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雅的國際玄醫救助站開到第一百個的時候,她正在靈溪穀的麵館裏揉麪。
電話是陳磊轉過來的,說南美分會的同事統計了一下,從非洲到亞洲到南美,救助站正好一百個。林秀雅手裏的麵糰沒停,隻是嗯了一聲。陳磊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你就嗯一聲?”
林秀雅頭也不抬。“一百個是不少。但開了就得管好。光開不管,不如不開。”
陳磊笑了。“所以你得去管管。”
林秀雅這才抬起頭。“去哪兒?”
“南美。智利那邊新開了一個站,專門做地震後的心理救助。當地分會的同事說,效果不錯,但缺人手。尤其缺你這樣的。”
林秀雅想了想。“什麼時候去?”
“下週。”
“念和放暑假了,讓她跟我一起去。”
陳磊愣了一下。“帶她去?”
林秀雅看著他。“她十二了。該出去看看了。天天在靈溪穀待著,不知道外麵什麼樣。”
陳磊沉默了幾秒。“行。但注意安全。”
林秀雅點點頭,繼續揉麪。
念和知道要去南美的時候,高興得跳起來。“媽!我要去看安第斯山脈!我要去看復活節島!我要去看……”
林秀雅打斷她。“我們是去幹活,不是去玩。”
念和眨眨眼。“幹活也能看嘛。”
林秀雅想了想。“行。幹完活看。”
念和滿意地點點頭,跑去收拾行李了。小靈狐跟在她腳邊,跑來跑去,以為要出去玩。
智利的救助站設在首都聖地亞哥郊外的一個小鎮上,叫邁普。去年地震,鎮子毀了大半,現在還在重建。救助站是臨時板房搭的,不大,三間屋,一間看病,一間發葯,一間做心理疏導。站裡隻有五個人——兩個醫生,一個護士,一個翻譯,一個本地誌願者。
林秀雅到的時候,是下午。天灰濛濛的,遠處能看見安第斯山脈的輪廓,山頂有雪。鎮上的街道還沒修好,到處是碎石和裂縫。路邊搭著很多簡易帳篷,有人在帳篷外麵生火做飯,小孩在碎石堆裡跑來跑去。
念和站在救助站門口,看著那些小孩。“媽,他們好瘦。”
林秀雅沒說話。她看見了。那些小孩不光瘦,眼神也不對。不是那種好奇的、亮亮的眼神,是灰的,像蒙了一層灰。
翻譯是個本地女孩,叫索菲亞,二十齣頭,中文說得很流利。“林醫生,這些孩子大多是地震後留下來的。有的父母沒了,有的家沒了,有的都還在,但心裏受了傷。晚上睡不著,白天不說話,有的還會突然大哭。”
林秀雅點點頭。“帶我去看看。”
索菲亞帶她走進一間帳篷。帳篷裡住著一個老太太和兩個小孩——一個七八歲的男孩,一個四五歲的女孩。老太太坐在鋪上,看見林秀雅進來,想站起來,腿軟了一下,又坐回去了。兩個孩子縮在角落裏,男孩抱著女孩,女孩把臉埋在男孩懷裏。
索菲亞用西班牙語跟老太太說了幾句。老太太點了點頭,眼眶紅了。索菲亞翻譯:“她說這兩個孩子是她的孫子。地震的時候,孩子的爸媽都在房子裏,沒跑出來。孩子親眼看見房子塌了。”
林秀雅蹲下來,看著那兩個孩子。男孩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讓她心裏一緊——不是害怕,是一種說不出來的空洞。像一口枯井,什麼都打不上來。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符紙。安神符,她出發前畫的,帶了一大摞。她把符紙貼在男孩的額頭上,催動靈力。符紙亮了,很淡的藍色,像傍晚的天空。光芒慢慢滲進男孩的額頭,像水流進乾裂的土地。男孩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然後那層灰慢慢散了,露出底下的一點點光亮。
男孩看著她,突然開口說了一句話。索菲亞愣了一下,然後翻譯:“他說,阿姨,你的手好暖和。”
林秀雅鼻子一酸。她伸手摸了摸男孩的頭。“還會暖和的。以後都會暖和的。”
