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站在講台上,手心有點出汗。
下麵坐著五十多個初中生,最大的十四五歲,最小的剛上初一。一個個睜大眼睛看著他,有好奇的,有懷疑的,還有幾個明顯是來看熱鬧的。
“念老師,”後排一個男生舉手,“你真的是玄門的人嗎?”
念安點點頭。
“是。”
“那你會飛嗎?”
台下鬨堂大笑。
念安也笑了。
“不會。我又不是鳥。”
那男生有點失望。
“那你會什麼?”
念安想了想。
“今天就是讓你們看看,玄門的人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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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靈溪市第三中學的報告廳。
“玄術科普進校園”活動,是少年聯盟今年最重要的專案之一。念安帶著十幾個少年聯盟的成員,花了三個月時間準備。從活動策劃到課件製作,從互動環節到安全預案,每個細節都反覆推敲。
今天這場,是第一站。
報告廳後麵站著幾個老師,還有幾個家長代表。最角落裏,還站著幾個穿便裝的人——是聯盟派來的安保人員,以防萬一。
念安深吸一口氣。
“同學們,今天我們要做一個小實驗。”
他從講台下麵拿出一個花盆。花盆裏是一株小苗,剛出土不久,兩片嫩綠的葉子,在燈光下微微顫動。
“這是什麼?”他問。
“豆芽!”有人喊。
“不對,是綠豆苗!”另一個喊。
念安笑了。
“對,是綠豆苗。種下去五天,剛發芽。”
他把花盆放在講台中間,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符紙。
淡黃色的底,上麵用硃砂畫著簡單的紋路。這是他專門為這次活動設計的“互動符”——簡化版的催生符,效果弱,安全高,普通人也能用。
“這是什麼?”前排一個女生好奇地問。
“符。”念安說,“準確地說,叫互動符。”
他舉起符紙,讓所有人看清楚。
“這個符的作用,是讓植物長得更快一點。誰想上來試試?”
台下一片安靜。
沒人舉手。
念安笑了笑。
“沒人敢嗎?”
後排那個男生突然站起來。
“我來!”
他走到講台前,有點緊張地看著念安。
“我……我該怎麼做?”
念安把符紙遞給他。
“拿著。然後想著,讓小苗長高一點。”
男生接過符紙,盯著那株綠豆苗,使勁想。
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
什麼都沒發生。
台下有人偷笑。
男生臉紅了。
“這個……這個沒用啊。”
念安笑了。
“別急。你把符紙貼在小苗旁邊的土上。”
男生照做了。
就在符紙碰到泥土的那一刻,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那株綠豆苗,開始慢慢長高。
很慢,但肉眼能看見。兩片葉子輕輕舒展開,中間又冒出一片新的嫩葉。莖稈挺直了一點,顏色也變得更綠了。
台下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那株正在生長的綠豆苗。
男生也愣住了,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那株苗,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這……這是我乾的?”
念安點點頭。
“對。你乾的。”
男生突然跳起來。
“我成功了!我讓豆芽長大了!”
台下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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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場麵完全失控了。
“我來!我來!”
“老師,我也要試!”
“讓我上去!”
念安被幾十個學生圍在中間,差點喘不過氣。幸好幾個少年聯盟的成員衝上來幫忙,維持秩序。
一個接一個學生上台,拿著互動符,親手體驗植物生長的神奇。
有個女生讓綠豆苗開了一朵小花——雖然隻有米粒大小,但確實是花。
有個男生太激動,用力過猛,把小苗催得彎了腰。他嚇了一跳,念安笑著告訴他沒事,過兩天就直起來了。
還有個平時很內向的孩子,試完之後眼睛亮亮的,小聲問:“老師,這個……我能學嗎?”
念安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能。隻要你願意。”
那孩子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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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動進行到一半,意外發生了。
報告廳的門突然被推開,進來七八個人。
領頭的是個年輕人,二十多歲,穿著傳統的青色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身後跟著的人,有的穿著類似的衣服,有的穿著便裝,但表情都一樣——嚴肅,甚至有點冷。
念安愣了一下。
他認識那個領頭的。
清玄觀弟子,法號靜仁,是靜玄道長的嫡傳弟子,在傳統門派年輕一代裡很有名氣。據說符術造詣很高,但脾氣也大,最看不慣的就是“玄術入世”這一套。
“靜仁師兄?”念安走過去,“你怎麼來了?”
靜仁看著他,表情不善。
“念安師弟,你們這是在幹什麼?”
念安心裏一緊,但臉上沒表現出來。
“科普活動。讓普通學生瞭解玄術。”
靜仁冷笑一聲。
“瞭解玄術?還是把玄術當雜耍?”
