其他海域?”
陳磊說:“能。但需要時間。海洋太大,垃圾太多。光靠玄門的人不夠。得全世界一起乾。”
聯合國的人點點頭。“我們回去商量。”
陳磊站在海邊,看著遠處的海平線。海是藍色的,深深的藍色,跟以前一樣。但他知道,底下乾淨了。至少這一片乾淨了。別的地方還有垃圾,還有更多的垃圾。但今天清了一片,明天清一片,總有一天能清完。
蘇晴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會長,你在想什麼?”
陳磊想了想。“在想,人真能造孽。往海裡扔了那麼多垃圾,扔的時候不想,現在得撿了,才知道扔了多少。”
蘇晴沉默了幾秒。“但至少我們在撿。”
陳磊點點頭。“對。至少我們在撿。”
晚上,陳磊回到靈溪穀。念和在門口等著他,手裏拿著一幅畫。畫上是海底,有魚,有珊瑚,有靈脈節點在發光。節點旁邊站著一個人,穿著潛水服,頭上頂著個氣泡。“爸,這是你。”
陳磊接過畫,看了很久。“畫得真好。”
念和笑了。“爸,海底乾淨了?”
陳磊點點頭。“乾淨了。至少這一片乾淨了。”
念和想了想。“那別的地方呢?”
陳磊蹲下來。“別的地方也會幹凈的。慢慢來。”
念和點點頭。“那我長大了也去幫你。”
陳磊摸摸她的頭。“好。等你長大了,一起去。”
遠處,山坡上,靈鹿一家站在月光下。小鹿已經不蹦了,安安靜靜地站在媽媽身邊。月光灑在海麵上——雖然靈溪穀看不見海,但念和知道,海在那裏,藍藍的,深深的。底下的靈脈在流,慢慢的,穩穩的。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