男孩聽不懂中文,但他看懂了她的眼神。他點了點頭,把懷裏的妹妹抱得更緊了。妹妹抬起頭,也看著林秀雅。那眼神跟哥哥剛才一樣,灰灰的,枯枯的。林秀雅又拿出一張安神符,貼在女孩額頭上。女孩動了一下,眼睛眨了幾下,然後突然哭了。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無聲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一滴一滴的,像斷線的珠子。
索菲亞想說什麼,林秀雅擺擺手。“讓她哭。哭出來就好了。”
女孩哭了很久。哭到後來,聲音出來了,越來越大,最後變成嚎啕大哭。帳篷外麵的人都聽見了,有人探頭進來看。老太太坐在鋪上,也哭了。她拉住林秀雅的手,說了很長一段話。索菲亞翻譯:“她說謝謝您。這兩個孩子地震後就沒哭過。不說話,不哭,不笑,像木頭人。她怕他們一輩子就這樣了。今天哭了,她放心了。”
林秀雅拍了拍老太太的手。“會好的。都會好的。”
那天下午,林秀雅看了十幾個孩子。每個孩子都是一樣的——灰灰的眼神,枯枯的心裏。她用安神符一個一個地安撫,有的哭了,有的沒哭,但眼神都亮了一些。念和站在旁邊,幫著遞符紙、遞水、擦眼淚。她沒說話,但她什麼都看見了。
晚上,林秀雅坐在救助站的板房裏,累得不想動。念和端著一杯水走進來。“媽,喝水。”
林秀雅接過來,喝了一口。“你不累?”
念和搖搖頭。“不累。媽,那些孩子好可憐。”
林秀雅看著她。“所以我們要來。”
念和想了想。“媽,我能不能也學安神符?”
林秀雅愣了一下。“你想學?”
念和點點頭。“我想幫他們。”
林秀雅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空白的符紙,遞給她。“畫吧。我教你。”
念和接過符紙,拿出自己的硃砂筆,開始畫。安神符不難,但需要很穩的手和很靜的心。念和畫得很認真,一筆一劃,不急不慢。畫完最後一筆,符紙亮了。淡淡的藍色,跟林秀雅畫的一樣。
林秀雅看著那張符,心裏有點驚訝。她隻教了一遍,念和就畫出來了。雖然不是完美,但靈力分佈很均勻,效果應該不差。
“試試。”林秀雅指了指外麵。
念和拿著符紙走出去。帳篷外麵,一個男孩坐在石頭上,看著遠處發獃。就是下午那個男孩,林秀雅給他貼過安神符的那個。念和走過去,蹲在他麵前。“這個給你。”
男孩看著符紙,沒動。念和把符紙貼在他額頭上,催動靈力。符紙亮了,男孩的眼睛也亮了。他看著她,突然笑了。那是念和在南美看見的第一個笑臉。
念和也笑了。“好看吧?”
男孩聽不懂,但他看懂了她的笑。他也笑了。
第二天,林秀雅帶著念和去了另一個鎮子。那個鎮子比邁普還小,地震毀得更徹底。到處是廢墟,到處是帳篷。救助站設在鎮口的一輛大巴車上,是當地玄門分會改裝的。車上有葯、有繃帶、有符紙,還有一張床。
站裡的負責人是個年輕女醫生,叫卡門,本地人,三十齣頭,黑頭髮黑眼睛,說話很快。“林醫生,我們這裏缺安神符。地震後,鎮上的人大多睡不好。老人、小孩、年輕人,都睡不好。我們試過安眠藥,但副作用太大。符咒效果好,但我們不會畫。”
林秀雅從包裡掏出一遝安神符,遞給她。“這是五十張。先用著。我教你們畫。”
卡門愣住了。“教我們畫?”
林秀雅點點頭。“教不會為止。”
她在鎮上的救助站待了三天。白天看病人,晚上教畫符。卡門學得很快,兩天就學會了安神符。另一個誌願者學得慢,但第三天也畫出了第一張能用的符。林秀雅走的時候,留了一百張空白符紙和兩支硃砂筆。
卡門送她到鎮口。“林醫生,你什麼時候再來?”
林秀雅想了想。“不知道。但肯定會來。”
卡門笑了。“那我等你。”
念和在旁邊說:“卡門姐姐,你畫的那個安神符,靈力分佈不太均勻。回去再練練,手再穩一點就好了。”
卡門愣了一下,看著林秀雅。“你女兒?”
林秀雅點點頭。“嗯。她話多。”
卡門笑了。“她說得對。我回去練。”
回邁普的路上,念和趴在車窗上,看著外麵的安第斯山脈。山頂的雪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撒了一層鹽。“媽,山好高。”
林秀雅說:“嗯。好高。”
念和想了想。“媽,你說,那些孩子,以後會好嗎?”
