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雅沒想到,自己的麵館有一天會排隊排到馬路上。
三月底的靈溪穀,遊客漸漸多起來。往年這個時候,玄膳坊一天能賣個兩百碗麪就不錯了。但這幾天,天天排長隊,從門口一直排到山坡下,拐了三道彎。
“秀雅姐,”幫忙的小妹跑進來,“又來了二十多個!咱家的麵快不夠了!”
林秀雅頭也不回,手上的動作沒停。
“和麪機開著呢,麵管夠。”
小妹又說:“可是座位不夠啊!好多人站著等呢!”
林秀雅想了想。
“把後院收拾出來,加十張桌子。”
小妹愣了愣。
“後院?那不是您種菜的地方嗎?”
林秀雅笑了。
“菜挪到盆裡,放門口。院子騰出來待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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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要從一個月前說起。
那天陳磊坐在麵館裏吃麪,吃著吃著突然抬頭。
“秀雅,你這麵,是不是跟以前不一樣了?”
林秀雅愣了一下。
“哪兒不一樣?”
陳磊又吃了一口,咂摸咂摸嘴。
“說不出來。就是……更香了?吃著舒服。”
林秀雅笑了。
“可能因為用了靈脈水吧。”
陳磊愣了。
“靈脈水?”
“嗯。”林秀雅說,“念福念貴不是搞了個靈脈監測儀嗎?他們說靈溪穀的靈脈特別旺,水質也比別處好。我就讓他們幫我接了根管子,煮麵用靈脈水試試。”
陳磊又吃了一口。
“這哪兒是試試,這是成功了。”
他放下筷子。
“秀雅,你這麵,有搞頭。”
林秀雅看著他。
“什麼搞頭?”
陳磊想了想。
“你記不記得,小時候我爺爺說過,玄術不光能畫符,還能入膳?”
林秀雅回憶了一下。
“好像說過。說以前有道門高人,用靈草煮湯,喝了能祛病延年。”
陳磊點點頭。
“對。那時候咱們覺得是傳說。但現在想想,可能真有其事。”
他指著碗裏的麵。
“你這麵用靈脈水煮的,吃著就是不一樣。要是再配上時令的靈草,按節氣調配,是不是就成了?”
林秀雅愣住了。
“你是說……讓我做符膳?”
陳磊笑了。
“對。玄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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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一個月,林秀雅開始折騰。
先是翻書。陳磊把《玄真秘錄》裏的“葯膳篇”抄出來給她,厚厚一遝。林秀雅每天晚上收工後,就坐在燈下看,看到半夜。
然後是試菜。春天用什麼食材,夏天用什麼,秋天用什麼,冬天用什麼,都得試。林秀雅在院子裏種了十幾盆靈草,每天摘一點,往麵裡加,往湯裡放,往小菜裡拌。
陳磊成了首席試吃員。
每天晚上,林秀雅端出三五種新品,陳磊一樣一樣嘗,嘗完給意見。
“這個太淡了。”
“這個靈草味太重,蓋住麵香了。”
“這個好!清爽,吃完嘴裏還留著香味。”
念和也湊熱鬧,跟著嘗。她嘴刁,每次都說實話。
“媽,這個不好吃。”
“媽,這個還行。”
“媽,這個好吃!我能再吃一碗嗎?”
試了一個月,終於定下第一套選單。
“春分玄膳”——以春季靈草為主,搭配嫩筍、鮮菇,清淡爽口,有升發陽氣之效。
林秀雅把選單貼在門口,想著試試水。
沒想到,一試就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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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來的是個老太太,七十多歲,住在靈溪穀邊上。她聽鄰居說玄膳坊出了新麵,想來嘗嘗。
林秀雅給她端上一碗“春分玄膳麵”。
老太太吃了一口,愣住了。
“這麵……怎麼這麼香?”
林秀雅笑了。
“阿姨,這麵裡加了春季的靈草,吃了對身體好。”
老太太點點頭,繼續吃。
一碗麪吃完,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
“老闆娘,明天我還來。”
第二天,她真來了。還帶了三個老姐妹。
第三天,四個老太太又來了。這回帶了兒子兒媳,還有孫子。
一週後,玄膳坊門口開始排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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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來的人不光是本地人了。
有從市裡開車來的,有從省城坐高鐵來的,還有從外省飛過來的。最誇張的一天,林秀雅看見一輛旅遊大巴停在路口,呼啦啦下來三十多個人,全往玄膳坊走。
“老闆娘,我們是看了網上的推薦來的!”
“老闆娘,你們那個春分玄膳還有嗎?”
“老闆娘,能打包嗎?我想帶給爸媽嘗嘗!”
林秀雅忙得腳不沾地,但心裏高興。
陳磊晚上回來,看見她累得坐在椅子上不想動,心疼了。
“要不要請幾個人?”
林秀雅搖搖頭。
“請了。還是忙。”
陳磊想了想。
“那就再請。錢不是問題。”
林秀雅看著他。
“磊子,你說,我這算不算用玄術賺錢?”
陳磊愣了一下。
“怎麼突然問這個?”
林秀雅說:“靜玄道長他們不是反對用玄術逐利嗎?我這麵,用了靈脈水,用了靈草,算不算玄術?”
陳磊沉默了幾秒。
“秀雅,你這麵,是給人吃的。吃了舒服,吃了健康。這叫濟人,不叫逐利。”
林秀雅看著他。
“你確定?”
