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中學的報告廳比三中的大多了。
念安站在門口,看著裏麵黑壓壓的人群,心裏有點發虛。少說得有三百人,前排坐著老師,後排擠滿了學生,連過道都站著人。
“念哥,”旁邊的少年聯盟成員小聲說,“今天人也太多了吧?”
念安嚥了口唾沫。
“沒事。人多好。”
靜仁站在他身後,還是那身青色長衫,表情淡淡的。一路上他一句話沒說,就是跟著走。念安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靜仁師兄,”念安轉身,“你待會兒……”
“我說了,不說話。”靜仁打斷他,“就在後麵看看。”
念安點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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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半,活動開始。
念安走上講台,深吸一口氣。
“同學們好,我是念安,來自玄門守護聯盟。”
台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他正要繼續往下說,報告廳的門突然被推開。
進來一群人。
領頭的,是個五十多歲的道人,穿著深藍色的道袍,頭髮花白,但腰板挺直。身後跟著十幾個年輕弟子,都是傳統門派的打扮。
念安心裏一緊。
他認識那個領頭的——靈墟觀觀主,玄真子。論輩分,比靜玄道長還高一輩。八十多歲了,平時很少露麵,怎麼今天來了?
玄真子走到台下,站定。
“念安是吧?”
念安點點頭。
“前輩好。”
玄真子看著他,眼神銳利。
“我聽說,你們在搞什麼科普活動,讓普通孩子玩符咒?”
念安心裏咯噔一下。
“前輩,我們用的是安全符咒,效果很弱,不會出事。”
玄真子哼了一聲。
“安全?什麼叫安全?玄術就是玄術,沒有安全不安全。你們這樣搞,就是在糟蹋先賢的心血。”
台下開始有人議論。
念安吸了口氣。
“前輩,您今天來,是想……”
“我想跟你辯一辯。”玄真子打斷他,“當著這些孩子的麵,辯一辯玄術到底該怎麼傳。”
念安愣住了。
辯一辯?
當著三百多個初中生的麵?
他看向台下的老師。幾個老師臉色都變了,正在交頭接耳。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站起來,應該是校長。
“這位道長,今天是我們學校的科普活動,您要是有不同意見,可以另外找時間……”
玄真子擺擺手。
“不用。就今天。讓這些孩子也聽聽,什麼纔是真正的玄術傳承。”
校長臉色難看,但沒再說話。
念安站在台上,腦子裏飛快地轉著。
他想起爸爸說過的話:“遇到事別慌,先想想怎麼辦。”
他深吸一口氣。
“前輩,您想辯,我奉陪。但有個條件。”
玄真子看著他。
“什麼條件?”
“公平辯論。”念安說,“您帶人,我找人。咱們請評委,公開辯。”
玄真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小子,有點膽量。行,你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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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傳出去,不到一個小時,陳磊就到了。
同來的還有墨塵、蘇晴,還有幾個聯盟的理事。張老也來了,拄著柺杖,顫顫巍巍的。
玄真子看見張老,臉色變了變。
“張師兄,您怎麼來了?”
張老哼了一聲。
“我不來,你們要把這兒拆了?”
玄真子沒說話。
張老走到台前,看著台下黑壓壓的學生。
“孩子們,今天讓你們看一場好戲。”
他轉過身,看著玄真子和念安。
“你們兩個,誰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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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真子先開口。
他走到台前,聲音洪亮。
“諸位,我靈墟觀傳承一千四百年。這一千四百年裏,玄門經歷了多少風雨?戰亂、飢荒、朝代更迭,哪一次沒挺過來?為什麼?因為咱們守住了規矩。”
他頓了頓。
“規矩是什麼?規矩是玄門的根。玄術不能隨便給人看,不能隨便讓人學。要學,就得拜師,就得苦修,就得守清規。這是先賢用血換來的教訓。”
他指向念安。
“可他們呢?拿著符紙,讓一群孩子玩。今天玩綠豆芽,明天玩什麼?後天呢?等這些孩子長大了,以為玄術就是這麼回事,誰還願意苦修?”