林秀雅沉默了幾秒。“會。但需要時間。傷口不是一天能好的。心裏的傷更慢。”
念和點點頭。“那我就多來幾次。每次幫他們一點,慢慢就好了。”
林秀雅看著她,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這個小丫頭,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懂事了?
最後一天,林秀雅在邁普的救助站裡,給最後一個病人看完病,站起來準備收拾東西。索菲亞走進來,手裏拿著一遝紙。“林醫生,這個給你。”
林秀雅接過來看。是畫,用蠟筆畫的,歪歪扭扭的,但顏色很鮮艷。每一張畫上都是笑臉——有的是人的笑臉,有的是太陽的笑臉,有的是花的笑臉。最上麵一張畫著一個女人,黑頭髮,黃麵板,穿著白大褂,手裏拿著一張發光的紙。旁邊站著一個紮馬尾的小姑娘,也在笑。
索菲亞說:“是那些孩子畫的。他們說謝謝您。不會寫中文,就畫了畫。”
林秀雅看著那些畫,一張一張地翻。有畫她給男孩貼符的,有畫念和給女孩擦眼淚的,有畫老太太坐在鋪上笑的。每一張畫上都有笑臉,大大小小的,五顏六色的。她把畫收好,放在包裡。
“帶回去。掛在麵館裏。”
念和跑過來。“媽,給我看看。”
林秀雅把畫遞給她。念和一張一張地看,看到最後一張的時候,愣住了。“媽,這張畫的是我?”
畫上是一個紮馬尾的小姑娘,站在一群小孩中間,手裏拿著一張發光的紙。小孩們都圍著她,都在笑。
林秀雅點點頭。“嗯。是你。”
念和眼眶紅了。“媽,他們記得我。”
林秀雅摸摸她的頭。“記得。當然記得。”
離開邁普的時候,鎮上的人來送行。老太太帶著兩個孫子站在最前麵,男孩手裏拿著一張畫,畫上是一隻手,手心有光。他把畫遞給念和,說了一句話。索菲亞翻譯:“他說,謝謝你讓我的手暖和。”
念和接過畫,眼淚流下來了。她蹲下來,抱住男孩。“不客氣。以後還會暖和的。”
男孩聽不懂,但他也抱住了她。
飛機起飛的時候,念和趴在舷窗上,看著下麵的安第斯山脈。山還是那麼高,雪還是那麼白。她想起那些孩子,那些畫,那些笑臉。她把那些畫從包裡拿出來,一張一張地看。看到最後一張的時候,她笑了。
陳磊在機場接她們。念和一下飛機就跑過去。“爸!你看!”
她把那些畫舉到陳磊麵前。陳磊一張一張地看,看完之後,看著念和。“你畫的?”
念和搖搖頭。“不是我畫的。是智利的小朋友畫的。他們送我的。”
陳磊笑了。“那你得好好收著。”
念和點點頭。“我要掛在房間裏。天天看。”
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裏。念和把那些畫一張一張地貼在房間的牆上,貼得整整齊齊。小靈狐趴在床上,看著那些畫,歪著腦袋,好像在問這是什麼。
林秀雅站在門口,看著念和貼畫。“貼這麼多?”
念和說:“不多。才十幾張。以後還會有更多的。”
林秀雅笑了。“你還想去?”
念和點點頭。“想。那些孩子需要人幫。我學會了安神符,能幫他們。”
林秀雅看著她,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那時候她剛開麵館,陳磊問她為什麼不開大一點。她說,開大了就顧不過來了。現在念和說,要去幫那些孩子。不是顧不過來,是覺得該去。
陳磊站在院子裏,看著遠處的山坡。靈鹿一家在月光下吃草,小鹿已經不蹦了,安安靜靜地站在媽媽身邊。念和跑出來,站在他旁邊。“爸,你說,那些孩子以後會記得我嗎?”
陳磊想了想。“會。他們會記得,有個中國小姑娘,給他們畫了會發光的紙。紙貼在頭上,心裏就不怕了。”
念和笑了。“那就好。”
遠處,月光灑下來,把整個靈溪穀照得亮堂堂的。念和站在陳磊旁邊,手裏拿著一遝畫。畫上全是笑臉。她低頭看著那些笑臉,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