台下學生都安靜下來,好奇地看著這群突然闖進來的人。
念安吸了口氣。
“靜仁師兄,這裏人多,有什麼話咱們出去說?”
靜仁搖搖頭。
“不用。就在這裏說。”
他轉過身,看著台下的學生。
“同學們,你們剛纔看到的,是什麼?”
沒人回答。
靜仁繼續說:“是玄術。但不是真正的玄術。真正的玄術,是要在深山裏苦修十年、二十年才能入門的。不是像這樣,拿著一張符紙,玩一下就讓植物長大。”
他指著念安。
“他讓你們體驗的,是簡化了一百倍的玩意兒。真正的玄術,根本不是這樣的。”
台下開始有人小聲議論。
念安臉色變了變。
“靜仁師兄,你這話什麼意思?”
靜仁轉過來看著他。
“我的意思很簡單——你們這樣搞,是在誤導孩子。讓他們以為玄術很好玩,很簡單,隨便玩玩就能學會。等他們真的想學的時候,發現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就會失望,就會放棄。”
他頓了頓。
“玄術傳承,是嚴肅的事。不是讓你們拿來當科普玩具的。”
念安深吸一口氣。
“靜仁師兄,你說的對,玄術確實需要苦修。但這不是不讓普通人瞭解的理由。”
他看著台下。
“同學們,我問你們一個問題。”
台下安靜了。
“你們知道,玄術是幹什麼用的嗎?”
沒人說話。
念安繼續說:“是用來救人的。地鐵塌了,玄門的人用符咒加固。有人生病了,玄門的人用符咒治療。靈脈亂了,玄門的人冒死去修復。”
他看向靜仁。
“這些東西,普通人需不需要知道?需不需要瞭解?”
靜仁臉色變了變。
“瞭解歸瞭解,但你們這種方式……”
“我們這種方式怎麼了?”念安打斷他,“讓他們親手體驗一下植物生長,就是誤導了?就是拿玄術當玩具了?”
他走到講台前,拿起那張互動符。
“這張符,我花了兩個月時間設計。用的是《玄真秘錄》裏催生符的萬分之一效果,安全係數是普通符咒的一百倍。確保孩子用了也不會出事。”
他看向靜仁。
“靜仁師兄,你覺得,這是玩具嗎?”
靜仁沉默了幾秒。
“我不是說你們是玩具。我是說,玄術不應該這樣隨便給人看。”
“為什麼?”
“因為……”靜仁頓了頓,“因為玄術是神聖的。不是拿來表演的。”
念安笑了。
“靜仁師兄,我問你一個問題。”
靜仁沒說話。
“你學玄術,是為了什麼?”
靜仁愣了一下。
“當然是為了傳承。”
“傳承給誰?”
“給……給該傳的人。”
念安搖搖頭。
“不對。玄術傳承,不是為了傳給該傳的人。是為了讓更多人受益。”
他轉過身,看著台下。
“同學們,你們知道嗎?在咱們這座城市下麵,有靈脈在流動。靈脈是什麼?是一種能量,看不見摸不著,但它能讓植物長得更好,讓土地更肥沃,讓人活得更健康。”
台下安靜極了。
“以前,隻有玄門的人知道這些。普通人不信,也不懂。但現在不一樣了。融世計劃,就是要把玄術帶到普通人身邊。讓你們知道,這個世界,比你們想像的更神奇。”
他頓了頓。
“你們剛才親手讓綠豆苗長大了。這很神奇,對吧?但真正的玄術,比這個神奇一百倍。能救人命的那種神奇。”
一個女生舉手。
“老師,那我們能學真正的玄術嗎?”
念安笑了。
“能。隻要你願意。但需要很多年。要背典籍,要練基本功,要修心養性。不是玩一下符紙就能學會的。”
女生點點頭。
“那我也願意。”
台下開始有人鼓掌。
靜仁臉色鐵青。
“念安師弟,你這是詭辯。”
念安看著他。
“靜仁師兄,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靜仁沒說話。
“你今天來,是想幹什麼?阻止我們科普?還是想證明你們傳統門派更懂傳承?”
靜仁張了張嘴。
念安繼續說:“如果你真的關心傳承,就應該支援我們。讓更多人瞭解玄術,對玄術產生興趣,願意來學。傳承,不是守著一群人就行了。是要讓更多人加入。”
台下掌聲更響了。
靜仁站在那裏,臉色變了又變。
最後,他轉身。
“走。”
帶著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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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廳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爆發出更大的掌聲。
念安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幾個少年聯盟的成員圍過來。
“念哥,你太厲害了!”
“那個穿長衫的,被你懟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念安搖搖頭。
“不是懟。是講道理。”
他看了看時間。
“活動繼續。還有二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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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陳磊正在客廳裡看新聞。
新聞裡正好在放今天的事——不知道誰拍的視訊,從靜仁闖進來開始,到念安說完最後那句話結束。
念安站在門口,愣住了。
“爸,這……”
陳磊抬頭看他。
“回來了?”