台下有人點頭。
玄真子繼續說:“傳承,不是讓更多人知道,是讓該學的人學好。你們這樣搞,隻會壞了玄門的根基。”
他說完,看向念安。
“小子,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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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安站起來。
他走到台前,先朝玄真子鞠了一躬。
“前輩,您說的話,我都聽了。您說規矩是根,我同意。您說傳承要嚴肅,我也同意。”
玄真子哼了一聲。
“那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念安看著他。
“前輩,我問您一個問題。”
玄真子沒說話。
“您靈墟觀,現在有多少弟子?”
玄真子愣了一下。
“三十二個。”
念安點點頭。
“三十二個。一千四百年傳承,三十二個弟子。”
他頓了頓。
“前輩,您覺得,三十二年之後,還有多少?”
玄真子臉色變了。
念安繼續說:“我不是說靈墟觀不好。我是說,如果玄術隻能傳給自己人,傳給少數人,那總有一天會傳不下去。”
他轉過身,看著台下。
“同學們,你們知道,現在全球玄門有多少人嗎?”
沒人回答。
“不到十萬。全球七十億人,玄門不到十萬。”
他聲音提高了一點。
“這十萬人,要守靈脈,要救人,要修復災害。人手夠嗎?肯定不夠。所以我們需要更多人加入。”
他看向玄真子。
“前輩,您說傳承要嚴肅。對,要嚴肅。但嚴肅不等於封閉。讓更多人瞭解玄術,對玄術產生興趣,願意來學,這纔是真正的傳承。”
玄真子臉色鐵青。
“你這是強詞奪理!讓一群孩子玩符咒,就能讓他們願意學?”
念安搖搖頭。
“不是玩。是體驗。”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本書。
那是一本老教材,語文課本,封麵破破爛爛的,書頁都發黃了。
“這是我今天早上在舊書店買的。一九八七年的初中語文課本,三十多年了。”
他把書舉起來。
“這本書,還能用嗎?”
台下有人搖頭。
念安點點頭。
“對,不能用了。書頁都脆了,一翻就碎。”
他看向玄真子。
“前輩,您說傳統是根。我同意。但根要長在土裏,才能活。這本書,就是傳統。但它壞了,破了,還能用嗎?”
玄真子沒說話。
念安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符紙。
“這是我爸教我的‘古籍修復符’。專門用來修復破損的古籍。”
他把符紙貼在書上。
然後催動靈力。
符紙微微發光,淡淡的金色,把整本書籠罩起來。
幾秒鐘後,光芒散去。
念安拿起那本書,翻開。
書頁變得柔軟而有韌性,發黃的紙變得潔白,模糊的字跡變得清晰。
他把書遞給台下第一排的一個女生。
“你試試。”
女生接過書,小心翼翼地翻了翻。
“真的……真的變新了!”
台下爆發出驚呼。
念安看向玄真子。
“前輩,這本書,還能傳下去嗎?”
玄真子沉默著。
念安繼續說:“傳統,就像這本書。不修,就會壞。壞了,就傳不下去。但修了,就能接著用。”
他頓了頓。
“怎麼修?用新的辦法。把老的東西,用新的方式,讓更多人知道。這纔是傳承。”
台下掌聲響起來。
玄真子站在那裏,臉色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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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老拄著柺杖站起來。
“玄真子,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玄真子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搖搖頭。
“沒了。”
張老看著他。
“那你服不服?”
玄真子苦笑了一下。
“張師兄,我不是服他。我是服這本書。”
他看向念安。
“小子,你那個修復符,能教給我嗎?”