陳磊笑了。
“我確定。你收的錢,買的是食材,付的是工錢,剩下的一點,咱們拿來養孩子、幫別人。這叫謀生,不叫逐利。”
林秀雅想了想,點點頭。
“那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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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穀雨。
林秀雅推出第二套選單——“穀雨玄膳”。
這回主打的是祛濕。春季雨水多,很多人身上濕氣重,渾身不舒服。林秀雅選了三種祛濕的靈草,配上薏米、赤小豆,做成湯麵和配菜。
選單一貼出去,排隊的人更多了。
有個中年男人,吃完一碗麪,站起來走到林秀雅麵前。
“老闆娘,我能跟您說句話嗎?”
林秀雅看著他。
“您說。”
男人眼眶紅了。
“我身上濕氣重了十幾年,渾身沒勁,跑了好多醫院都治不好。剛才吃完這碗麪,我感覺整個人都輕了。”
林秀雅愣了愣。
“這……這麼快?”
男人點點頭。
“真的。我不是說瞎話。您這麵,神了。”
旁邊的人聽見了,都圍過來。
“老闆娘,你這麵裡到底加了什麼?”
“老闆娘,能教我們怎麼做的嗎?”
“老闆娘,你這麵賣不賣外賣?”
林秀雅被圍在中間,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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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傳開,來的人更多了。
有記者來採訪,林秀雅躲著不見。有電視台來拍,林秀雅擺擺手說別拍我。有網紅來直播,林秀雅讓人把他們請出去。
“我就是個開麵館的,不想出名。”她說。
但不出名也難。
那天,來了一群外國人。
五六個,金髮碧眼,揹著大包小包,站在玄膳坊門口,一臉好奇地看那塊寫著“玄膳體驗館”的牌子。
“Isthistheplace?”一個年輕人問。
林秀雅愣了愣。
“你們……找誰?”
年輕人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碗麪,正是林秀雅的春分玄膳。照片下麵是一行英文,林秀雅看不懂。
年輕人指著照片,又指著牌子,一臉期待。
“This!Wewantthis!”
林秀雅明白了。
她笑了,招招手。
“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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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外國人坐下,林秀雅給他們一人端上一碗麪。
他們拿起筷子,笨拙地夾起麵條,放進嘴裏。
然後,所有人都愣住了。
“Ohmygod!”
“Thisisamazing!”
“Whatisthis?!”
林秀雅聽不懂,但看得懂表情。
她笑了。
那個年輕人吃完,站起來,用手機翻譯了一句話給林秀雅看。
“這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麵。謝謝你。”
林秀雅看著那句話,眼眶有點熱。
她擺擺手。
“喜歡就好。下次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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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陳磊回來,看見林秀雅坐在院子裏發獃。
“怎麼了?”
林秀雅說:“今天來了一群外國人。”
陳磊愣了一下。
“外國人?來吃麪?”
“嗯。他們說,是看了網上的推薦來的。”
陳磊笑了。
“秀雅,你這麵館,真成地標了。”
林秀雅看著他。
“磊子,你說,這正常嗎?”
陳磊愣了。
“什麼正常嗎?”
林秀雅說:“一個麵館,排隊排到馬路上,外國人專門飛來吃。這正常嗎?”
陳磊想了想。
“不正常。”
林秀雅看著他。
“但也不是不正常。”
林秀雅沒說話。
陳磊繼續說:“秀雅,你做的麵,是真的好。用了靈脈水,用了靈草,按節氣調配。這種東西,全世界獨一份。別人專門來吃,很正常。”
他頓了頓。
“你隻是不習慣。慢慢就習慣了。”
林秀雅沉默了幾秒。
“我不是不習慣。我是怕。”
“怕什麼?”
“怕有人又說咱們用玄術賺錢。怕靜玄道長又來罵。”
陳磊笑了。
“秀雅,你什麼時候在乎過別人罵?”
林秀雅愣了愣。
陳磊說:“當年我追你的時候,多少人罵我配不上你?你管過嗎?”
林秀雅想了想,笑了。
“也是。”
陳磊摟住她。
“秀雅,你做的麵,是濟人的。誰罵,讓他來吃一碗。吃完就不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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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秀雅在門口貼了一張新告示。
“本店所有麵食,均採用靈溪穀靈脈水烹製,按節氣新增靈草。價格公道,童叟無欺。歡迎品嘗。”
告示貼出去,排隊的人更多了。
有個老頭兒,排了兩個小時隊,吃完麪,走到林秀雅麵前。
“老闆娘,你這麵,讓我想起我小時候。”
林秀雅看著他。
“您小時候?”
老頭兒點點頭。
“我小時候,我奶奶也做這種麵。那時候不懂,就覺得好吃。後來奶奶走了,再也沒吃過那個味兒。”
他眼眶紅了。
“今天吃了你這碗麪,我又想起她了。”
林秀雅鼻子一酸。
“大叔,您要是想,常來。”
老頭兒點點頭。
“常來。一定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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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秀雅坐在燈下,記賬。
念和跑過來,趴在她膝蓋上。
“媽,今天那個老爺爺哭了。”
林秀雅點點頭。
“嗯。他想他奶奶了。”
念和眨眨眼。
“他奶奶也做麵嗎?”
“嗯。跟他奶奶做的麵很像。”
念和想了想。
“媽,等我長大了,你也給我做麵吃。”
林秀雅笑了。
“好。天天給你做。”
念和滿意地點點頭,跑出去玩了。
林秀雅看著她的背影,又看看賬本。
賬本上,這一天的收入,比昨天又多了一成。
她合上賬本,站起來,走到門口。
門外,夜色正好。月光灑在靈溪穀的山坡上,把一切都染成銀白色。遠處,靈鹿帶著小鹿在散步,小鹿跑幾步,蹦一下,還是那麼歡實。
她想起今天那個老頭兒的話。
“讓我想起我小時候。”
她笑了。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