念安點點頭。
陳磊指了指電視。
“今天的事,你怎麼看?”
念安想了想。
“我覺得我沒做錯。”
陳磊點點頭。
“我也覺得你沒做錯。”
他站起來,走到念安麵前。
“但是,念安,你要記住。靜仁今天來鬧,不是因為他壞。是因為他害怕。”
念安愣了。
“害怕?怕什麼?”
陳磊笑了。
“怕你們把玄術玩壞了。怕傳統斷了根。怕自己守了一輩子的東西,被你們弄得麵目全非。”
念安沉默了幾秒。
“爸,那你覺得,傳統會斷根嗎?”
陳磊搖搖頭。
“不會。因為傳統不是死的,是活的。活的東西,會變。但根還在。”
他拍拍念安的肩膀。
“你今天做得對。但以後遇到這種事,別光顧著懟。也要聽聽他們為什麼反對。”
念安點點頭。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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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念安收到一條訊息。
是靜仁發來的。
“念安師弟,昨天的事,我有些話沒說完。明天上午,清玄觀,你敢來嗎?”
念安看著這條訊息,愣了幾秒。
他回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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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清玄觀。
念安站在山門口,看著這座千年古觀。
青瓦灰牆,古樹參天。門口的石獅子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斑駁,但依然威嚴。
靜仁站在門裏,看著他。
“來了?”
念安點點頭。
“來了。”
靜仁轉身往裏走。
“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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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的茶室裡,兩個人相對而坐。
靜仁給他倒了杯茶。
“昨天的事,我道歉。不該當著學生的麵鬧。”
念安接過茶杯。
“沒事。你說的話,有些我也同意。”
靜仁看著他。
“哪些?”
念安想了想。
“你說玄術需要苦修,這是對的。你說傳承是嚴肅的事,這也是對的。但你說科普會誤導,我不認同。”
靜仁沉默了幾秒。
“你知道我為什麼反對你們嗎?”
念安搖搖頭。
靜仁看著窗外。
“我從小在清玄觀長大。十歲開始背典籍,十五歲才開始學畫符。二十歲之前,沒見過外麵的世界。”
他頓了頓。
“師父說,玄術是天道,要清修,要守靜,不能與凡俗混在一起。我一直信。”
念安沒說話。
“但這些年,我看著你們。融世計劃,科技玄門,科普活動。一開始我也反對,覺得你們是在胡鬧。”
他轉過來看著念安。
“可是昨天,我看見那些孩子的眼睛。亮亮的,像發現了新世界。”
念安心裏一動。
靜仁繼續說:“我突然想,師父說的清修守靜,是為了什麼?是為了讓玄術更純粹。但純粹了之後呢?傳給誰?”
他低下頭。
“我不知道了。”
念安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開口。
“靜仁師兄,我給你講個故事。”
靜仁看著他。
“我爺爺傳給我爸一本《玄真秘錄》。裏麵有一句話:‘玄術濟人,乃玄門之本。’我爸說,這句話是根本。守住了,玄門就不會亡。”
他頓了頓。
“昨天那些孩子的眼睛,你看見了。那就是濟人的開始。他們知道了玄術的存在,以後遇到困難,就會想到玄門。玄門,就不會變成深山裏的孤魂。”
靜仁沉默著。
窗外,風吹過古樹,葉子沙沙響。
很久,靜仁開口。
“念安師弟。”
“嗯?”
“你們的科普活動,下一站是哪兒?”
念安愣了愣。
“下週,城北中學。”
靜仁站起來。
“我跟你去。”
念安愣住了。
“你?”
靜仁點點頭。
“我不說話。就在後麵看著。”
他頓了頓。
“我想看看,那些孩子的眼睛,是不是都那麼亮。”
念安看著他,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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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念安回到家。
陳磊正在院子裏教念和畫符。
看見念安回來,他抬起頭。
“怎麼樣?”
念安坐下。
“靜仁說,下週跟我們一起去科普活動。”
陳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事。”
念安點點頭。
“爸,你說,靜仁以後會變成咱們的人嗎?”
陳磊想了想。
“不知道。但至少,他開始想了。”
他看著念安。
“念安,你記住。改變一個人,不是說服他,是讓他自己想明白。”
念安點點頭。
“我知道了。”
念和在旁邊喊:“爸!我這個符畫對了嗎?”
陳磊走過去,看了看。
“對了。真棒。”
念和高興地跳起來。
念安看著他們,笑了。
窗外,夕陽西下,把整個院子染成金色。
遠處的山坡上,靈鹿正帶著小鹿在散步。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
挺好的。