念安愣了愣。
“前輩,您……”
玄真子擺擺手。
“我靈墟觀的藏經樓,有三千多本古籍,一半都快爛了。你要是能幫忙修一修,我……我請你吃飯。”
台下鬨堂大笑。
念安也笑了。
“前輩,不用請吃飯。您把書送來,我們幫您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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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論結束後,台下炸了鍋。
學生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
“念老師,那個修復符能教我們嗎?”
“念老師,你們玄門還收人嗎?”
“念老師,我想學玄術,怎麼報名?”
念安被圍在中間,差點喘不過氣。
幸好陳磊過來解圍。
“同學們,想學玄術的,可以報名參加玄門體驗課。每週六下午,在靈溪穀總部。免費。”
“真的嗎?”
“真的。”
“我要報名!”
“我也要!”
陳磊笑著讓工作人員發報名錶。
念安擠出人群,看見靜仁站在角落裏。
他走過去。
“靜仁師兄。”
靜仁看著他。
“你今天,講得不錯。”
念安愣了一下。
“你……你不是說不說話嗎?”
靜仁搖搖頭。
“我說不說話,是說不辯論。但沒說不說話。”
他頓了頓。
“那個修復符,我也想學。”
念安看著他。
“你不是反對我們嗎?”
靜仁沉默了幾秒。
“我反對的,是你們的方式。不是你們的目的。”
他看著台下的學生。
“這些孩子的眼睛,確實很亮。”
念安笑了。
“那你想學,我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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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陳磊坐在院子裏喝茶。
念安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爸。”
“嗯?”
“今天的事,你怎麼看?”
陳磊想了想。
“你做得對。”
念安沉默了幾秒。
“可是,那個玄真子前輩,他說的也有道理。傳承確實要嚴肅。”
陳磊點點頭。
“對。所以你們兩個都對,也都不全對。”
他看著念安。
“你記不記得,我跟你說的那句話?”
念安想了想。
“傳統為根,融世為枝?”
陳磊笑了。
“對。根要深,枝要展。根深了,枝才能長得遠。枝展了,根才能吸收更多養分。”
他拍拍念安的肩膀。
“你今天,就是把根和枝連起來了。”
念安沉默著。
遠處,山坡上,靈鹿帶著小鹿在月光下漫步。
念和跑過來,手裏拿著一張畫。
“哥!你看我畫的!”
念安接過來看。
畫上是一個講台,一個人站在台上,台下坐滿了人。畫的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我哥是冠軍。
念安笑了。
“誰教你的冠軍?”
念和眨眨眼。
“媽媽說的。她說你今天贏了辯論,是冠軍。”
陳磊在旁邊笑出聲。
念安搖搖頭,把畫小心地摺好,放進口袋裏。
“爸,明天還有活動嗎?”
陳磊點點頭。
“有。城西小學,下午兩點。”
念安站起來。
“那我先去準備了。”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
“爸。”
“嗯?”
“謝謝你。”
陳磊愣了一下。
“謝什麼?”
念安笑了。
“謝謝你教我那些道理。”
陳磊看著他的背影,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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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城西小學的報告廳裡,坐滿了孩子。
念安站在台上,手裏拿著互動符。
“同學們,今天我們要做一個小實驗。”
一個紮馬尾的小女孩舉手。
“老師,我昨天聽我姐說了!她說你能讓豆芽長大!”
念安笑了。
“那你姐姐有沒有說,怎麼讓豆芽長大?”
小女孩搖搖頭。
“她說要用符。但沒說怎麼用。”
念安點點頭。
“那今天,你自己試試。”
小女孩走上台,接過符紙。
她有點緊張,手都在抖。
“老師,我……我怕弄壞了。”
念安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
“別怕。弄壞了也沒事。再試一次就行了。”
小女孩深吸一口氣,把符紙貼在花盆上。
綠豆苗開始慢慢長高。
小女孩瞪大眼睛。
“真的!真的長了!”
台下爆發出歡呼聲。
念安站起來,看著那些亮晶晶的眼睛。
他想起爸爸說的話。
“根要深,枝要展。”
他笑了。
這就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